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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镇的路比柳树沟宽了不少，车子开进镇口的时候就能看见沿街一排两层的门面房，招牌花花绿绿地挂着，卖农资的、卖小吃的、卖五金杂货的，虽然店面都不大但看得出来经营得有模有样。车子在镇政府门口停下来的时候，秦风还没推开车门就看见门口站了三四个人，为首的那个四十出头，穿着一件藏蓝色的夹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双手交握搁在身前，站姿端正。
秦风下了车，那人快步迎过来，脸上挂着笑容，没有那种夸张的讨好感。
"秦书记，欢迎欢迎。我是大一镇的党委书记赵磊。"
秦风跟他握了一下手，握手的时候感觉到赵磊的掌心有些粗粝，像干过不少体力活的那种手感。
秦风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这个人长得普通，眉眼之间没有那种常见的官场油滑气，鼻梁挺直，下颌的线条有种棱角分明的硬朗。
秦风心里动了一下，这跟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赵磊是严大海安排过来的人，秦风本来预备着迎接一个跟蔡华差不多的人物，但眼前这人从言谈举止上看不出那种投机取巧的痕迹。
赵磊侧身引着秦风往办公楼里走，走了两步之后他忽然放慢了步子，侧过头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话。
"秦书记，严书记的事情我有所耳闻。我知道我不该提他，但我得跟您说清楚，我这个位置确实是严书记推荐的。"
秦风脚步没停，目光平视着前方，没有接话。
秦风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走着，皮鞋踩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不紧不慢的声响。
赵磊跟在他旁边，硬着头皮继续往下说。
"我也明白，自从那个事后，我身上就打上了严书记的标签，这个我没话说，事实就是事实。
但有一点我得跟您说明白，从我上任到现在，一天都没敢忘了自己的本职工作。这一点，我愿意以自己的党性做保证。"
赵磊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算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走在他身后的镇长占芳和组织委员李帅互相看了一眼，谁都没出声。
秦风脚步依然没变，但他偏过头看了赵磊一眼。
那一眼不冷不热，但带着一种审视的意味。
秦风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赵磊这番话跟蔡华那种推诿扯皮的话完全是两回事。
这人没有说自己跟严大海不熟，没有说自己是被迫的，没有用什么"组织安排"之类的空话来搪塞。
他直接把事实摆出来了，该认的认，该说的说，干脆利落。
赵磊又补了一句。
"大一镇在我手里这几年，没有什么家族势力干预，也没有闹出过什么违法乱纪的事情。
我这个人做事比较直接，那些违规的东西我一向主张除恶务尽。哪怕引火烧身，我也认了。"
秦风把目光收回去，落在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窗户上，窗外的光线照进来铺了一地。
他在原地停了半步，然后转过头来看了赵磊一眼，目光比刚才柔和了一些。
"赵磊同志，你不会就让我和钱主任站在这走廊里听你说话吧？"
赵磊愣了一下，随即猛地反应过来，脸上那股紧绷的神色松了一大块，赶紧往前紧走了两步把会议室的门推开了。"抱歉抱歉，秦书记、钱主任，里面请。"
赵磊站在门边侧身让路，等秦风走进去了才跟着进来，伸手把后面的人一一引过来介绍。
"这位是大一镇的镇长占芳同志，这位是组织委员李帅同志。"
秦风一一点头握了手，手上感觉到每个人掌心温度不一样，但回应都很得体。
他在脑子里对比了一下吴渡口镇的情况，蔡华那次全程没给他介绍任何人，从头到尾只有他自己在前面挡着，班子里的其他人被关在门外连面都没露。
赵磊这边进门就把班子成员全摊开了摆在面前，这本身就是一种坦荡的姿态。
秦风落座之后目光扫了一圈会议桌两边坐着的人，能感觉到大一镇的班子氛围确实不错，坐得虽然规矩但没有那种互相提防的僵硬感。
赵磊坐在秦风旁边的位置，腰板挺着，双手平放在桌面上。
这个人是严大海推荐上来的没错，但他的做派跟严大海完全不是一路人，没有蔡华那种圆滑世故的腔调，反而给人一种踏实肯干的感觉。
秦风心里过了一遍，已经初步认可了赵磊。
是不是严大海推荐的根本不重要，那个标签是别人贴上去的，撕不撕得掉看的是这个人自己干了什么事。
只要心里装着老百姓、手里干着实在事，哪怕后台是严大海又如何？
秦风从来不信什么出身论，他只信自己看到的。
秦风端起面前的水杯喝了一口，杯盖拧上搁回桌面的时候发出轻轻一声响。
会议室里安静下来，所有人都在等他的第一句话。
秦风把目光落在赵磊身上。"赵磊同志，我得批评你几句。"
这话一出口，整个会议室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压了一下。
赵磊的脸色刷地白了一层，坐在他旁边的占芳手指在桌面底下我了一下又松开了，李帅原本搁在桌面上的笔被他收回去放到了膝盖上。
所有人的呼吸都放轻了，目光齐刷刷地钉在秦风脸上。
秦风看着赵磊那张发白的脸，不紧不慢地往后靠了靠椅背。
"赵磊同志，你不是谁的附属品，你身上也没有打上谁的标签。你是组织选拔出来的干部，这是不以任何人的个人意志为转移的。"
秦风伸出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一下。
"别的领导推荐了你，难道你就要为他的错误买单？
这不合理，也不负责任。
咱们在座的每一位，都是从组织程序里走出来的干部，怎么可以给自己贴上'是谁的人'这种标签？
你把自己的位置摆正了，别人怎么看你那是别人的事。
你自己心里要有数，你首先是大一镇的党委书记，然后才是别的什么。"
赵磊坐在那里，嘴唇抿了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赵磊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放开，然后慢慢挺直了腰板，肩膀也打开了一些。
张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嗓子眼堵了一下没发出声来，最后只是重重地点了两下头。
秦风把赵磊那个点头看在眼里，没再多说了，伸手把面前的水杯端起来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放回桌面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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