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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午十二点半。朴正洙邀请赵南镐一行在工厂食堂吃午饭。
食堂在一栋三层小楼的一层,占地大概四百平方米,能坐三百人。
午餐时间,队伍排到了门口。
今天的菜是泡菜汤,炒鳀鱼,凉拌豆芽和萝卜块泡菜。
不锈钢餐盘在工人手里传递,发出叮叮当当的碰撞声。
赵南镐端着餐盘排在队尾。
郑贤旭和金秀真排在他后面,朴正培和安保组长以及两个行政人员排在他们后面。
七个人穿着便装,在一千三百名穿工装的工人中间。
像七只混进鸽群的乌鸦。
打饭的大婶用长柄勺舀了一勺泡菜汤倒进赵南镐的餐盘里。
并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好奇……这个穿羊绒大衣的老男人是谁?
但大婶没有问,只是机械地重复着动作,舀汤,盛饭,夹菜。
赵南镐端着餐盘找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对面坐了一个四十来岁的女工。
头发用橡皮筋扎着,脸上没有化妆,皮肤被车间的油雾熏得有些暗沉。
她看到赵南镐坐过来,往旁边挪了挪,低着头吃饭。
筷子夹菜的动作很快。
像是在赶时间。
赵南镐吃饭的速度也不慢。
他一边吃,一边听旁边桌上工人们的聊天。
“听说这个月工资又拖了五天。”
“又不是第一次。”
“能发就不错了。”
“隔壁组的金班长上个月辞职了。”
“去了现代牙山工厂。”
“那边给的安家费是三千万。”
“三千万?”
“咱们这边……上次结构调整的时候,裁员补偿金都拖了半年。”
“老朴到现在还没拿到全额。”
“别提了,吃饭。”
对话到此为止。
四个人都低下头,筷子碰着不锈钢餐盘的声音清脆而单调。
赵南镐把泡菜汤喝完,放下勺子。
他看着对面那个女工的手指……指甲剪得很短,指节粗大,虎口有一层厚厚的茧。
这是拧了十几年螺丝的手。
“这位员工……”赵南镐开口,语气透着好奇,“工会最近有什么动静吗?”
女工的手停了一下。
她没有抬头,但赵南镐看到她握筷子的手指收紧了。
“不知道,我不是工会的人。”
“那您觉得,要是有人来接手这个工厂,工人们会支持吗?”
沉默。
大约五秒钟。
然后女工抬起头,看了赵南镐一眼,眼神复杂无比……怀疑,警惕。
一丝微弱的期待。
以及很快就被压下去的不敢相信。
“谁要来接手?”
赵南镐没回答。
他站起来,把餐盘放到回收口。
金秀真跟在他后面,小声问:“总裁,要不要我去拍一下食堂的伙食标准?”
“不用!”赵南镐转身对朴正洙说:“朴次长,下午我想和工会的人谈谈。”
朴正洙的表情变了。
变化很微妙……不是惊讶,不是抗拒,而是果然如此的释然。
夹杂着说不清的不安。
“我……试试约一下。”
……………
下午两点。
工会会议室。
朴正洙最终还是约到了。
工会派了四个人来。
委员长崔光浩,五十三岁,在双龙干了三十年,从基层工人一路做到工会领袖。
他的脸是长期在车间里被油雾和粉尘侵蚀过的脸,粗糙,暗沉。
法令纹深得像刀刻的。
但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在这个工厂里熬了三十年的人。
崔光浩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装。
左胸口袋上别着工会委员长的徽章……一个红色的小别针。
上面刻着双龙汽车支部的字样。
副委员长朴正勋。
四十七岁,戴一副金丝边眼镜,说话之前习惯性地推一下镜框。
他的工装比崔光浩的新一些,但领口也有磨损。
朴正勋在旁边坐着,手里拿着一个笔记本,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字。
赵南镐扫了一眼,看到上面有投资主体,雇佣继承,经营自主权之类的词。
还有两个支部长,一个姓金,一个姓李,都是四十多岁。
坐在角落里,像是来撑场面的。
金支部长的手上有新鲜的创可贴,缠在食指上……大概是被零件划伤的。
李支部长的工装上有一块油渍。
会议室不大,二十平方米左右。
一张长条桌。
两边各坐了五六个人的位置。
墙上的白板上还留着上次会议的笔迹……要求公司按时发放工资。
反对单方面结构调整。
白板笔的墨水已经干了,字迹擦不掉,像是刻在白板上了。
赵南镐坐在长条桌的一侧。
郑贤旭坐在他右边。
金秀真坐在他左边,打开录音笔。
朴正培没有进来,他是技术顾问,这样的场合不需要他。
崔光浩没有寒暄。
他坐下来,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直接开口:“赵总裁,双龙的情况。”
“您应该也看了一上午了。”
“有什么想问的,直接问。”
赵南镐点了点头。
他喜欢这类风格。
“崔委员长,如果有一个买家愿意接手双龙,保持工厂运营,不裁员。”
“工会能配合到什么程度?”
会议室安静了。
朴正勋的笔停在笔记本上,没有动。
两个支部长互相看了一眼。
崔光浩的表情没有变化,但他交叉的双手微微收紧了一下。
这个动作很细微。
但赵南镐捕捉到了。
“赵总裁……”崔光浩的声音沉了下来,“您说的买家,是哪个买家?”
“是韩进吗?”
“抱歉,我暂时给不了你确切答案,但我可以告诉您。”
“这个买家不是来拆工厂卖地的。”
沉默。
大约十秒。
崔光浩忽然笑了一下,笑容里包含了太多的东西……苦涩,嘲讽。
一丝几乎不可察觉的期待,以及被期待灼伤过太多次之后留下的疤痕。
“这类话,我听了二十年了。”
“2004年上汽来的时候,也说过不裁员。”
“结果呢?”
“2009年,他们想裁掉九百七十个人。”
“工人们堵了平泽高速公路五十四天。”
“那一年。”
“我的前前任,金锡元委员长,在工厂大门的塔吊上待了三百零九天。”
崔光浩的声音没有起伏
但赵南镐能听出来,那些数字刻在他骨头里。
三百零九天。
塔吊的驾驶室只有一平方米大,冬天冷得像冰窖,夏天热得像蒸笼。
金锡元在上面吃喝拉撒,拉了一根电线上去接了一个电暖器。
被公司告了私接电力。
“2010年,印度马恒达来了,也说不裁员。”
“结果结构调整一轮接一轮,从一万两千人砍到七千五百人。”
“再砍到五千多人。”
“每砍一刀。”
“都说最后一次。”崔光浩松开交叉的双手,摊在桌上。
赵南镐注意到他的手背上有两道疤,一长一短,颜色发白,是旧伤。
长的那道从食指根部延伸到手腕,大概是被金属板划的。
短的那道在虎口,圆形的,像烟头烫的。
“所以赵总裁。”
“您说的不裁员。”
“在我这里不值钱。”
“您要是真想知道工会能配合到什么程度,先告诉我,买家是谁。”
“能给双龙什么。”
“能让这些工人看到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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