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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妈,爷爷去找你的时候,你们说了什么?”她坐在树根上,背靠着树干。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身上。蓝布衣服褪色了,发白,但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他给我把了脉。说,你身体不好,要养。开了方子,寨子里没有药,他下山去抓。抓了药,煎好,端给我喝。喝了一个月。他说,你好了。可以生了。”
“生什么?”
“生蛊种。蛊母的蛊种,要一代一代传。我生了蛊种,存着。等你姐姐长大了,给她。你姐姐不要,就给你。”
“给我?”
“你是陈家的后人。你爷爷守了一辈子龙脉,你也要守。蛊能帮你。你姐姐在山上,守的是山。你在山下,守的是龙脉。不一样,但都是守。”
她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他。是一本小册子,很薄,纸发黄了,边角卷起来。封面上用苗语写着几个字,他不认识。翻开,里面是图,不是字。画的是一条一条的虫,蜈蚣、蝎子、蛇、蟾蜍、蜘蛛。每一页画一种虫,旁边用汉字写着小字,是爷爷的字。
“你爷爷抄的。苗疆的蛊术,他看不懂苗语,就让我念,他写。写了三个月。他说,这些东西,以后用得上。”
他翻开第一页。画的是蜈蚣,很多脚,每只脚上都标着方向——东、南、西、北、东南、东北、西南、西北。蜈蚣的头指着南,尾指着北。旁边写着:“蜈蚣属金,主杀伐。养之可护宅,亦可伤人。心正者养之,护宅。心邪者养之,伤人。”
他翻到第二页。蝎子,尾巴翘着,毒刺指着天。旁边写着:“蝎子属水,主阴寒。养之可驱邪,亦可害人。心正者养之,驱邪。心邪者养之,害人。”
他一页一页地翻。蛇、蟾蜍、蜘蛛。每一种虫都有自己的属性,金木水火土,跟风水一样。每一种虫都有自己的用途,护宅、驱邪、治病、守脉。最后一页是空白的,什么都没有。只有一行字,是爷爷写的:“蛊术与风水,一脉相承。蛊是活的风水,风水是死的蛊。活的不如死的稳,死的不如活的灵。用得好,都好。用不好,都不好。”
他把小册子合上,放进口袋里。
太阳升到了头顶。老樟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躲在树根下面,像一只蜷着睡的猫。老妇人还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她手里的竹杖竖在地上,五毒在阳光下泛着黑光。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
“你该走了。”
“妈,你什么时候回寨子?”
“今天。寨子里有事。新寨主刚上任,很多事要处理。”
“我什么时候能再来看你?”
她沉默了一会儿。“等你把龙脉守住了。守住了,来告诉我一声。我在寨子里等你。”
她从脖子上摘下项圈,递给他。银饰很旧,发黑了,但花纹还在——蝴蝶、鸟、花。苗疆的女人出嫁时戴的项圈,一辈子只戴一次。
“这是你外婆留给我的。我嫁给你爹的时候戴过。你留着。等你遇到那个八字全阴的人,给她戴上。苗疆的规矩,蛊母的项圈,传给女儿。我没有女儿。传给你。你给她。”
他接过项圈,很沉。银是黑的,但贴着手心,慢慢地变亮了。蝴蝶的翅膀在阳光下闪着光,像活的。
她转过身,朝老妇人走去。老妇人把竹杖递给她。她接过来,竖在地上,双手握住。竹杖上的五毒又开始发光了,黑气从蜈蚣的脚缝里渗出来,从蝎子的尾巴尖上冒出来,从蛇的信子上淌出来。黑气顺着竹杖往上爬,爬到她的手上,爬到她的手臂上,爬到她的肩膀上。她的脸在阳光下变成了青色,像一块玉。
她闭上眼睛,嘴唇在动。念着什么,声音很低,他听不清。但大地在动。脚下的土地在震动,很轻,像有人在远处敲鼓。树上的叶子在落,不是风,是自己在落。一片,两片,三片。金黄色的,在空中转着圈,落在地上,铺了一层。
老樟树的树干上出现了一条缝,从树根一直裂到树梢。缝里流出水来,不是水,是黑气。黑气从缝里涌出来,像烟,像雾,像墨。它涌到母亲脚下,绕着她的脚,绕着她的腿,绕着她的腰。她站在黑气中间,像一棵树,根扎在土里,风吹不倒。
黑气缩回去了。缩进树缝里。树缝合上了,像没有裂过。叶子不落了,地不震了。母亲睁开眼睛,她的瞳孔又变成竖的了,像蛇,像猫,像不是人的眼睛。她看着陈元良,看了很久。然后笑了。笑容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水面。
“元良,你走吧。不要回头。你的路在山下。走你的路。走完了,来告诉我一声。”
她转过身,走进雾里。老妇人也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在山路上。蓝布衣服在雾里一闪一闪的,银饰叮叮当当的响。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被雾吞掉了。他站在原地,看着雾,看了很久。手里攥着项圈,银是凉的,但贴着手心,慢慢地变暖了。他把项圈放进口袋里。口袋里已经很满了,鼓鼓囊囊的。他拍了拍,让它平整一些。
马腾从后面走过来,站在他旁边。“元良,你妈走了。”
“嗯。”
“你哭了?”
他摸了一下脸。湿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
“没有。风吹的。”
马腾没有揭穿他。从背包里掏出一包纸巾,递给他。“擦擦。风太大了。”
他接过来,擦了一下。纸巾湿了一小块,他攥在手心里,没有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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