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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南镐在涂装车间门口停留的时间比之前两个车间都长。不是他不想进去,是涂装车间的入口需要换鞋,穿防尘服,过风淋室。
这是汽车工厂里洁净度要求最高的地方……任何一粒灰尘落在未干的漆面上,都会变成一颗肉眼可见的瑕疵。
但问题是。
涂装车间的更衣室已经很旧了。
鞋柜是铁皮的,表面油漆剥落,露出底下的锈。
防尘服挂在衣架上,颜色从白色变成了灰白色,领口和袖口有磨损。
风淋室的喷嘴有一半不转了,只有几个还在呼呼地吹。
赵南镐换上防尘服,戴上帽子和鞋套,走过风淋室……尽管只有一半的喷嘴在工作,他还是站了十五秒。
门开了。
涂装车间的气味和前面两个车间完全不同。
没有机油味,没有金属味,取而代之的是化学制剂混合的气味……底漆的环氧树脂味,中涂的聚氨酯味,面漆的溶剂味。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有让人头晕的甜腻质感。
赵南镐皱了皱眉头。
不是因为气味本身。
而是因为气味太大了。
正常的涂装车间,通风系统应该把空气中的溶剂浓度控制在极低水平,人进去应该几乎闻不到味道。
但这里的气味明显超标,说明通风系统的换气次数不够。
或者过滤系统失效了。
赵南镐看了一眼车间顶部的送风口。
送风口是方形的,尺寸大概六十乘六十,每隔三米一个。
但靠近入口的这一排送风口,出风量明显不足。
他举起手,手心朝上放在风口下面,几乎感觉不到气流。
朴正培也注意到了。
他走到最近的送风口下面,踮起脚,用手电筒照进风口里面。
“滤网堵了……”朴正培摇了摇头,“至少六个月没换了。”
赵南镐没说什么。
他继续往里走。
涂装车间分为前处理,电泳,中涂,面涂,烘烤五个工段。
前处理和电泳在一层。
中涂和面涂在二层……喷漆室对洁净度要求更高,所以放在楼上。
赵南镐先看了电泳池。
电泳池是一个大型的槽体,长十五米,宽三米,深两米半。
里面装满了电泳漆。
车身通过吊具浸入池中,通上电流,漆料就沉积在车身表面形成防锈层。
这是车身防腐最关键的工序。
赵南镐站在池边往下看。
池体边缘有明显的锈迹。
不锈钢的池壁上有几道划痕,深度大概一到两毫米。
这些划痕是吊具晃动的时候刮出来的。
划痕处有棕色的锈迹,说明电泳漆没有完全覆盖住损伤部位。
池边的阀门是后来换过的。
赵南镐蹲下来看了一下……阀门的品牌是三信,韩国国产的。
不是原厂的德国宝德。
管路的走向也有改动的痕迹,有一段管道用了软管连接。
而不是原设计的硬管。
“这条线,2011年改造过一次……”朴正洙说,“当时想上水性漆工艺。”
“预算批了六十亿,实际花了九十亿,还是没完全到位。”
“现在用的是溶剂型漆,环保压力很大。”
“环境部最近查过吗?”赵南镐问。
“去年十月来了一次,口头警告,没有正式处罚,但给了建议。”
“年底之前完成VOC减排改造,否则今年的环保审查会更严。”
“你们做了吗?”
朴正洙没回答。
沉默本身就是答案。
赵南镐上了二楼,走进喷漆室区域。
喷漆室是封闭的,有观察窗可以从外面看里面。
他站在一个喷漆室的观察窗前。
往里面看。
四台机器人正在给一辆白色的G4雷斯特喷面漆。
机器人的手臂上装着旋杯式喷枪。
高速旋转的旋杯把漆液雾化成极细的颗粒,均匀地附着在车身上。
机器人的动作很流畅,轨迹很精确,每一层的漆膜厚度都控制在正负两微米以内……这是涂装工艺的顶尖水平。
但喷漆室的壁板上积漆很严重。
白色的漆雾附着在壁板上,形成一层疙疙瘩瘩的沉积物。
这些积漆如果不及时清理,会脱落变成灰尘,落在车身上造成颗粒瑕疵。
“壁板多久清理一次?”朴正培问。
“理论上是每周,实际上……”朴正洙犹豫了一下,“最近一次清理是上个月。”
“人手不够,保养班从七个人减到了四个。”
赵南镐离开喷漆室。
走到烘烤炉的出口处。
一辆刚刚完成全部涂装工序的QM5从烘烤炉里出来。
漆面在灯光下反射出光泽。
他伸出手,用指背轻轻碰了一下车门。
漆面是光滑的,但不够温润。
真正好的漆面。
摸上去光滑,细腻,有温度,但这个漆面摸上去有一点涩。
“橘皮。”朴正培在旁边说了一个词。
这是涂装行业的术语,指漆面微观上的不平整。
像橘子的表皮一样有细小的凹凸。
光线好的时候肉眼看不出来,但用手摸能感觉到。
“中涂和面漆之间的层间附着力可能有问题……”朴正培继续解释,“要么是烘烤温度不够,要么是闪干时间不足。”
“两个都是工艺参数的问题。”
赵南镐点点头。
他没有问朴正洙为什么工艺参数会跑偏。
赵南镐知道答案。
因为设备老化了。
温度控制不准了。
定时器不灵了。
而这些。
都是要花钱修的。
从涂装车间出来的时候,赵南镐的手套上沾了一层灰白色的粉尘。
那是从防尘服上掉下来的……防尘服本身已经不防尘了。
他把手套摘下来,扔进垃圾桶。
……………
总装车间在第三生产厂房,从涂装车间过去要走一条带顶棚的连廊。
连廊的顶棚是透明塑料板,但有好几块裂了,雪水从裂缝里滴下来。
在地上汇成一滩一滩的水。
工人们用硬纸板铺在水上,踩上去呱唧呱唧响。
总装车间是整个工厂最热闹的地方。
一千三百名工人分布在一条U型生产线上,线长八百米。
从底盘合装开始,经过动力总成搭载,线束铺设,内饰安装,外饰安装,轮胎装配,加注油液,到最后的下线检测。
每辆车在这条线上要走大概六个小时。
但实际装配时间只有两个半小时……剩下的时间都在等。
赵南镐走进总装车间的时候,正好有一辆蒂维拉在底盘合装工位。
底盘和车身在合装机上缓缓靠近。
八个工人同时操作,把悬挂系统,发动机和变速箱的固定螺栓拧紧。
气动扳手的声音此起彼伏,哒哒哒哒地响着。
每一声哒,都伴随着一次螺栓的旋紧。
他站在合装工位边上看了十分钟。
工人们的动作很熟练,熟练到了近乎本能的程度。
手伸出去,工具拿起来,螺栓对位,气动扳手下去,拧紧,松开,下一个。
每一个动作的轨迹都是固定的,像被编程过的机器人。
然而这样的熟练。
却让赵南镐不舒服。
因为这些工人只会这个。
你让这个工人去装车门。
他可能就手足无措了。
你让他去接线束。
他可能要花三倍的时间。
技能单一化。
这是长期没有轮岗,没有培训,没有新车型导入的必然结果。
每个人都在自己的工位上干了太多年。
肌肉记忆已经固化。
大脑已经停止了学习。
赵南镐沿着生产线走了一圈。
他注意到了一个五十出头的工人,正在装前保险杠。
那个人的动作极其熟练……保险杠从料架上取下来,对准车身的卡扣位置,手掌根部一拍,咔嗒一声,左边的卡扣入位。
再一拍,咔嗒,右边的卡扣入位。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但赵南镐注意到,那个人的眼睛没有在看保险杠。
他在看赵南镐。
那个工人的目光从赵南镐的脸上扫过,又迅速收回来,落在保险杠上。
手上的动作加快了两拍,好像被抓住开小差的学生。
但赵南镐已经和他对视了。
赵南镐走过去,站在工位边上。
“在这条线上干多久了?”他的声音不大,在总装车间的噪音里刚好能听清。
“十三年!”工人的声音沙哑,带着全罗道的口音。
他没抬头,继续手上的动作……从料架上取下下一根保险杠。
对准卡扣,拍入位。
“之前呢?”
“双龙重工,合并的时候过来的。”工人说双龙重工这四个字的时候,手上的动作慢了半拍,然后恢复了正常的节奏。
双龙重工。
那是1998年的事了。
双龙集团解体之后,双龙重工被分拆出来,一部分去了双龙汽车。
一部分去了双龙建设,
还有一些散落在各个角落里。
这个工人,是在那场大分拆中被分配到双龙汽车的。
“那时候多少人?”赵南镐问。
“一万二。”工人终于抬了一下头,很快又低下去,“现在五千多。”
“砍了一半多。”
工人没有再说下去。
赵南镐也没有再问。
他离开了那个工位,继续往前走。
走到总装线的末端,下线检测区。
一辆刚刚下线的柯兰多停在检测线上,四轮定位仪和灯光检测仪正在工作。
一个年轻的检测员坐在驾驶座上,按照显示屏上的指令操作。
打方向,踩刹车,开大灯,切换远近光。
赵南镐站在检测线旁边,看着显示屏上的数据。
四轮定位的数据在绿色区域内,但偏上限。
前束角偏正,外倾角偏负……这意味着这辆车的轮胎会偏磨。
大概两万公里之后就需要换胎。
“这个数据,能过吗?”赵南镐问朴正洙。
“能过,在公差范围内。”
“但偏上限。”
朴正洙沉默了一下,“是的,偏上限,但如果我们把标准收紧。“
“大概有百分之十五的车要返工。”
“返工一台的成本是四十万韩元,按目前的产量算。”
“一个月要多花两亿四千万。”
两亿四千万。
赵南镐没有评价,只是把那个数字记在了心里。
离开总装车间之前。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
那条U型生产线还在缓慢地运转着。
一千三百个人在上面,像一千三百颗螺丝钉,拧在一台老旧的机器上。
机器在转。
但声音不对,节奏不对,每一圈都像是在消耗自己。
而不是在创造什么。
赵南镐忽然想起一件事。
2004年,双龙被上汽收购的时候,工人们曾经在首尔平泽高速公路的这个出口集会抗议,口号是保护双龙血脉。
那时候的工人们。
眼睛里是有火的。
现在,火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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