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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日子像发霉的抹布,在潮湿的地下室里一天天拖过去。
刘一诺学会了自己照顾自己。他用妈妈给的零钱买最便宜的馒头,在房东老太太的灶台边蹭热水洗脸,把那套洗得发白的运动服当成宝贝一样叠好藏在床底。
他很少说话,妈妈也很少理他。
母子之间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墙这边是刘一诺小心翼翼的讨好,墙那边是妈妈无穷无尽的疲惫和怨气。那顿来自拾荒老奶奶的“免费午餐”之后,再没有奇迹发生。
这天傍晚,刘一诺正蹲在门口啃着半个凉馒头,一辆破旧的摩托车“突突突”地停在巷口。
骑车的人穿着沾满油漆点子的工装裤,头盔摘下来,露出一张黝黑粗糙的脸。男人看起来三十多岁,眼角已经有了深刻的皱纹,眼神里带着常年在外奔波的疲惫和不安。
他四下张望,目光落在蜷缩在墙角的刘一诺身上。
“娃……娃他妈在家吗?”
男人的声音沙哑,带着浓重的口音。
刘一诺抬起头,嘴里还含着馒头,愣愣地看着他。
男人也愣住了。他死死盯着刘一诺的脸,手里的头盔“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一……一诺?”
男人颤抖着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大得吓人。
刘一诺吓了一跳,手里的馒头掉了一半在地上。他看着这个陌生的男人,脑子里一片空白。
爸爸?
这是爸爸?
【二】
妈妈从屋里出来时,正看见父子俩对峙的场面。
她手里还拿着洗碗的抹布,看到男人的瞬间,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僵在原地。
“你……你怎么回来了?”妈妈的声音在发抖,不知是惊喜还是惊吓。
“我……我听村里人说的……”爸爸的目光死死粘在刘一诺身上,一步步挪过来,动作僵硬得像机器人,“他们说……说娃丢了……我就……我就赶紧请假回来了……”
他走到刘一诺面前,蹲下身,伸出粗糙的大手,想要摸摸儿子的脸,却又在半空中停住了,手抖得厉害。
“娃……真是你?你瘦了……”
刘一诺往后缩了缩,躲开了那只手。
这只手太陌生了。没有妈妈手的柔软和温度,只有厚厚的茧子和洗不掉的机油味。
“我不认识你。”刘一诺小声说,往后退了一步。
这句话像一把刀,狠狠扎进了爸爸的心窝。
爸爸的手悬在半空,缓缓放下。他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喉咙里发出压抑的、野兽般的呜咽声。
“我对不起你啊……娃啊……爸爸对不起你啊……”
他哭得像个孩子,毫无形象,鼻涕眼泪糊了一脸。他一把抱住刘一诺,力气大得惊人,把刘一诺的脸死死按在自己油腻的工装胸前。
“爸爸错了……爸爸不该出去打工……不该让你一个人在家……”
刘一诺被勒得喘不过气,鼻腔里全是汗味和机油味。他挣扎着,却挣脱不开。
妈妈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圈红了,却没有哭,只是冷冷地说了一句:“现在知道回来了?孩子丢了半个月,你人在哪儿呢?”
爸爸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我……我厂里走不开啊!工期紧,老板不给假……我要是知道娃丢了,就算爬我也爬回来了啊!”
“少废话!”妈妈突然爆发了,“什么破工作,比儿子还重要?刘一诺这半个月怎么过的你知道吗?他在街上要饭!他在雨里淋着!他差点病死在街头!你这个当爹的在哪儿?啊?你在哪儿!”
妈妈的尖叫声在狭窄的巷子里回荡。
爸爸被骂得缩成一团,像个犯了错的小学生。
刘一诺看着眼前这对争吵的父母,看着那个哭得撕心裂肺的爸爸,心里没有喜悦,只有一种深深的茫然。
这就是爸爸。
那个在电话里总是很忙、在视频里总是很严肃、承诺过年带他去迪士尼的爸爸。
现在他回来了,带着一身臭汗和廉价的眼泪。
【三】
那晚,爸爸花了半个月的工资,带母子俩去吃了顿火锅。
热气腾腾的火锅店,人声鼎沸。爸爸不停地往刘一诺碗里夹肉,羊肉卷、肥牛、虾滑,堆得像座小山。
“吃!多吃点!长身体!”爸爸的眼睛红红的,声音还是带着哽咽。
刘一诺看着碗里堆不下的肉,又看看对面埋头吃青菜的父母,心里一阵发堵。
“爸,你也吃。”他小声说,把一块肉夹回爸爸碗里。
爸爸愣住了,随即眼泪又下来了:“好娃……好娃……”
可刘一诺并不饿。
这几天的流浪让他习惯了少吃多餐,习惯了把食物藏在口袋里。面对眼前丰盛的食物,他的胃反而产生了本能的抗拒。
“我不吃了。”刘一诺放下筷子。
“咋了?不合胃口?”爸爸慌了,“是不是这火锅不好?咱们换一家?去吃西餐?去吃自助?”
“不是……”刘一诺摇摇头,“我饱了。”
妈妈冷笑一声:“饱了?我看你是被惯坏了。人家爸爸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你摆什么谱?”
爸爸连忙打圆场:“不碍事,不碍事,娃可能还不适应。来,喝点汤,暖暖胃。”
刘一诺看着爸爸递过来的汤碗,看着那双满是期待的眼睛,突然觉得很累。
他接过碗,喝了一口。汤很鲜,很热,却暖不了他那颗冰凉的心。
【四】
吃完饭,爸爸坚持要带刘一诺去买新衣服。
商场明亮的灯光刺得刘一诺眼睛发酸。爸爸大手一挥,给刘一诺买了一身名牌运动服,一双新球鞋,还有一个炫酷的滑板。
“咱不穿捡来的衣服!”爸爸豪气地拍着胸脯,“以后咱穿好的!用好的!”
刘一诺站在试衣镜前,看着镜子里那个穿着崭新名牌、却眼神空洞的男孩。
他摸了摸身上那套旧运动服,那是他在健身房“借”来的,虽然宽大,虽然来历不明,但那是他在最绝望时唯一的依靠。
“爸,我不换。”刘一诺突然说。
“啊?”爸爸愣住了,“这衣服多好啊!你不喜欢?”
“我喜欢旧的。”刘一诺固执地说。
爸爸的脸色变了变,看了一眼旁边脸色阴沉的妻子,强笑道:“行,你喜欢旧的就穿旧的。咱把新的留着,过年穿。”
回家的路上,爸爸骑着摩托车,载着刘一诺。
晚风吹在脸上,刘一诺坐在后座,抱着爸爸的腰。
爸爸的腰很硬,硌得他肋骨疼。
他抬起头,看着爸爸的后脑勺。那里有了白发,在路灯下一闪一闪的。
“爸爸。”刘一诺小声喊了一声。
“哎!咋了娃?”爸爸大声回应。
“你以后……还走吗?”
摩托车颠簸了一下。
爸爸沉默了很久,久到刘一诺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走。”爸爸的声音很低,却很清晰,“还得走。工地上离不开人,年底结账,能多拿点钱。”
刘一诺的心沉了下去。
“不过你放心!”爸爸加大了油门,风声呼啸,“爸爸以后每个月都给你打电话!给你寄好吃的!等攒够了钱,咱们就回老家,盖大房子!让你和你妈过好日子!”
刘一诺把脸贴在爸爸油腻的工装背上,闭上眼睛。
盖房子。
回老家。
过好日子。
这些遥远的承诺,像天上的星星,看得见,摸不着。
他回到家,脱下那身昂贵的新衣服,重新换上那套洗得发白的运动服。
他把新衣服叠好,放在床角,像供奉一件与他无关的祭品。
窗外,爸爸正在楼下和妈妈争吵,关于钱,关于未来,关于这个破碎的家该如何修补。
刘一诺缩在被子里,听着楼下的争吵声,突然无比怀念那个流浪的夜晚。
至少那时候,他的心是滚烫的,他的痛是真实的。
而现在,一切都变得虚伪而沉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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