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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爸爸只待了三天就走了。
那天下着毛毛雨,和刘一诺走丢那天一样的天气。爸爸扛着那个破旧的编织袋,回头看了刘一诺三次,每一次眼圈都是红的。
“娃,在家听妈的话,啊?爸过年就回来。”
刘一诺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新买的、却一次都没舍得穿的名牌运动服,点了点头。
妈妈没出来送,她在屋里摔摔打打地收拾碗筷,发出刺耳的声响。
摩托车突突突地远去了,消失在巷子尽头。
刘一诺转身回到屋里,脱下新衣服,换回那套洗得发白的运动服,然后默默地把新衣服叠好,塞进了床底最深处。
那里已经堆了不少东西了——洗干净的“赃物”、修好的书包、还有那张被塑封过的全家福。
床底像一个小型的坟墓,埋葬着所有他不想要的“新生”。
日子又恢复了原样。妈妈早出晚归,脾气依旧暴躁,刘一诺依旧沉默寡言。只是偶尔,他会趁妈妈不在,偷偷溜到巷口的报亭,买一份最新的报纸。
不是为了看新闻,而是为了看最后一版的“寻人启事”。
【二】
那是一块豆腐干大小的版面,标题通常是黑体加粗的:《紧急寻人》、《七岁男童走失》、《谁能帮帮我》。
刘一诺会蹲在报亭角落,借着昏黄的灯光,一行行地看。
“李小明,男,6岁,身高1米1,走失时身穿蓝色奥特曼T恤……”
“王朵朵,女,5岁,卷发,走失地点万象城……”
“张浩,男,8岁,患有轻微自闭症,走失时手持玩具汽车……”
一个个名字,一串串特征,一张张模糊的证件照。
刘一诺的指尖划过那些文字,像是在抚摸一个个看不见的灵魂。
他找到了自己的名字。在十天前的报纸上,只有短短两行字:“刘一诺,男,7岁,于万达广场走失,家属急寻。”
现在已经没有了。
因为他找到了。
可是,李小明找到了吗?
王朵朵回家了吗?
那个手里拿着玩具汽车的张浩,是不是也在某个寒冷的雨夜,蜷缩在涵洞里瑟瑟发抖?
刘一诺合上报纸,把硬币放在柜台上。
卖报的老大爷叹了口气,摸了摸他的头:“娃啊,又看这个?看多了心里堵得慌。”
“大爷,”刘一诺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这些人……最后都找到家了吗?”
老大爷愣了愣,摇了摇头,浑浊的眼睛里透出深深的无力:“难啊。有的找到了,有的……唉,有的就成了新闻里的一行字,过几天就没人记得了。”
刘一诺的心沉了下去。
【三】
几天后,刘一诺瞒着妈妈,去了市中心的万达广场。
那里是他噩梦开始的地方,也是他记忆的起点。
广场上依旧人来人往,巨大的圣诞树已经被拆掉,换上了春节的红灯笼。孩子们在喷泉边追逐打闹,家长们举着手机拍照,欢声笑语像一层透明的玻璃罩,把刘一诺隔绝在外。
他站在当年走失的那个位置,闭上眼睛。
记忆里的灯光,冰淇淋的甜腻味道,还有那只陌生人的手……
“小朋友,需要帮忙吗?”
一个温和的声音响起。
刘一诺睁开眼,看见一个穿着红马甲的志愿者姐姐,正蹲在他面前,手里拿着一份宣传单。
“我是市救助站的义工。”姐姐微笑着,“你是不是和家人走散了?我们去服务台广播一下好不好?”
刘一诺摇了摇头。
“没有。”他小声说,“我已经找到家了。”
姐姐愣了一下,看了看他孤零零的身影,又看了看他身上那套洗得发白的旧衣服,眼神里流露出一丝不解和怜悯。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做什么?”
刘一诺没有回答。
他转身走到广场边的长椅上坐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皱巴巴的报纸,指着上面的寻人启事,问姐姐:
“姐姐,这些人……你们都找到他们了吗?”
姐姐接过报纸,看了一眼,脸上的笑容渐渐收敛。
她沉默了很久,才缓缓开口:“大部分找到了。有些是被家人接走的,有些是自己走回来的。但是……”
她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
“但是有一些,到现在还没消息。我们每周都会打电话跟进,但有时候,电话打通了,那边却说‘不找了’,或者‘已经放弃了’。”
放弃了。
这三个字像冰块一样,把刘一诺的心冻住了。
他想起那个在火车站给他馒头的工人大叔,想起那个拾荒的老奶奶,想起那个给他包子的胖老板……
他们都是被放弃的人吗?
【四】
天色渐晚,广场上的灯光亮了起来。
刘一诺告别了志愿者姐姐,独自一人往回走。
路过天桥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老瘸。
那个在旧货市场教他“吸星大法”的老头,此刻正坐在天桥的台阶上,身边围了七八个和他差不多大的孩子。他们有的缺胳膊,有的瞎了眼,有的脸上涂着惨白的粉,正机械地向路人伸出脏兮兮的手。
老瘸老了,背更驼了,但眼神依旧像狼一样锐利。
刘一诺站在天桥的另一端,远远地看着。
其中一个孩子,看起来只有五六岁,正费力地举着一块纸板,上面歪歪扭扭地写着:“找不到家,求好心人给口饭吃。”
那字迹,像极了当初刘一诺写的。
刘一诺的心脏猛地抽搐了一下。
他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的书包,那里装着他的过去,他的伤疤,还有他的……家。
那个虽然冰冷,虽然充满了争吵,但至少还有妈妈和爸爸轮廓的家。
他转过身,没有走过去。
他不是老瘸,他不需要那些孩子叫他“师父”。
他也不是那些孩子,他至少,还有个回去的地方。
哪怕那个地方,并不温暖。
刘一诺一步一步走下天桥,汇入熙攘的人流。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天桥,老瘸和孩子们的身影在暮色中渐渐模糊,像一幅褪色的剪影。
“对不起。”
他在心里默默地说了一句。
对不起,我救不了你们。
对不起,我只能先顾好我自己。
夜风吹来,带着深秋的寒意。
刘一诺裹紧了那件宽大的运动服,朝着那个地下室出租屋的方向,加快了脚步。
他不知道,在城市的另一个角落,那个叫张浩的、手里拿着玩具汽车的男孩,正蜷缩在一个下水道的井盖旁,发起了高烧。
而他的名字,即将从“寻人启事”的版面上,彻底消失。
【作者后记】
这个故事写到第十章,其实已经偏离了最初“小孩丢失后乞讨者生活”的简单设定,变成了对“家”与“归属”的探讨。刘一诺找到了物理意义上的家,但心里的那个家,也许永远留在了那个走丢的雨夜。而在这个城市的阴影里,还有无数个“刘一诺”,他们的故事,还没有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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