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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日,天色将晚时,沈昭宁带着青杏去了东侧院。廊下灯影渐次亮起,风从檐角掠过,卷得衣摆微微一动。她抬眼看向眼前院门,脚步没有停。
青杏抱着那只新针线匣,跟在她身后,低声道:
“小姐,到了。”
沈昭宁只是“嗯”了一声,目光从院中扫过。
东侧院如今已被收拾得极妥帖。窗下设了长案,几上摆着白瓷花觚,连垂落的纱帘都换成了顾清漪素来喜欢的样式。
才不过几日,竟已像个真正待嫁新妇住的地方,倒真不把自己当外人。
沈昭宁目光扫过,指尖在袖中微微收紧了一瞬。
门口小丫鬟早已进去通传。
不多时,门帘被打起,里头传来一声温柔含笑的:
“快请妹妹进来。”
沈昭宁这才迈步入内。
顾清漪正坐在窗边翻账,见她进来,先搁了笔。她脸上仍是那副温柔得体的笑意,像这东侧院的一切都同她生来相配。
“妹妹怎么来了?”
沈昭宁目光淡淡扫过屋里陈设,语气平稳:
“前几日收拾东西,翻出一副新的针线和几匹料子。想着顾小姐婚期将近,留在我那里也是压箱底,倒不如送来给你添个喜气。”
顾清漪唇边笑意未减,目光却先落到了青杏怀里那只针线匣上。
那是一只新的红木盒,做工精细,边角打磨得极细,一看便是特意新备的。
“妹妹有心了。”
她笑着开口,语气柔和,却仍端着那股高门贵女天然的矜持。
“只是你伤还没全好,这些琐碎东西,叫下人送来便是,何必亲自跑这一趟?”
沈昭宁语气平平道:
“左右无事,走这一趟也不费什么。”
她说完,目光轻轻落到那只新针线匣上,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
“何况前几日,大人还特意把我先前送去东侧院的那只旧针线盒送回了正院。”
这句话落下时,顾清漪唇边笑意微微一滞。
只是那一下极轻,若不留神,几乎瞧不出来。
沈昭宁看在眼里,面上却像什么都未曾察觉,只继续往下说道:
“他说,那些东西到底是我从前用惯了的,既送回来了,便还留着我自己用。”
那只旧针线盒,她自然记得。
原是她亲手叫人收下的,也是她故意摆在东侧院里,一直没动。
下一刻,她已重新弯起唇角,语气柔婉如常:
“承砚也不过是念着你用惯了,倒没别的意思。”
“妹妹既收回去了,往后仍留着用便是。”
沈昭宁轻轻点头,声音不高:
“旧东西,到底还是留在自己手里安心些。”
青杏站在她身后,连呼吸都不自觉放轻了。
偏偏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通传声:
“大人来了。”
下一瞬,门帘一掀,方承砚已迈步走了进来。
他显然是来找顾清漪的,进门时神色还算平常,可待看见沈昭宁也在,目光却还是微微一顿。
屋里那只新针线匣、几匹衣料,还有沈昭宁站在灯下的模样,一并落进了他眼里。
方承砚停了一瞬,随口便问了一句:
“上回那件衣裳,做好了没有?”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却几乎在这一瞬淡了下去。
沈昭宁也抬眼看向他,像是没想到他会忽然问起这个。可也只是一瞬,她便垂下眼,声音很稳:
“原本试着做了一件,只是许久不碰针线,手生了,尺寸也裁错了,便搁下了。”
她顿了顿,才又道:
“不过想着婚事到底近了,总不好失礼,便另外备了一样。”
方承砚目光微微一凝。
顾清漪心口也跟着一沉。
沈昭宁却没有再解释,只偏头看向青杏:
“拿出来吧。”
青杏忙低头应了一声“是”,上前将手里那只新针线匣放到案上,随后又从旁边小丫鬟手里接过一只细长锦盒,稳稳捧到了沈昭宁手边。
顾清漪的目光落在那只锦盒上,心里那点不安无端更重了几分。
沈昭宁将锦盒打开。
里头整整齐齐叠着一对石榴红的枕套,缎面柔亮,针脚细密,上头绣着并蒂莲纹样,角边以金线绣了四个端端正正的小字——
百年好合。
顾清漪唇角轻轻一僵。
沈昭宁看着那对枕套,声音轻得很,却字字清楚:
“婚事临近,我想着总该备一份礼,不然倒像是我不懂规矩。”
“只是如今手上伤还没全好,赶得急,做得粗陋。顾小姐若不嫌弃,便留着添个意思吧。”
顾清漪半晌才低声笑了一下:
“妹妹……”
“你居然送我这个?”
她盯着那四个字,只觉得刺眼得厉害,连脸上的笑都险些维持不住。
沈昭宁抬眼看向她,神色仍旧平静:
“顾姐姐既是正妻,前几日大人又亲口说了,要给我平妻之位。”
“往后既要同在一府,我总不好一点表示都没有,倒显得我失了礼数。”
顾清漪脸上的笑意几乎在这一瞬间彻底僵住。
连方承砚都怔了一下。
沈昭宁却仍旧不疾不徐地往下说道:
“这份礼,也算提前贺你们一回。”
顾清漪握着袖口的手指一点点收紧,脸上的笑意几乎已挂不住。
方承砚看着沈昭宁,眼底神色反倒缓了些。
连这种礼都肯亲手备,连“平妻”都提得这样自然,在他看来,便是真想开了。
他低声开口:
“你既能这样想,自然最好。”
说完,他偏头看了顾清漪一眼,语气也缓下来几分:
“清漪素来大度。你既肯懂事到这一步,她自然也不会为难你。”
这句话一出,顾清漪指尖几乎一下掐进掌心。
他竟真当着她的面,将“平妻”一事这样顺理成章地往下说了。
顾清漪胸口闷得发紧,唇边笑意却还得硬撑着挂住。她张了张口,却一时竟找不到一句既不失态、又能把这口气咽下去的话。
偏沈昭宁像是已经听够了,将锦盒合上,声音依旧很稳:
“礼数既尽,我也该回了。”
她说完,便转身往外走。
青杏忙抱起那只新针线匣,又叫小丫鬟将几匹衣料一并放下,快步跟了上去。
门帘轻轻一晃,沈昭宁的身影便已出了东侧院。
屋里一下静了下来。
只剩方承砚和顾清漪还站在那里。
那对“百年好合”的枕套仍静静摆在案上,针脚细密,并蒂莲纹样缠绵,金线绣出的字却扎眼得厉害。
顾清漪盯着那四个字,指尖一点点收紧,半晌,才轻轻开口:
“你许了她平妻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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