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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阳彻底沉入西山,天边只余一抹暗红的霞光。林家小院却比白日更添了几分热闹与光亮。
堂屋里点起了两盏油灯,昏黄的光晕驱散了暮色,将人影拉得晃动。
灶房里更是热火朝天。
周桂香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俨然一位指挥若定的大将军。
张春燕和晚秋在她左右打下手,一个负责看火添柴,一个负责递碗递勺,切菜递料。
“春燕,火再旺些,爆炒田鼠肉要锅气足!”
“晚秋,把野茼蒿再洗一遍,拧干水!蒜瓣拍好了没?”
“来了来了!”
食物的香气霸道地弥漫开来,混杂着油脂的焦香,辣椒的辛烈,山野的清新,勾得人肚里的馋虫直叫唤。
就在这时,院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林茂源背着药箱,风尘仆仆地走了进来。
他脸上带着倦色,但眉眼平和。
更让人惊喜的是,他手里还提着一刀用干荷叶包着的猪肉,约莫有斤把重,肥瘦相间,看着就新鲜。
“爹回来了!”
晚秋眼尖,第一个看见。
“哟,他爹,今儿咋还割肉了?”
周桂香从灶房探出头,又惊又喜,忙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迎出来。
林茂源将药箱放在堂屋门口,把肉递给周桂香,语气寻常,
“胡一刀今儿杀了头好猪,剩下些零碎边角,便宜处理,我想着家里许久没见荤腥了,就称了一块,
天热,放不住,今晚就吃了吧。”
“那是那是!放不住!”
周桂香接过那刀肉,掂了掂,眉开眼笑,
“我的天爷,今儿个是赶上年了!又是山货又是田鼠,还有肉!
快,春燕,打水给你爹洗洗,歇口气,晚秋,把这肉拿去,肥的切些下来炼油,瘦的切成薄片,野茼蒿正好有个搭配了!”
“哎!”
晚秋脆生生应了,接过肉,心里也欢欣。
有肉吃,总是件让人高兴的事。
林茂源洗了手脸,换了身干净家常衣裳出来时,堂屋中间那张旧木桌已经被张春燕和晚秋擦得干干净净,碗筷也摆好了。
林清山和林清舟,林清河也收拾停当,坐在桌边等着,脸上都带着笑意。
土黄乖乖趴在桌脚,鼻子使劲嗅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香味。
“开饭咯!”
周桂香端着第一个大陶盆出来,热气腾腾。
紧接着,张春燕和晚秋也一趟趟地端着菜出来。
小小的木桌,瞬间被摆得满满当当。
主菜是两大盆硬菜,
一盆是辣椒姜蒜爆炒田鼠肉,田鼠肉被张春燕处理得干干净净,切成小块,
用自家酿的酱,姜片和大量干辣椒爆炒得通红油亮,肉质紧实,嚼劲十足,辣味混着酱香,极其下饭。
另一盆是猪油蒜片炒松菌,松菌吸饱了猪油的丰腴和蒜片的焦香,鲜嫩爽滑,菌子的独特香气被激发到极致,吃一口,满嘴生香。
另外还有几个盘子,一盘辣椒炒地衣,黑绿滑嫩的地衣配上切碎的红辣椒,酸辣开胃,是周桂香特意多放了点醋炒的。
一盘酱爆螺蛳,晚秋下午摸回来的螺蛳,吐净了泥沙,用辣酱和紫苏快速爆炒,嗦一口,汤汁浓郁,螺肉弹牙。
一盘猪肉片炒野茼蒿,林茂源带回来的猪肉,瘦的部分被切成薄片,和焯过水的野茼蒿同炒,肉片嫩滑,野茼蒿清爽微苦,正好解了其他菜的油腻。
汤是野菜虾米汤,里面飘着晚秋下午摸回来的那几尾透明小虾米,汤色清亮,带着虾米特有的淡淡鲜味。
主食是一大簸箕还冒着热气的杂粮饼子,一面焦黄酥脆。
“我的老天爷,这么些好菜!”
林清山搓着手,眼睛都亮了。
“快坐下,快坐下,趁热吃!”
周桂香招呼着,脸上是藏不住的满足和高兴。
一年到头,除了年节,难得有这样丰盛的一餐。
虽都是家常东西,可山珍,野味,河鲜,猪肉齐聚,对于庄户人家来说,堪比盛宴了。
林茂源坐在主位,看着满桌的菜和围坐的家人,脸上也露出了舒心的笑容。
他先动了筷子,夹了一筷子炒松菌,
“都吃吧。”
筷子纷纷落下。
一时间,桌上只剩咀嚼声,喝汤声,偶尔的夸赞声。
“这田鼠肉炒得入味,辣得好!”
“松菌鲜,比肉还香!”
“螺蛳嗦着得劲儿,晚秋下午摸辛苦了。”
“野茼蒿炒肉片也清爽...”
晚秋吃着脆生生的野茼蒿,心里被一种踏实的饱胀感填满。
日子就是这样,靠着勤劳的双手,一点一点从土地里,从山野间,从河流中挣来吃食,
再在灶火与油烟中,变成滋养身心的美味。
一家人围坐,说说笑笑,吃得满足,便是最大的安稳与幸福。
“对了,”
张春燕咽下嘴里的饭菜,放下筷子,开口道,
“我今儿下午跟晚秋商量了,想着把后头那驴房拾掇拾掇,在里面垒个结实些的猪圈,
现在那木栅栏,等猪再大些,怕是不顶事。”
林清山正夹了一筷子田鼠肉,闻言停下,看向她,
“垒猪圈?那活儿不轻省,又要石头又要泥的,等过两天地里活松快些,我来弄就行了,你们别沾手了。”
张春燕摇摇头,给他碗里夹了块肉,
“你自己的事情都做不完,哪能啥都指着你?
我跟晚秋,再加上清河搭把手,抽空慢慢干,一天垒一点,有个三五天也就差不多了。”
周桂香听了,也点头,
“春燕说的在理,那猪是越来越肥,劲儿也大,是该弄个牢靠的圈,你们妯娌俩有心,又能干,就放手去做,
需要啥材料,让清山,清舟得空了帮你们弄回来就是。”
林清山见母亲和妻子都这么说,又看看晚秋也是一脸跃跃欲试,便不再坚持,只道,
“那行,你们弄,需要扛重石头啥的就喊我,和泥是力气活,也别太逞强。”
林清河在一旁接口,语气轻松,
“大哥放心吧,挖泥搬石头我也能行,晚秋脑子活,大嫂有章程,我们三个足够了。”
事情就这么说定了。
一家人又说起明日林清舟要去镇上租书买染料的事,林茂源叮嘱了几句留意价钱,莫要被人哄了。
一顿饭就在这琐碎而温暖的商议中接近尾声。
人逢喜事精神爽,胃口也好。
加上今晚菜色实在丰盛,油水足,辣味下饭,一家子都吃得格外香甜。
到最后,几大盆硬菜见了底,连汤汁都被林清山拿饼子蘸着吃光了。
螺蛳壳堆了一小堆,野菜汤也喝得涓滴不剩。
每个人都吃得额头冒汗,肚皮滚圆,脸上是心满意足的红光。
饭后,碗筷撤下,张春燕和晚秋收拾灶房,周桂香把剩的饼子收好。
林清山兄弟几个在院子里乘凉,说着闲话。
林茂源今日心情似乎格外好,歇了一会儿,便道,
“趁着今儿人齐,我来给你们都瞧瞧脉象,春夏之交,最易沾染湿邪,或是劳作辛苦,内里亏虚。”
一家人自然都说好。
林茂源便让周桂香先坐下,伸出右手,三指搭在她腕间,凝神细察。
片刻后,道,
“你脉象还算平稳,只是有些沉细,是平日劳累所致,腰膝是否时常酸软?”
周桂香翻了个白眼,
“说些废话,都是老毛病了,你又不是不晓得。”
林茂源尴尬的咳嗽了一声,这是把周桂香当成寻常医患来问诊了,
“咳咳,无大碍的,但需注意歇息,莫要久蹲久站,一会儿我给你配些舒筋活络的药材,煮水熏洗。”
林茂源又换了左手诊过,叮嘱几句,便让林清山过来。
林清山身体底子好,脉象有力,只是略显弦紧。
林茂源道,
“你肝气有些郁结,想必是平日思虑田里活计,加上用力过猛,肩背可有酸痛?”
“爹真是神了,昨儿个抬石磙子,是觉得右边膀子有些不得劲。”
“晚间让清河给你用活血的药油揉一揉,这两日肩膀少使些力。”
接着是林清舟。
他脉象有些细弱,尤其心脉部位。
林茂源诊了许久,眉头微蹙,抬眼看了看这个沉默寡言的三儿子,缓声道,
“清舟,你心事过重,郁结于心,长此以往,耗伤心血,夜里是否难以安眠,或多梦易醒?”
林清舟垂着眼,点了点头,没说话。
“唉,”
林茂源轻轻叹了口气,
“心思开阔些,身子才能好,爹给你开两剂安神疏肝的汤药,你先吃着,平日里,也莫要总是一个人闷着。”
轮到林清河,脉象从容和缓,是年轻人该有的健康之象,只是略显浮数,有些夏日的燥热。
林茂源满意地点点头,
“你恢复得很好,腿脚也无碍了,只是白日莫要太过贪凉,尤其刚从水里出来,不可猛吹风。”
最后是晚秋和张春燕。
晚秋年纪小,脉象细数但还算有根,只是有些血虚之象,想来是先前亏了身子,如今正在慢慢养回来。
林茂源让她平日多吃些红枣,红豆之类补血的食物。
给张春燕诊脉时,林茂源格外仔细,左右手都诊了不短时间。
张春燕心里有些紧张,手心里微微出了汗。
自打生了柏川和知暖这对龙凤胎,身子总觉得不如从前轻快,月事也一直没来。
她心里隐隐盼着孩子,又有些怕真的再怀。
良久,林茂源松开手,神色平静,对张春燕道,
“春燕,你身子无大碍,产后调理得也算得当,只是气血仍有些不足,需继续温养,
脉象上看,月信一时还不会至,你不必心急,也莫要忧虑,安心将养便是,两个孩子还小,你也莫要太过操劳。”
张春燕听了,心里那根绷着的弦一下子松了,长长吁了口气,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连连点头,
“哎,我知道了爹,我会注意的。”
总归还是没怀上就好。
柏川和知暖还这么小,她实在分不出更多精力。
如今这答复,正合她心意。
一轮诊脉下来,各人身体都有些小毛病,但都无大碍,多是农家常见的劳损或调理问题。
林茂源心里有了数,盘算着明日去仁济堂,顺便把需要的药材配齐。
夜渐渐深了,暑气消退,晚风带来凉意。
油灯被吹得微微摇曳。
一家人又说了会儿话,便各自回房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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