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柯培伦已久未与底下的吏员说过话,这一通话聊下来,他竟感觉有些意犹未尽。他将打量溯日的目光收回来,往摊位上看了看:“你们这里有什么特产?”
溯日侧身,让出摊位的位置:“回大人,离江镇多山,特产以山货为主。这是今年的新茶,东离山上采的云雾茶,用槐花炒过,有一股甜香。”
他拿起一篓茶叶,双手递上。
柯培伦接过来,打开篓盖,凑近闻了闻。茶香混着槐花的甜,确实与寻常茶叶不同。
“这茶倒是别致。”
“大人若是喜欢,不妨尝尝。”溯日不紧不慢地说,“这茶性温,不伤胃,饭后饮最宜。”
柯培伦笑了笑,把茶篓递给身后的随从:“收着,回去尝尝。”
他又看了看摊位上的其他东西,拿起一颗榛子,捏了捏。
“这榛子也不错,颗粒饱满。”
“离江镇的山上榛子树多,这些年镇上的人学着侍弄,品质比从前好了不少。”溯日说。
柯培伦点点头,正要说什么,忽然听见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从摊位后面传出来:
“还有蜂蜜!可甜了!”
柯培伦一愣,循声看去。
摊位后面的货箱旁,一个十来岁的小男孩探出半个脑袋,眼睛亮晶晶的,手里举着一罐蜂蜜。
“采星。”溯日低声唤了一句。
采星立刻站直了,抱着蜂蜜罐子,规规矩矩地行了个礼:“见过两位大人。”
柯培伦看着他,笑了笑:“这是你弟弟?”
“是。”溯日说,“幼弟韩采星,今年十二岁。”
柯培伦点点头,随口问了一句:“读过书吗?”
采星老老实实地说:“读过。”
“读的什么?”
“《千字文》。”采星说完,又补了一句,“还没读完。”
柯培伦身后有人笑了一声。
采星也不怕,仰着脑袋说:“我大哥说,读书不在快慢,在用心。我用心了,就是慢了点。”
这话说得天真,却又让人挑不出毛病。
柯培伦笑意更深了些,看向溯日:“你这弟弟,倒是有趣。”
溯日垂眸:“幼弟童言无忌,大人见谅。”
“不妨事。”柯培伦摆摆手,又看了看摊位上的东西,“望春县虽小,东西倒是不错。今日这些,老夫都买了。”
溯日一愣,随即道:“大人,这……”
“怎么?不卖?”柯培伦笑道。
“不是不卖。”溯日斟酌着词句,“只是这些东西粗陋,怕入不了大人的眼。”
柯培伦哈哈一笑:“老夫在京城的时候,什么好东西没见过。反倒是这些山野之物,难得。你只管装起来便是。”
溯日不再推辞,拱手道:“多谢大人。”
他转身,和花伯一起将摊位上的茶叶、榛子、核桃、蜂蜜各装了一份,码得整整齐齐,用竹篮盛了,双手递过去。
柯培伦的随从接过篮子,退到一旁。
柯培伦又看了一眼溯日,点了点头,转身继续往前走。
程润之跟上去,两人并肩而行。
走出十几步,柯培伦忽然放慢脚步,侧头低声对程润之说了一句话。
“想不到离江镇还有这样出色的人物。”
程润之脚步微顿,没有说话。
柯培伦又补了一句:“凭老夫为官二十载看人的眼光,此人,不该埋没在一个偏远小镇。”
程润之心里想着,柯大人看人的眼光,确实准。他垂下眼帘,声音平静:“大人说的是。”
柯培伦没再多说,继续往前走了。
队伍从南市口一路走过去,看了七八个县的摊位,又看了几场舞狮和杂耍。
日头渐渐偏西,柯培伦用过午饭,便要启程回渊州城了。
程润之送到城门口,柯培伦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到信川才一年,能把秋收庆典办成这样,不容易。”
程润之拱手:“大人过奖,都是按章程办的,不敢居功。”
柯培伦又看了他一眼,忽然换了个语气,带着几分随意。
“说起来,当年在宋公门下,他老人家常跟我们说,做官先做人。人做好了,官自然当得明白。这话老夫记了二十年,今日也送给你。”
程润之郑重拱手:“多谢大人提点,下官谨记。”
柯培伦点点头,忽然压低声音:“昨日老夫跟你说的那件事,你记在心上。”
程润之神色一正:“贵子之事,下官不敢忘。”
“不只是贵子。”柯培伦道,“还有一件事,要托付给你。”
程润之微微倾身。
“换魂血玉。”柯培伦的声音压得极低,“你可听说过?”
程润之面色不变,眼底却有什么东西微微一动。
他垂下眼帘,掩住那一瞬间的情绪波动,再抬眼时,已经恢复了方才的平静。
“换魂血玉?”他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下官略有耳闻,似乎是江湖上的传闻。大人为何会问起这个?”
柯培伦叹了口气:“是有人求到了老夫面前。”
“求到大人面前?”
“渊州高家,你可知道?”
程润之点头:“知道一些。渊州城中的大族,家中有人在朝中为官,生意也做得不小。”
“对。”柯培伦点头。
“高家家主的嫡长子,快不行了。遍访名医,都说是无药可救。高家不知从哪里听说药王谷有一块换魂血玉,可以将人的魂魄移到另一人身上。他们信了这个,四处托人打听。”
他顿了顿,又叹了口气:“高家跟朝中几位大人都有些交情,辗转托到了老夫这里。老夫不好推脱,只能答应帮他们留意。”
程润之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大人也相信这世上有这种东西存在?”
柯培伦笑了笑:“信不信的,不重要。”
程润之点头,没再追问。
柯培伦这才又继续道:“重要的是有人信,有人求,老夫不好拒绝。你就当帮老夫一个忙,留心打听打听。若有什么消息,给老夫递个信。”
程润之垂下眼帘,声音平静:“下官明白了。”
柯培伦点点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驶出城门,程润之站在原地,目送车队渐行渐远。
他脸上的平静一点一点褪去,眼中风云涌动。
他转过身,往城里走。
走了几步,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一眼城门的方向。
柯培伦的车队已经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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