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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茂源已经站在门口等着了,看见担架过来,侧身让开,把门帘撩起来。“抬进去,放后堂。”
阿福阿贵把担架抬进去,放在后堂的榻上。
孙管事的脸白得跟纸似的,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眼皮紧闭着,只有胸口还有微微的起伏,像是随时要断气。
林茂源已经把药箱打开了,银针、布带、止血的药粉,一样一样摆出来,整整齐齐的。
孙鹤鸣把孙管事头上的旧布带解开,血又涌出来,顺着鬓角往下淌,淌到枕头上,洇开一片暗红。
伤口在头顶偏左的位置,皮肉翻着,能看见里头的骨头,幸好骨头没碎。
林茂源凑近了看,用布巾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擦一下,血又冒出来,又擦一下。
“得缝针。”
孙鹤鸣点点头,从药箱里拿出弯针和肠线,在烛火上烤了烤。
林茂源把银针取出来,在孙管事头顶的穴位上扎了几针,血慢慢止住了些,不那么涌了,可还是在渗。
孙鹤鸣穿好线,深吸一口气,开始缝。
第一针下去,孙管事的身子猛地弹了一下,喉咙里发出“嗬”的一声,像是被什么掐住了。
刘管事站在门口,腿一软,扶着门框才没倒下去。
“嘶...”
阿福赶紧过去扶他,他摆摆手,嘴张着,说不出话。
孙鹤鸣缝了第二针,这回快些,手也稳。
林茂源在旁边递剪刀、递布巾,又拿了一小块干净的布,把伤口边缘按住,不让皮肉翻起来。
两人配合默契,缝得很快,一针接一针的。
孙管事中间又动了一下,喉咙里“嗯”了一声,没醒,被林茂源几根银针定住了。
缝完了,孙鹤鸣把线头剪掉,又拿布巾把伤口周围的血擦干净。
林茂源把银针起了,孙管事的呼吸比方才平稳了些,胸口一起一伏的,不再那么急促了。
孙鹤鸣又拿了一包药粉,撒在伤口上,盖上一层纱布,用布带缠好,缠了一圈又一圈,把整个头顶都包住了。
血终于不渗了。
孙鹤鸣直起腰,把剪刀和针线收好,在盆里洗了手,拿布巾擦干。
他的额头上全是汗,后背的衣裳也湿了一片。
林茂源也洗了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又递给孙鹤鸣。
孙鹤鸣接过来,一口气喝了半盏,放下茶盏,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命是捡回来了,今晚得守着,怕发热。”
刘管事站在门口,听了这话,连连点头,
“救过来就好,救回来就好...”
他念叨了两遍,又往榻上看了一眼。
孙管事还躺着,脸白得跟纸似的,只有胸口微微起伏,证明人还活着。
刘管事收回目光,搓了搓手,
“大夫,这儿还用我不?我这事还得往上报...”
孙鹤鸣摆摆手,在盆里洗手,水哗哗的。
“你做你的就是,这里有我们守着。”
刘管事应了一声,又把刚刚从孙管事身上摸出几块碎银子,也搁在桌上。
“大夫,这也是他身上的银子,你看够了不?”
“够了。”
刘管事点点头,
“那就好,那我先走了。”
孙鹤鸣应了一声,让阿福把那银子收了。
这人吃的都是救命的药,哪样都不便宜,不知道还要在仁济堂躺几天,总归多收些总没错。
刘管事又看了一眼孙管事,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时,刘管事抬起手用袖子遮住半边脸,低着头,快步出了仁济堂。
外头的日头白晃晃的,街上还有人,看见他出来,指指点点的,声音压得低。
他不敢停,低着头,走得飞快,生怕谁一锄头给他也来一下,直到出了镇子才敢慢下来。
站在路边喘了几口气,拦了一辆牛车,往青浦县的方向赶。
-
青浦县衙。
赵文康正坐在后衙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公文看着。
外头的日头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上,明晃晃的,刺得眼睛疼。
他把公文合上,压在砚台底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喝完茶正想站起来活动一下,解解乏,外头传来脚步声,又急又碎。
孙师爷推门进来,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惊还是慌。
“县尊,黑石沟矿上的刘管事又来了,说有事禀报。”
赵文康的眉头皱了一下,
“让他进来。”
刘管事被领进来的时候,衣裳上还沾着血,脸上也有一道血印子,已经干了。
他跪在堂前,身子还在抖。
“县尊大人,矿上出事了...”
“又出什么事了?”
刘管事抬起头,咽了口唾沫,
“今儿个在镇上招工,有人闹事,拿锄头把孙管事的脑袋开了瓢,人躺在仁济堂,生死不知。”
赵文康腾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一截,在青砖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什么?!”
他的声音都变了调,
“你们怎得还去招人?还打起来了?”
刘管事跪在地上,身子缩成一团,声音越来越小,
“大人,矿上的产量都有定数,若是到时交不上去,我们人头不保啊...”
赵文康冷笑一声,
“哼,你以为你现在人头就保得住吗?”
刘管事趴在地上,不敢吭声了。
赵文康走回桌前,闭上眼睛,靠在椅背上。
堂上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睁开眼,声音已经平了,
“这事压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刘管事。
“你先回去,该干什么干什么,矿上的事先停了,不要再去招人了。”
刘管事应了一声,爬起来,退了出去。
书房里安静下来。
赵文康站了很久,才转过身,走回桌前坐下来。
把那份压在砚台底下的公文抽出来,展开看了一遍,又折好塞回去。
他提起笔,蘸了墨,铺了一张纸,写了几行字,又划掉了。
把笔搁下,把纸揉成一团,扔在桌角。
又拿了一张新的,这回写下去了。
写得不快,像是在跟自己商量似的。
写完看了好几遍,才折好封进信封里,盖上大印。
他把信放在桌角,靠在椅背上,心中思索着,
上面那位,到底是想瞒着呢?还是藏着呢...?
不过不管如何,那位总归是不想看到这矿上再有产出了....
-
澄江府。
雨住了两天,天晴得透亮。
府衙后院的槐树被洗得发绿,叶子在风里轻轻晃,洒下一地碎影。
徐闻站在院子里,看着下人把箱笼一箱一箱往马车上搬。
东西不多,几箱书,几箱衣裳,还有些零碎物件,装了两辆车。
他在澄江府待了几年,走的时候,也就这些东西。
白清明站在廊下,看着那些箱笼,没说话。
徐闻转过身来,冲他招招手,
“过来。”
白清明走过去,在台阶下站住了。
徐闻看着他,忽然笑了。
“你跟了我这许久,我也没什么好留给你的。”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个小盒子,递过去。
“这个你拿着。”
白清明接过来,打开,是一方砚台,端石的,紫红色的底子,上头有几片蕉叶白。
他认得这方砚,是徐闻最喜欢的,跟了他十几年。
他合上盖子,递回去。
“大人,这太贵重了,学生不能收。”
徐闻没接,把手背在身后。
“你留在澄江府,用得着的,带在身边,也是个念想。”
白清明攥着盒子,没再推。
“大人这一去,山高水长,学生不能随行侍奉....”
徐闻摆摆手,
“别说这些,你是澄江府人,家里有老母要奉养,有田产要照看,跟着我做什么?”
白清明低下头,不说话了。
徐闻拍了拍他的肩膀,
“往后有什么事,就给我写信。”
白清明应了一声。
徐闻又看了一眼这院子,转过身,上了马车。
车帘子放下来,挡住了他的脸。
车夫扬鞭,马车慢慢动起来,出了府衙后门,拐过巷子,看不见了。
白清明站在廊下,手里攥着那方砚台,站了很久。
他的眼睛还望着那个方向,里头有不舍,有眷恋,有那种学生送别师长时才有的怅然。
下人们从身边走过,搬完了最后一只箱笼,把后院的门锁上,钥匙交到他手里,他接过来,点了点头,还是望着那个方向。
院门关上了。
白清明才转过身,脸上的表情一层一层地卸下来。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砚台,在手里转了两圈,
“老朽腐儒。”
白清明轻声说了一句,
“为你谋划这么久,临了只得一方旧砚。”
“此去路远,望大人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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