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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的太阳已经快要升去。老樟树的影子缩成了一团,躲在树根下面,像一只蜷着睡的猫。火快灭了,只剩几根红炭,一闪一闪的。她把竹筒里剩下的茶倒在地上,浇灭了火。炭熄了,冒出一缕白烟,在月光下飘散。“你该走了。”她站起来。腿软了一下,竹杖撑住了。“天黑了。山路不好走。”
“你呢?”
“我回寨子。有人来接我。”
远处有火把。从山下上来,一个,两个,三个,像萤火虫,像星星。近了,能听到银饰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像风铃。是寨子里的人。
寨子里的人就来接母亲了,是一个老妇人,头发全白了,脸上皱纹深得像刀刻的,但眼睛很亮。她穿着一件黑色的苗衣,没有银饰,只在腰间系着一条红布带。她站在老樟树下,没有走过来,远远地看着他们,像一棵老树。
母亲站起来,拍了拍裙子上的草屑,把竹杖递给陈元良。
“拿着。”
他接过来。竹杖很沉,不是普通的竹子。他摸了一下,表面是凉的,但贴着手心,慢慢地变暖了。竹杖上刻着的五毒——蜈蚣、蝎子、蛇、蟾蜍、蜘蛛——在晨光里像是活的,蜈蚣的脚在动,蝎子的尾巴在翘,蛇的信子在吐。他眨了眨眼,再看,不动了。是刻的,不是活的。
“这是什么?”
“蛊母。”母亲把竹杖从他手里拿过去,竖在地上,双手握住,闭上眼睛。她的嘴唇在动,念着什么,声音很低,他听不清。但竹杖上的五毒开始发光——不是真的发光,是一种气。黑的气,从蜈蚣的脚缝里渗出来,从蝎子的尾巴尖上冒出来,从蛇的信子上淌出来。黑气顺着竹杖往上爬,爬到母亲的手上,爬到她的手臂上,爬到她的肩膀上。她的脸在晨光里变成了青色,像一块玉。
他往后退了一步。马腾在他身后,也往后退了一步。
“元良——”马腾的声音有些发紧。
“别说话。”
黑气在母亲身上绕了三圈,然后缩回去,缩进竹杖里,缩进五毒里。竹杖恢复了原样,还是那么旧,那么沉,上面的五毒还是刻的,不会动。母亲睁开眼睛,她的眼睛变了——瞳孔是竖的,像蛇,像猫,像不是人的眼睛。她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眨了眨眼,瞳孔恢复了,圆了,正常了。
“你看到了。”她说。
“嗯。”
“怕吗?”
“不怕。”
她笑了一下,很淡。“你爷爷也不怕。他第一次来寨子里,看到我养蛊,也不怕。他说,蛊不是邪术。是苗疆人的医术。治病的。蛊毒是毒,也是药。用对了,救人。用错了,害人。跟风水一样。”
她把竹杖递给那个老妇人。老妇人接过去,低头鞠了一躬,退到后面,站在树下,不动了。
“元良,你想知道什么是圣女吗?”母亲看着他。
“想。”
她沉默了一会儿。太阳从山后面升起来了,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她脸上,她的脸很白,皱纹很深。她的眼睛很亮,像星星。
“苗疆的巫蛊世家,有八十一寨。每一寨都有自己的蛊师。蛊师养蛊,治病,驱邪,祈福。八十一寨之上,有一个总寨。总寨的蛊师,叫蛊母。蛊母不是选的,是生的。上一任蛊母的女儿,就是下一任蛊母。血脉里带着蛊种。生下来就有。”
她把手伸出来,掌心朝上。她的掌心很白,纹路很细。但纹路中间,有一个东西在动——很小,像一粒芝麻,在皮肤下面钻来钻去。从掌心钻到手指,从手指钻到手腕,从手腕钻到手臂。它钻到哪里,她的皮肤就鼓起来一下,像有一条虫在土里拱。
“这是蛊种。生下来就在身体里。它不害人。它护着你。你受伤了,它帮你止血。你生病了,它帮你驱邪。你老了,它也老了。你死了,它也死了。蛊母的蛊种,是传家的。一代传一代。传女不传男。”
她把袖子拉下来,遮住了手臂。那粒东西不动了,安静了。
“我是蛊母。你外婆也是。太阳升起来了。晨光从山后面照过来,把老樟树的影子拉得很短,缩在树根下面,像一团墨。老妇人还站在树下,一动不动,像另一棵树。她手里的竹杖竖在地上,五毒在晨光里泛着黑光。
“妈,你教我。”陈元良说。
母亲看着他。“教你什么?”
“蛊。苗疆的医术。蛊是毒,也是药。跟风水一样。用对了,救人。用错了,害人。爷爷教了我风水,你教我蛊。”
她沉默了很久。久到太阳从树左边移到了树右边,光斑在她脸上慢慢爬过。
“你想学?”
“想。”
“学了,就不能回头了。蛊术跟风水不一样。风水是看天地的气。蛊是看自己的气。自己的气乱了,蛊就乱了。蛊乱了,你就乱了。你爷爷不让我教你。他说,你的路已经很重了。不能再加。”
“爷爷不让我学,是怕我分心。我不会分心。”
她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她伸出手,掌心朝上。那粒东西又从皮肤下面钻出来,从手腕钻到掌心,在掌心中央停住。她另一只手的手指按上去,按着那粒东西,在掌心画了一个圈。掌心裂开一条缝,没有血,没有肉,只有黑。黑得像墨,像夜,像深渊。她从裂缝里取出一样东西,放在他手心里。
是一颗虫卵。白色的,很小,比米粒还小。表面光滑,像玉,像瓷,像凝固的月光。
“这是蛊种。我的蛊种生的。你带回去,养着。用你的血养。每天一滴,滴在卵上。滴七天。七天之后,它孵出来。孵出来之后,它认你。你是它的主人。它帮你,护你,不害你。”
她把掌心合上,裂缝合拢了,皮肤又白了,纹路又细了。那粒东西不在了。
“养蛊的人,心要正。心不正,蛊就邪。蛊邪了,人就邪了。你爷爷说得对。心正了,什么都正。心不正,什么都不正。”
她把那颗虫卵放在他手心里,合上他的手指。“养大了,它帮你守龙脉。苗疆的蛊,也能守龙脉。你爷爷不知道。他只知道风水。但蛊跟风水一样,都是气。蛊是活的,风水是死的。活的比死的厉害。”
他攥着那颗虫卵,放在胸口。贴着玉佩,贴着心。卵是凉的,但贴着手心,慢慢地变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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