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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几年，许乐默怀孕了。沈靖海高兴得像个孩子，每天从前线回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手贴在许乐默肚子上，感受里面的动静。他给未出世的孩子打了一把小木刀，说如果是男孩，就教他打仗。
许乐默问他如果是女孩呢，他想了想，说：“女孩也教。谁规定的女孩不能打仗？”
孩子出生那天，沈靖海守在门外，来回走了几百圈。
产房里传来一声响亮的啼哭，接生婆抱着孩子出来，笑眯眯地说：“恭喜将军，是个千金。”
沈靖海一把接过孩子，低头看着那张皱巴巴的小脸，看了很久，忽然笑了。
“若宁。”他说，“沈若宁。”
许乐默躺在床上，虚弱地问他为什么取这个名字。
沈靖海把孩子放在她身边，说：“若风宁渊，安之若素。我希望她这辈子安安稳稳的，平安喜乐就好。”
许乐默看着身边那个小小的、红彤彤的孩子，嘴角弯了一下。
若宁满月那天，许乐默出了门。她让人赶着马车，带了几个亲兵，去了城外的婴儿塔。
塔还在，风把塔身上的青苔吹得干裂，裂缝里又长出新的青苔。
许乐默站在塔前，站了很久。她想起几年前第一次在这里抱出清晏和砺柔，
想起和沈靖海一起抱出映梧、知沅、晚棠。那些孩子如今都长大了，会跑会跳会叫娘了。
可这座塔里，还有更多的孩子没能等到有人来抱她们。
“封了吧。”许乐默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
亲兵们愣了一下。“夫人？”
“把口子封住。从今往后，谁都不许再往这里头扔孩子。”
亲兵们面面相觑，可没有人敢违抗她的命令。
他们搬来石头，和了泥灰，一层一层地把那个黑洞洞的口子封了起来。
许乐默站在那里，看着那个口子一点一点变小，一点一点消失，最后完全被石头和泥灰盖住了。
她让人把塔里那些已经死去多年的孩子的尸骨清理出来。她数了数，一共十八个。
许乐默在城外找了一块空地，挖了坑，把十八个孩子埋了。
没有棺材，没有墓碑，只有一个大大的土包。许乐默跪在土包前，烧了一把纸钱。“下辈子，投个好人家，健健康康的长大。”
她说完，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头也不回地走了。
回到府里，孩子们正在院子里玩。清晏在教晚棠认字，砺柔和知沅在追蝴蝶，映梧坐在台阶上捧着一本书，最小的若宁被沈靖海扛在肩膀上，正伸手去够树上的叶子。
沈靖海看见许乐默回来，走过来，什么都没问，只是握住她的手。
“办完了？”
许乐默点了点头。
沈靖海没有再问。他握着她的手，两个人站在廊下，看着院子里那些孩子们。
五个从塔里抱回来的弃婴和一个亲生的女儿。
可在他和许乐默心里，没有什么亲生的和抱回来的区别。都是他们的孩子。
从今以后，她和沈靖海会对她们一视同仁，好好抚养她们长大。
许乐默靠在沈靖海肩上，闭上了眼睛。风吹过院子，海棠花瓣落了满地。
她安静地靠着，听着孩子们的笑声，听着风吹过树梢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思绪飘回，几个妹妹已经回了房间，往后的路还很长，她们要像坚强的梅花一般傲雪凌霜、坚韧不屈。
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响动。沈清晏没有回头，她知道那是谁的人。
皇上不会只凭她一句话就信她，也不会只凭六颗药丸就放心。
他会派人盯着，盯着她有没有把药给妹妹们，盯着妹妹们有没有真的吃下去，盯着她们有没有做多余的事。
沈清晏推开正厅的门，走进院子里。雪已经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面露出半张脸，把院子照得发白。
廊下的阴影里走出一个人。黑衣蒙面，只露出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在月光下闪了一下，看了沈清晏一眼，又退回阴影里。
天快亮的时候，沈清晏才回到自己房里。
她没有脱衣裳，合衣躺在床上，睁着眼望着帐顶。月夕端了热水进来，她没有洗。月夕端了早膳进来，她没吃。月夕站在旁边，急得眼眶都红了。
“小姐，您多少吃点东西。”
沈清晏摇了摇头。“不饿。你退下吧。”
月夕不敢再劝，退了出去。门关上的那一刻，沈清晏从床上坐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
晨风裹着雪沫扑在脸上，冰凉冰凉的，让她清醒了几分。
远处的天际线上，太阳还没有出来，只有一抹鱼肚白，薄薄的，像是被人用毛笔轻轻刷了一下。
那夜之后，沈清晏没有对任何人提起进宫的事。
她把那六个空瓷瓶收进柜子的最深处，压在父亲的信下面。
第二天早上，她照常起床，照常去给母亲上香，照常安排府里的事务。
妹妹们也没有再提。沈砺柔依旧每天早起练剑，沈映梧则是坐在窗前看书，沈知沅靠在柱子上发呆，沈晚棠安安静静地绣花，沈若宁叽叽喳喳说个不停。
一切都和从前一样，可一切都不同了。
沈清晏知道，皇上不会只凭她一句话就信她。
他会派人盯着，盯着她有没有把药给妹妹们，盯着她有没有按时吃药，盯着她有没有动别的心思。她没有猜错。
第二天傍晚，月夕端了一碗药进来。“小姐，外头有个自称是太医院的人，说是给小姐送补药的。奴婢问他谁让他送的，他说是吴公公吩咐的。”
沈清晏看着那碗黑乎乎的药汁，沉默了一瞬。“放下吧。”
月夕把药放在桌上，退了出去。沈清晏端起碗，凑近闻了闻，是苦的，和她昨天在乾清宫吃的那颗药丸味道很像。
她没有犹豫，一口喝了下去。喝完药不到一刻钟，她便觉得胸口发闷，手脚发软，额头上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扶着桌子坐下来，喘了几口气，那股难受劲儿才慢慢过去。
她知道这不是毒药发作，是皇上在提醒她，安安分分做事，不要耍心思。
消息传到乾清宫时，萧祁禹正在批折子。吴公公站在一旁，压低声音把沈府的情况说了一遍，沈家六姐妹都服了药，没有异常。
萧祁禹点了点头，放下朱笔。“继续盯着。每次的药，都要亲眼看着她们喝下去。”吴公公应了，退了出去。
萧祁禹靠在椅背上，闭了一会儿眼睛。沈清晏，朕不是不信你。可朕不能拿大周的江山去赌你的忠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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