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盐运使周大人的四公子大婚之日,整个府邸张灯结彩,喜气盈门。院内回廊挂满茜素红苏绣帷幔,太湖石畔点缀着缠金丝珊瑚树,连池中锦鲤都染上了喜庆的绯光。
刘余黔今日到得极早,满心想着趁宴席未开,与诸位官员、盐商们多攀谈几句。
可此刻,他却如坐针毡,只觉得每一刻都格外难熬。
那些关于清辞、刘启本以及自己的流言,已如秋日野火,在暄陵城内外烧得沸沸扬扬。
他走到哪儿,都仿佛能听见压低的议论与若有若无的窃笑。
几位平日还算熟络的友人,尚能勉强与他寒暄两句,可那笑容里也带着几分不屑和嘲弄;至于那些素来以清高自居的官员,更是连眼皮都懒得抬一下,只留给他一个冷淡的背影。
他现在甚至怀疑,若不是请柬一个月前便已下帖,此时自己怕是都没有资格坐在这里。
刘余黔此刻真是恨毒了刘嫣。
她的一句话,将他苦心经营的一切搅得天翻地覆。
若不是她多嘴,局面何至于溃烂至此!
他正暗自咬牙,忽见熙攘人群里,许运同正朝这边走来。
刘余黔心头一紧,慌忙垂下头——此番流言蜚语,这位运同大人亦受牵连,只怕正要寻人发作。
真是怕什么偏来什么。
眼前光线一暗,刘余黔硬着头皮抬头,正撞上许运同那双燃着怒火的眸子。
许运同在刘余黔身旁坐下,声音压低,
“刘员外,我许家何时逼你嫁过外甥女?如今满城风雨,你莫不是真以为,我是没牙的老虎?”
他自然清楚自家老二是什么货色,那混账的名声早就烂透了——可债多不愁,不代表什么黑锅都得背!
“这、这都是谣言……当不得真。”刘余黔目光躲闪,恨不能将头埋到桌下。
“既然是谣言,”许运同倾身逼近,“就请刘员外趁着今日宾客满堂,当众说个明白——是你,为了逼外甥女就范,故意编造许家逼婚的谎话来要挟她!”
“这……”刘余黔喉结滚动,后襟已渗出冷汗,“这自然也是谣言……清辞是我亲外甥女,我何曾逼迫过她……”
刘余黔话音虽低,却架不住许运同声如洪钟,一众宾客往两人这边看来,先是小声嘀咕而后大声讨论。
“当真造孽……竟这般苛待亲外甥女。”
“可听闻他家老三要娶的那位?非但跋扈,还是个羊癫疯。”
“可不是嘛!听说前些日子,连他夫人的假髻都被扯落了,直接破了刘府这些年不买灯油的迷案!”
“老子为了攀附权贵,娶个秃头;儿子为了攀附权贵,娶个羊癫疯——这便是刘家的家风传承了。”
……
刘余黔只觉耳畔嗡嗡作响,恨不能立时化作青烟散去。
他将头埋得极低,双手死死抵住桌案,生怕一松手,便要被这满堂的私语冲刷得尸骨无存。
待婚宴开始,他终是找了个机会溜走。
行至周府后院,他正欲往外走,却被一只大手猛地拽住。
刘余黔惊然回头,只见暗影中站着的竟是知府孙兴。
“借一步说话。”孙兴声音低沉,不容置疑。
两人迅速闪身至假山石后,身影没入幽暗之中。
孙兴与刘余黔是定州同乡,有微时之交,二人一商一官,声气相通,早已是休戚与共,结成了一条船上的人。
孙兴将他往假山阴影里又拽了半步,气息急促:
“刘启本的事,捂不住了。如今街谈巷议,已是山雨欲来,官府的板子,不得不落下来了。”
“就没有其他法子?启本的腿伤尚未痊愈……”刘余黔额角沁出细汗,声音压得低低的,“这个,孝敬孙大人喝碗茶。”
话音未落,他已从袖中摸出一沓银票,看也不看便往对方面前推去。
他清楚,教唆之罪与正犯同罚,一旦查实,几十大板下来,儿子的命便没了。
光是想想,他便心头一揪。
“我是那种要钱不要脸的人吗?民意!民意不可违!”孙兴截口道,手却已经将那银票收入袖中,“眼下只有两条路:要么走通程侍郎的门路,让刑部行个方便,特事特办;要么让你外甥女出具谅解状,尚可从轻发落。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孙兴说罢,头往假山外探了探,见四下无人,便匆匆走了出去。
行出几步,又回头低声叮嘱:“你过会子再出来。”
刘余黔木讷地点了点头,待孙兴的脚步声远去,整个人却像被抽去了筋骨般,颓然靠在冰冷的假山石上。
刘余黔自周府而出,未乘车辇,一路步行,眉宇间凝着沉沉忧色。
四个儿子里,启本并非最有出息的,却是他心尖上最放不下的那个。
外人只道他因启本容貌最肖自己,唯有他自己明白,四个儿子里,唯有启本心性纯良,倒有几分年轻时自己的影子。
他本是皖南人,家中开着布庄,在当地小有名气。
不料布庄生意太好,惹得同行嫉妒,竟雇人一把火烧了铺子。
父母双双葬身火海,家里的钱赔了客户的布钱、违约金,到头来还欠了一屁股债。
无奈之下,他带着妹妹湘南流落到暄陵,凭着那股子机灵劲,慢慢在一家酒楼做到了二掌柜。
做着做着,大掌柜忌他能干,诬他偷了柜上银两,东家要把他送到府衙去。
他百口莫辩,走投无路。
那一年,他十九岁,湘南十四岁,他不能让她跟着自己饿死。
为了活命,他辜负了与自己心意相通的采莲女,娶了酒楼东家的跛脚姑娘——便是启本他们的母亲。
后来他承了东家的酒楼,又转做盐商,生意越做越大,心也越来越黑、越来越狠,杀人越货,一朝踏错,越来越错,再也没了回头路。
启本这辈子只做过一件缺德事,便是那出自导自演的“英雄救美”。
可偏偏就这一件,便把他自己搭了进去。
他不能让启本有事。
那是他的儿子,更是年轻时的他自己。
刘余黔回到卧房时,程氏已经歇下。
黑暗中,那颗光溜溜的脑袋孤零零的探出锦被,晃得他眼晕。
他厌弃地瞥了一眼,翻身上床,背对着她,闭上了眼睛。
程氏的身体如藤条般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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