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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雨轩在聚贤楼对面,三层小楼,比聚贤楼矮了一截,却胜在雅致。门口种着几丛翠竹,檐下挂着一串风铃,风吹过时叮叮当当的响。
细细的水流从楼上垂下来,落在底下的石槽里,淅淅沥沥,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折月站在门口听了一会儿,才跟着伙计上楼。
霍朝已经在二楼等着了。
雅间临窗,正好能看见街对面的聚贤楼和远处码头上林立的桅杆。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站起身,微微颔首:“韩大东家。”
折月还礼:“霍少东家。”
两人对面坐下,春分坐在折月身后。
伙计端上茶来,是今年的新龙井,汤色清亮,香气淡雅。
霍朝亲自执壶,给折月斟了一杯。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口却不是谈生意。
“韩大东家觉得,这听雨轩的名字,起得如何?”
折月淡淡一笑:“霍少东家是想听我说‘好’,还是想听我说‘好在哪儿’?”
霍朝微微一怔,随即笑了:“韩大东家果然爽利。愿闻其详。”
折月放下茶盏,目光往窗外那挂水帘扫了一眼。
“听雨听雨,听的是雨打芭蕉、雨落屋檐的意趣。可这里没有芭蕉,也没有屋檐,只有一道假的水帘。说是听雨,其实听的是水。水声淅沥,连绵不断,倒比真正的雨多了几分从容。”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真正的雨,总有停的时候。这道水帘却不会停。所以,这里听的与其说是雨,不如说是‘不绝’。”
霍朝看着她,目光里多了几分意外。
片刻后,他轻轻击掌:“好一个‘不绝’。韩大东家这一解,比外面那些只知夸‘雅致’的人,强出十倍。”
折月笑了笑:“霍少东家过奖。我不过是实话实说。”
霍朝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忽然道:“我有时候想,若是生在书香门第,每日读书作文,与三五好友品茶论诗,该是何等快事。”
他说这话时,目光落在窗外那挂水帘上,像是在看什么很远的地方。
折月没有接话,她想起自己的大哥韩溯日。他也是这样的人,明明可以走更远,却选择守着离江镇。
片刻后,霍朝收回目光,自嘲地笑了笑:“让韩大东家见笑了。”
“不会。”折月摇头,“霍少东家饱读诗书,有这份心思,再正常不过。”
霍朝微微一愣:“韩大东家怎么知道我饱读诗书?”
折月说:“我听说霍少东家十六岁便中了秀才,若不是家中世代从商,怕是早就一路考进翰林了。”
霍朝沉默片刻,轻声道:“十六岁中秀才,那都是七年前的事了。”
他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霍家的根在商,不在官。读书是为了明理,不是为了做官。”
折月看着他,忽然道:“霍少东家可曾后悔?”
霍朝一愣,看着她。
折月脸上没有试探,也没有同情,只是平平静静地问了一句。
他想了想,摇头:“谈不上后悔。霍家世代经商,到了我这一辈,若是撂下摊子去读书,家里上上下下几百口人怎么办?”
他顿了顿,又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释然:“再说,做生意也不全是俗事。货殖之中,亦有大道。”
折月点头:“霍少东家说得是。”
两人沉默了片刻。
霍朝放下茶盏,神色一正,换了个语气:“韩大东家今日约我,是为了晋商入信川的事吧?”
折月也放下茶盏:“是。”
霍朝看着她,等她继续。
折月没有绕圈子,直接开口:“我听说,你们打算推一款新布料,打入信川市场。”
霍朝眼底闪过一丝意外,随即恢复如常。
他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韩大东家的消息倒是灵通。”
“你都约见上了我们信川府的最高长官了,如若我们还不知道,那不显得我们连跟你们晋商做对手都不配。”折月说得坦然。
见对方如此大方坦荡,自己藏着掖着也非君子所为,霍朝便也坦诚道:
“金玉缎,晋阳织造坊新出的料子,色泽鲜亮,手感柔滑,比市面上常见的锦缎轻薄,更适合做春秋衣裳。”
“金玉缎。”折月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好料子。可光有好料子,还不够。”
“哦?”霍朝道,“愿闻其详。”
折月一笑:“兖州和渊州的事,我听说了。你们进去的时候,当地的布商联合起来压价、抢货、堵门路,能用的手段都用上了。结果呢?没拦住。不是那些布商不努力,是你们的东西确实好。”
她看着霍朝,语气平静却字字清晰:“信川府不一样。”
“信川府的布商,不是兖州和渊州那些只会哭穷骂人的布商。”
“我们手里有好东西,也有好手艺。若是你们非要‘打’进来,两败俱伤是轻的,拖个三五年,大家都赚不到钱。”
霍朝放下茶盏,看着她:“那韩大东家的意思是?”
“合作。”折月说。
霍朝愣住了。
他设想过很多种可能。折月是来替商会传话的,是来试探底牌的,是来谈判条件的。
唯独没想过,她是来谈合作的。
折月不紧不慢地开口:“我虽没亲眼见过金玉缎,倒听周掌柜提了一嘴,也如霍少东家说的一样,质地轻薄,纹样新颖,是做春秋两季衣裳的好料子。”
她话锋一转:“信川府这边,一年前推行了一款新的织布机。新织布机织出来的布又密又匀。”
霍朝眉头微动。
折月轻抿一口茶,笑道:“说起来,这机子还是我娘突发奇想,改了织布机的几个部件。”
霍朝很意外,问:“韩老夫人还懂这个?”
折月笑了笑:“她什么都懂一点。”
说完又继续道:“机子是改动不大,但效率提高了三成。”
霍朝的瞳孔微微收缩。
三成。
这个数字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折月又道:“信川府半数的织户,已经换了这种新机子。”
霍朝望向折月,“韩大东家的意思是,用这织布机,来织金玉缎?”
折月笑了:“霍少东家果然聪明。”
她继续说:“晋商有好布,信川有好机。若是两方联手,把产量提上去,把成本降下来,这布的价格就能打到现在的七成,甚至五成。”
她看着霍朝,目光清亮。
“到时候,这布就不是卖给信川府的几个富户,而是卖给全国的百姓,甚至卖到邻国也不是没有可能。”
霍朝久久没有说话。
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又放下。
又端起,又放下。
折月不急,安静地等着。
窗外那挂水帘还在淅淅沥沥地响,像一场不会停的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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