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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辽军南下景德元年,秋。
这一年的秋天,汴梁城里的气氛格外紧张。
自从雍熙北伐惨败之后,宋朝和契丹已经十几年没有打过大规模仗了。边境上小打小闹不断,但谁也没有撕破脸。赵光义活着的时候不敢打,赵恒即位后更不敢打。年年给契丹送银子、送绢帛,换来的不过是边境上的暂时安宁。
但今年不一样了。
契丹换了新的皇帝,辽圣宗耶律隆绪,年号统和。他今年三十三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但他不是真正掌权的人——真正掌权的是他的母亲,萧太后。
萧绰,小名燕燕,是契丹历史上最厉害的女人。她的丈夫辽景宗耶律贤死后,她以太后身份摄政,把契丹治理得井井有条。她重用汉臣,改革吏治,发展生产,整顿军队,让契丹从一个野蛮的游牧部落变成了一个强大的封建国家。
她等了十几年,等的就是这一天。
景德元年九月,萧太后和辽圣宗亲率二十万大军,大举南侵。
消息传到汴梁,朝堂上一片慌乱。
赵恒坐在龙椅上,脸色苍白。他今年三十六岁,当了七年皇帝,从来没有打过仗。他只知道读书、写字、念佛,不知道什么是战争,不知道什么是死亡。
“众卿,契丹南侵,如何是好?”他的声音在发抖。
大臣们面面相觑,没有人说话。
有人说:“陛下,契丹兵强马壮,不能硬打。不如议和。”
有人说:“陛下,契丹贪得无厌,议和只会助长他们的气焰。不如死战。”
有人说:“陛下,不如迁都。去金陵,去成都,去南方。避开契丹的锋芒。”
赵恒听了这些话,更加害怕了。他看看这个,看看那个,不知道谁说的对。
“寇准呢?”他忽然问,“寇准在哪里?”
寇准不在朝堂上。他被贬到外地好几年了,最近才被召回来。但他没有来上朝,因为他在生病。
赵恒让人去请寇准。
寇准来了。他穿着一件旧袍子,脸色苍白,走路都有些摇晃。但他一进殿,整个朝堂都安静了。
“陛下。”他跪下磕头,“臣来了。”
赵恒说:“寇准,契丹南侵,如何是好?”
寇准站起来,扫了一眼那些大臣,冷笑一声:“谁说要迁都的?谁说要议和的?”
没有人敢说话。
寇准转过身,对赵恒说:“陛下,契丹虽然来势汹汹,但他们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只要陛下御驾亲征,鼓舞士气,一定能打赢。”
赵恒脸色更白了:“御驾亲征?朕……朕不会打仗。”
寇准说:“陛下不用亲自打仗。只要陛下到前线,将士们看到陛下的旗帜,就会士气大振。这一仗,就能打赢。”
赵恒犹豫了。
寇准又说:“陛下,如果不打,契丹就会得寸进尺。今年打到这里,明年打到那里。总有一天,他们会打到汴梁城下。到时候,陛下连迁都都来不及了。”
赵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朕御驾亲征。”
朝堂上一片哗然。
消息传到沈墨耳朵里,已经是三天后了。
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着阿宁带来的消息,心里很平静。
他活到一百零四岁了。在这个时代,这是不可思议的高寿。他的身体早就垮了,走不了路,看不清东西,听不清声音。但他的脑子还是清醒的,比任何时候都清醒。
他等这一天,等了快二十年了。
从雍熙北伐惨败的那一天起,他就知道,总有一天,契丹会打过来。赵光义不敢打,赵恒更不敢打。他们只会送银子、送绢帛,换来一时的安宁。但契丹不会满足,他们会要得越来越多,直到宋朝拿不出来。
然后,就是战争。
“爹,你说,这一仗能打赢吗?”阿宁问。
沈墨说:“能。”
阿宁问:“你怎么知道?”
沈墨说:“因为寇准在。”
阿宁沉默了一下,说:“爹,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活得久。”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天很蓝,草很绿,风很大。远处有一座城,城墙上插着宋军的旗帜,风一吹,猎猎作响。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官服,戴着官帽,是寇准。他很年轻,眼睛很亮,像两颗星星。
“先生。”他说,“陛下要御驾亲征了。”
沈墨问:“你怕吗?”
寇准说:“不怕。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了。”
沈墨说:“好。去吧。打赢了,回来告诉我。”
寇准笑了:“好。”
他转过身,向那座城走去。他的背影很挺拔,很坚定,像一座山。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57章 御驾亲征
景德元年,十月。
赵恒从汴梁出发,北上亲征。
他骑着马,穿着盔甲,身后跟着几万大军。旌旗遮天,号角震地,声势浩大。但他的脸色很白,手在发抖,心里很害怕。
他从来没有打过仗。他从小在宫里长大,读的是圣贤书,念的是阿弥陀佛。他不知道战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死人是什么样子,不知道刀枪是什么样子。
但他知道,他必须去。寇准说了,只有他去,将士们才会拼命。
走到半路,前方传来消息:契丹大军已经打到了澶州,距离汴梁只有几百里了。
赵恒吓得脸都白了。他勒住马,不想走了。
“陛下,不能再走了。”一个大臣说,“契丹就在前面,太危险了。不如先回汴梁,从长计议。”
赵恒犹豫了。
寇准冲过来,一把抓住赵恒的马缰绳:“陛下,不能回去!回去了,军心就散了!契丹就会打过来!陛下必须去!”
赵恒看着他,说:“可是……太危险了。”
寇准说:“打仗当然危险。但陛下是真龙天子,有上天保佑,不会有事。”
赵恒还是犹豫。
寇准急了,说:“陛下,如果你不去,我就死在这里!”
他拔出剑,架在自己的脖子上。
赵恒吓了一跳:“你干什么?放下剑!”
寇准说:“陛下不去,我就不放。”
赵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好。”他说,“朕去。”
寇准放下剑,笑了。
大军继续北上。
消息传到汴梁,沈墨坐在院子里,听着阿宁带来的消息,笑了。
“爹,你笑什么?”阿宁问。
沈墨说:“寇准是个好人。”
阿宁说:“我知道。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
沈墨看着他,忽然想起守玉。守玉也这么说过。守玉说:“只有好人的眼睛才是亮的。”
“阿宁。”他说。
“嗯?”
“你娘说得对。只有好人的眼睛才是亮的。”
阿宁笑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澶州城下,城墙很高,很厚,城墙上插着宋军的旗帜。赵恒骑着马,穿着盔甲,站在城门前。他的脸色还是白的,手还是抖的,但他没有跑。
寇准站在他身边,说:“陛下,你看,契丹人来了。”
赵恒抬头,看见远处的地平线上,出现了一队骑兵。他们穿着契丹的盔甲,举着契丹的旗帜,像一阵风一样,越来越近。
赵恒的手抖得更厉害了。
寇准说:“陛下,不要怕。有我在。”
赵恒看着他,忽然不抖了。
“好。”他说,“朕不怕。”
他勒住马,望着那些骑兵,一动不动。
沈墨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笑了。
“好孩子。”他轻声说,“好孩子。”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58章 澶渊城下
景德元年,十一月。
赵恒到了澶州。
澶州是一座小城,在黄河边上,北边就是契丹的领地。城不大,城墙也不高,但位置很重要。它是汴梁的北大门,丢了澶州,契丹就能长驱直入,打到汴梁城下。
赵恒站在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平原。平原上到处都是契丹的帐篷,白花花的,像一片巨大的雪原。帐篷之间,契丹的骑兵来来往往,马蹄声震得大地都在颤抖。
赵恒的手又开始抖了。
“寇准。”他说,“契丹人太多了。我们能打赢吗?”
寇准说:“能。陛下在这里,将士们就会拼命。契丹人远道而来,粮草不继。只要拖下去,他们就会退兵。”
赵恒问:“要拖多久?”
寇准说:“不知道。也许一个月,也许两个月。但不管多久,陛下都不能走。”
赵恒点头:“朕不走。”
那天夜里,契丹人发动了进攻。
他们举着火把,喊着号子,冲向澶州城。箭像雨一样飞过来,落在城墙上,落在城里,落在赵恒身边。
赵恒吓得蹲在地上,抱着头,浑身发抖。
寇准冲过来,把他拉起来:“陛下,站起来!让将士们看到你!”
赵恒站起来。他的腿在抖,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但他站起来了。
契丹的箭从他身边飞过,他没有躲。
将士们看到了他。他们看到皇帝站在城墙上,一动不动,就再也不怕了。他们拿起刀枪,冲上城墙,和契丹人拼命。
那一夜,契丹人死了几千人,宋军也死了几千人。但澶州城没有丢。
第二天,契丹人又来了。第三天,又来了。第四天,又来了。
每一天,赵恒都站在城墙上。他的脸越来越白,手越来越抖,但他没有走。
寇准站在他身边,一步也没有离开。
消息传到汴梁,沈墨坐在院子里,听着阿宁带来的消息,笑了。
“爹,你笑什么?”阿宁问。
沈墨说:“赵恒长大了。”
阿宁愣了一下:“陛下?他怎么了?”
沈墨说:“他站在城墙上,没有跑。”
阿宁沉默了一下,说:“爹,你认识陛下?”
沈墨摇头:“不认识。但我认识他爷爷。他爷爷也是个好人。他爷爷也站在城墙上,没有跑。”
阿宁问:“他爷爷是谁?”
沈墨说:“赵匡胤。”
阿宁没有追问。他知道沈墨说的是谁。他听沈墨说过很多次赵匡胤的事——那个来山里看他的年轻人,那个叫他“先生”的皇帝,那个说“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的人。
“爹。”阿宁说,“先帝要是看到今天,会高兴的。”
沈墨点头:“会。他会很高兴。”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澶州城墙上,赵恒站在他旁边,寇准站在他旁边。城下是契丹的大军,黑压压的,像一片黑色的海洋。
赵匡胤也站在他旁边。他穿着龙袍,戴着冕旒,看起来很年轻,像三十多岁的样子。
“先生。”他说,“我弟弟的儿子,长大了。”
沈墨点头:“是啊。长大了。”
赵匡胤看着赵恒的背影,笑了:“他没有跑。他站在城墙上,没有跑。”
沈墨说:“像你一样。”
赵匡胤摇头:“不像我。我比他勇敢。但他比我善良。他不想打仗,他不想死人。他是个好皇帝。”
沈墨说:“你也是好皇帝。”
赵匡胤笑了:“先生,你总是这么说。”
他转过身,向远方走去。他的背影很挺拔,很坚定,像一座山。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59章 萧太后的决定
景德元年,十一月。
澶州城下,契丹大营。
萧太后坐在帐中,脸色阴沉。
她已经打了快两个月了。从秋天打到冬天,从北边打到南边。她以为宋朝会像以前一样,送银子、送绢帛、求和。但这一次不一样了。宋朝的皇帝亲自来了,站在城墙上,没有跑。宋朝的将士拼命了,死了一个,又上来一个,怎么打也打不退。
她的军队疲惫了,粮草也快没了。再打下去,就要饿肚子了。
“母后。”辽圣宗耶律隆绪走进来,“我们还要打吗?”
萧太后看着他,问:“你觉得呢?”
耶律隆绪说:“我不想打了。将士们太累了。粮草也不够了。”
萧太后沉默了一下,说:“我也不想打了。但就这样退兵,太没面子了。”
耶律隆绪说:“那怎么办?”
萧太后想了想,说:“议和。”
耶律隆绪愣住了:“议和?宋朝会同意吗?”
萧太后说:“会。宋朝也不想打了。他们死了那么多人,也累了。只要我们条件不太苛刻,他们会同意的。”
耶律隆绪问:“什么条件?”
萧太后说:“让宋朝每年给我们银子、绢帛。不多,但够我们用。然后我们退兵。”
耶律隆绪说:“好。”
萧太后派人去澶州城下,喊话:“宋朝的皇帝,我们议和吧!”
赵恒在城墙上听到了,心里一喜。他也不想打了。他站了快两个月了,腿都站软了,手也抖得不行了。他只想回汴梁,回宫里,安安稳稳地过日子。
“寇准。”他说,“契丹人要议和。怎么办?”
寇准说:“不能议和。契丹人快撑不住了。再打几天,他们就会退兵。到时候,我们就能乘胜追击,收复燕云。”
赵恒犹豫了。
寇准说:“陛下,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错过了,就没有了。”
赵恒说:“可是……朕太累了。将士们也累了。再打下去,还要死多少人?”
寇准说:“打仗当然要死人。但这一仗打赢了,以后就不用打了。燕云收回来了,契丹就不敢再来了。”
赵恒看着他,沉默了很久。
“不。”他说,“朕要议和。朕不想再死人了。”
寇准急了:“陛下!”
赵恒说:“寇准,朕知道你是为朕好。但朕不想打了。朕只想让百姓过安生日子。打仗,死的是老百姓。议和,死的也是老百姓。但议和,死的人少。”
寇准看着他,忽然沉默了。
他想起了沈墨的话:“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陛下。”他说,“你说得对。议和吧。”
赵恒笑了。
消息传到汴梁,沈墨坐在院子里,听着阿宁带来的消息,很久没有说话。
阿宁问:“爹,你怎么了?”
沈墨说:“赵恒要议和了。”
阿宁说:“那不是好事吗?不打仗了,少死很多人。”
沈墨点头:“是啊。不打仗了,少死很多人。”
但他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史书上说,澶渊之盟后,宋朝和契丹和平了一百多年。一百多年没有打仗,一百多年没有死人。一百多年,够长了。
但燕云十六州,还是契丹的。没有收回来。
他不知道这是对还是错。也许是对的。少死那么多人,怎么算都是对的。也许是错的。把祖宗的土地送给别人,怎么算都是错的。
但他不想想了。他活了一百零四岁,想了太多的事,想了太多的对错。累了。
“爹。”阿宁说,“你哭了。”
沈墨伸手摸了摸脸,果然是湿的。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哭了。
“没事。”他说,“风沙迷了眼。”
阿宁没有追问。他知道不是风沙。但他不想让沈墨难过。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澶州城下,赵恒和萧太后坐在一张桌子两边,签着一份文书。文书上写着:宋朝每年给契丹银子十万两,绢帛二十万匹。契丹退兵,两国结为兄弟之邦。
赵恒签了字,手还在抖。萧太后签了字,手很稳。
签完之后,赵恒站起来,看着萧太后,说:“太后,以后咱们就是亲戚了。不要再打仗了。”
萧太后笑了:“好。不打仗了。”
她转过身,走了。她的背影很挺拔,很坚定,像一座山。
赵恒站在原地,看着她走远,忽然哭了。
“不打仗了。”他喃喃地说,“再也不打仗了。”
沈墨站在远处,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很酸。
“好孩子。”他轻声说,“好孩子。”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60章 澶渊之盟
景德元年,十二月。
澶渊之盟签订了。
宋朝和契丹约定:两国结为兄弟之邦,宋朝皇帝为兄,契丹皇帝为弟。宋朝每年给契丹银子十万两,绢帛二十万匹。契丹退兵,两国永不再战。
赵恒签完字,长长地出了一口气。他终于可以回汴梁了。他终于可以安安稳稳地过日子了。
寇准站在他身边,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他想收复燕云,但他知道,赵恒不想打了。他也不想逼赵恒。赵恒说得对,打仗死的是老百姓。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他想起沈墨的话:“能少死一个,就少死一个。”
“寇准。”赵恒说,“你在想什么?”
寇准说:“在想一个人。”
赵恒问:“谁?”
寇准说:“一个老人。住在汴梁城里。已经一百多岁了。”
赵恒愣住了:“一百多岁?还有这样的人?”
寇准说:“有。他什么都知道。但他什么都不说。”
赵恒问:“为什么?”
寇准说:“因为他知道,说了也没用。”
赵恒沉默了一下,说:“朕想去看看他。”
寇准说:“陛下,他快不行了。听说,已经下不了床了。”
赵恒说:“那朕更应该去看看他。”
寇准点头:“好。我陪陛下去。”
消息传到汴梁,沈墨躺在床上,听着阿宁带来的消息,笑了。
“爹,你笑什么?”阿宁问。
沈墨说:“不打仗了。再也不打仗了。”
阿宁说:“是啊。不打仗了。爹,你高兴吗?”
沈墨说:“高兴。很高兴。”
他靠在枕头上,闭上了眼睛。
不打仗了。再也不打仗了。他等这一天,等了快五十年了。从赵匡胤打荆湖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等天下太平,等不打仗,等不死人。
现在,终于等到了。
虽然燕云没有收回来,虽然每年要给契丹银子绢帛,但不打仗了。这就够了。
“阿宁。”他说。
“嗯?”
“你娘知道吗?”
阿宁愣了一下:“知道什么?”
沈墨说:“知道不打仗了。”
阿宁的眼睛湿了:“爹,娘走了快三十年了。她不知道。”
沈墨说:“她知道。她什么都知道。”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田野上,到处都是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远处有人在唱歌,是守玉年轻时候唱的曲子,他听不懂词,但觉得好听。
守玉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像年轻时候一样好看。
“老头子。”她说。
“嗯?”
“你看,不打仗了。”
沈墨点头:“是啊。不打仗了。”
守玉笑了:“你等了那么多年,终于等到了。”
沈墨说:“是啊。终于等到了。”
守玉握住他的手,说:“老头子,你辛苦了。”
沈墨摇头:“不辛苦。值得。”
守玉靠在他肩上,没有再说话。
风吹过来,庄稼沙沙地响着,像在唱歌。
沈墨站在那里,觉得心里很平静。
第61章 回銮
景德二年,正月。
赵恒回到了汴梁。
他骑着马,穿着龙袍,从城门进来。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他们欢呼着,喊着“万岁”,把花抛向空中。赵恒笑着,朝他们挥手。
但他的笑容底下,藏着疲惫。他在澶州站了两个月,腿都站坏了,走路一瘸一拐的。他在城墙上被箭吓得魂飞魄散,每天晚上都做噩梦,梦见契丹人冲进来,梦见自己被杀。他再也不想打仗了。一辈子都不想打了。
回到宫里,他第一件事就是给寇准升官。他封寇准为宰相,赐金带、赐银器、赐宅第。寇准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说:“陛下,臣不要赏赐。臣只想让陛下记住一件事。”
赵恒问:“什么事?”
寇准说:“契丹虽然退兵了,但他们的野心没有退。陛下要加强边防,整顿军队,以备不测。”
赵恒点头:“朕记住了。”
但赵恒没有记住。他太累了。他只想歇一歇。
他让人把澶渊之盟的文书收好,然后去后宫找刘皇后。刘皇后是他的妻子,是个聪明能干的女人。她比赵恒有主意,比赵恒有胆量。赵恒什么事都听她的。
“皇后。”他说,“朕回来了。”
刘皇后看着他,说:“陛下瘦了。”
赵恒苦笑:“在澶州站了两个月,能不瘦吗?”
刘皇后说:“陛下辛苦了。好好歇歇吧。”
赵恒点头:“朕要好好歇歇。再也不打仗了。”
刘皇后说:“好。再也不打仗了。”
消息传到沈墨耳朵里,他躺在床上,听着阿宁带来的消息,笑了。
“爹,你笑什么?”阿宁问。
沈墨说:“赵恒回来了。”
阿宁说:“是啊。陛下回来了。打了胜仗,百姓都很高兴。”
沈墨摇头:“不是胜仗。是平局。谁也没有赢,谁也没有输。”
阿宁问:“那为什么百姓那么高兴?”
沈墨说:“因为不打仗了。不打仗,就是好事。”
阿宁沉默了一下,说:“爹,你总是这么说。”
沈墨说:“因为这是对的。不打仗,就是好事。”
阿宁没有再说。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汴梁的城墙上,看着赵恒骑着马从城门进来。百姓们欢呼着,喊着“万岁”。赵恒笑着,朝他们挥手。
沈墨站在城墙上,看着这一切,心里很平静。
“先生。”有人叫他。
他回头,看见赵匡胤站在他旁边。赵匡胤穿着龙袍,戴着冕旒,看起来很年轻。
“先生。”赵匡胤说,“我侄子回来了。”
沈墨点头:“是啊。回来了。”
赵匡胤看着赵恒的背影,笑了:“他没有让我失望。”
沈墨说:“他也没有让我失望。”
赵匡胤转过身,看着沈墨,忽然说:“先生,你老了。”
沈墨笑了:“我早就老了。”
赵匡胤说:“先生,你辛苦了。”
沈墨摇头:“不辛苦。值得。”
赵匡胤笑了。他伸出手,拍了拍沈墨的肩膀。
“先生,谢谢你。”他说。
沈墨问:“谢什么?”
赵匡胤说:“谢谢你教我的那些事。谢谢你记住我说的那些话。谢谢你……活着。”
沈墨的眼睛湿了。
“好孩子。”他说,“好孩子。”
赵匡胤转过身,向远方走去。他的背影很挺拔,很坚定,像一座山。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62章 寇准的荣辱
景德二年,春。
寇准当了宰相。
他当上宰相后,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顿吏治。他罢免了一批贪官,提拔了一批清官。他裁减了一批冗员,精简了一批机构。他让朝堂上的风气好了很多。
但他也得罪了很多人。
那些被他罢免的贪官,恨他恨得牙痒痒。那些被他裁减的冗员,巴不得他早点下台。他们联合起来,在赵恒面前说寇准的坏话。
“陛下,寇准专权跋扈,不把陛下放在眼里。”
“陛下,寇准结党营私,朝中都是他的人。”
“陛下,寇准贪污受贿,家里的银子堆成了山。”
赵恒听了这些话,心里有些不舒服。他知道寇准是个好人,但他也知道寇准的脾气太大了。寇准说话太直,做事太急,不给别人留面子。这样的人,容易得罪人。
“朕再想想。”赵恒说。
他没有罢免寇准,但也没有信任寇准。他开始疏远寇准,不再什么事都听他的。
寇准感觉到了。他去找赵恒,说:“陛下,臣有话要说。”
赵恒说:“你说。”
寇准说:“陛下,契丹虽然退兵了,但他们的野心没有退。陛下要加强边防,整顿军队,以备不测。”
赵恒说:“朕知道了。”
寇准说:“陛下,你不听我的话了。”
赵恒说:“朕没有不听。朕只是觉得,你太急了。”
寇准说:“陛下,我不急。是契丹急。他们不会等我们准备好了再打。”
赵恒沉默了一下,说:“朕知道了。你下去吧。”
寇准走了。他走出宫门,站在街上,望着天空,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寇准。”有人叫他。
他回头,看见一个老人坐在街边的石头上。那老人很老了,头发全白了,脸上全是皱纹,眼睛也花了。但他的眼神很温和,像山间的溪水。
“先生?”寇准愣住了,“你怎么在这里?”
沈墨说:“我出来走走。阿宁推着我出来的。”
寇准看见阿宁站在旁边,推着一辆木轮椅。轮椅上坐着沈墨,盖着一条旧棉被。
“先生。”寇准走过去,蹲下来,“你身体不好,不要出来吹风。”
沈墨笑了:“我没事。出来看看。看看汴梁,看看百姓,看看你。”
寇准问:“看我?”
沈墨说:“看你。看你是不是还活着。”
寇准苦笑:“先生,我活着。”
沈墨说:“活着就好。不管当不当宰相,活着就好。”
寇准看着他,忽然说:“先生,陛下不听我的话了。”
沈墨说:“我知道。”
寇准说:“那我怎么办?”
沈墨说:“等着。等陛下需要你的时候。”
寇准问:“什么时候?”
沈墨说:“不知道。但你活着,就能看到。”
寇准沉默了一下,说:“先生,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活得久。”
寇准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寇准走了。他的背影有些落寞,有些沉重,但还是很挺拔。
阿宁推着沈墨,慢慢地往回走。
“爹。”阿宁说,“那个人会怎样?”
沈墨说:“他会离开汴梁。去一个很远的地方。但会回来的。”
阿宁问:“什么时候?”
沈墨说:“等陛下需要他的时候。”
阿宁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汴梁的街上,寇准站在他面前,穿着官服,戴着官帽,意气风发。
“先生。”寇准说,“我要走了。”
沈墨问:“去哪里?”
寇准说:“不知道。很远的地方。”
沈墨说:“去吧。那里也需要你。”
寇准笑了:“先生,你总是这么说。”
沈墨也笑了:“因为我活得久。活得久,就知道得多。”
寇准转过身,向远方走去。他的背影很挺拔,很坚定,像一座山。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63章 最后的冬天
景德二年,冬。
汴梁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从早晨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铺天盖地的,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把整个城都盖住了。屋顶上、树上、街道上,到处都是白,白得刺眼。
沈墨躺在床上,盖着两条棉被。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连翻身都翻不了了。阿宁每天给他喂饭,给他擦身,给他换衣服。阿宁的媳妇每天给他熬药,给他炖汤,给他暖脚。
“爹。”阿宁坐在床边,“你觉得怎么样?”
沈墨说:“还好。不疼。”
阿宁说:“那就好。”
沈墨看着窗外,窗外的雪很大,什么都看不见。
“阿宁。”他说。
“嗯?”
“外面的雪大吗?”
阿宁说:“大。很大。”
沈墨说:“我小时候,也见过这么大的雪。”
阿宁愣了一下:“小时候?爹,你小时候在哪里?”
沈墨笑了:“在很远的地方。你娘也知道。但我没有告诉你。”
阿宁问:“为什么?”
沈墨说:“因为说了你也不信。”
阿宁沉默了一下,说:“爹,你说吧。我信。”
沈墨看着他,忽然说:“阿宁,我不是这个时代的人。”
阿宁愣住了。
沈墨说:“我来自一千年以后。那里有不用马拉的车,有能在天上飞的机器,有能在千里之外说话的工具。我是在考研前夜穿越来的。一觉醒来,就在这里了。”
阿宁看着他,没有说话。
沈墨说:“你信吗?”
阿宁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信。”
沈墨问:“为什么?”
阿宁说:“因为你从来不骗人。你说的每一句话,都是真的。”
沈墨笑了:“你是个好孩子。”
阿宁的眼睛湿了:“爹,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沈墨说:“因为我快死了。我不想带着秘密走。我想让你知道,你爹是个什么样的人。”
阿宁握住他的手,说:“爹,不管你从哪里来,你都是我爹。”
沈墨的眼睛也湿了:“阿宁,谢谢你。”
阿宁说:“爹,你谢什么?”
沈墨说:“谢谢你陪了我这么多年。谢谢你听我的话。谢谢你没有让我失望。”
阿宁哭了。
沈墨握着他的手,说:“别哭。人都会死。我活了这么多年,够了。”
阿宁擦了擦眼泪,说:“爹,你还没活够。你要活到一百一十岁。”
沈墨笑了:“一百一十岁?那不成妖怪了。”
阿宁也笑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雪原上,到处都是白,白得刺眼。守玉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像年轻时候一样好看。
“老头子。”她说。
“嗯?”
“你看,雪好大。”
沈墨点头:“是啊。好大。”
守玉握住他的手,说:“老头子,你冷吗?”
沈墨说:“不冷。你在,我就不冷。”
守玉笑了。那笑容,像雪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沈墨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64章 沈墨的百岁寿辰
景德二年,腊月。
沈墨一百零五岁了。
阿宁想给他办寿宴,他不让。他说:“我都快死的人了,办什么寿宴。”阿宁不听,还是办了。不大,就请了几个亲戚朋友,在家里摆了两桌。
沈墨坐在床上,穿着阿宁媳妇给他做的新衣裳,青色的长袍,黑色的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他的脸色很白,嘴唇发紫,但他的眼睛还是亮的。
亲戚朋友们来给他拜寿,他笑着,点头,说:“好,好,好。”
孙子带着重孙子来了。重孙子才三岁,扎着两个小辫子,跑起来像一只小兔子。他爬到沈墨床上,叫“太爷爷”。沈墨摸着他的头,说:“好孩子,好孩子。”
重孙子问:“太爷爷,你怎么不站起来?”
沈墨说:“太爷爷老了,站不起来了。”
重孙子说:“那太爷爷要快点好起来。”
沈墨笑了:“好。太爷爷快点好起来。”
那天晚上,宾客都散了。阿宁坐在沈墨床边,陪着他。
“爹。”阿宁说,“你高兴吗?”
沈墨说:“高兴。很高兴。”
阿宁说:“那就好。”
沈墨看着他,忽然说:“阿宁,我想回山里看看。”
阿宁愣住了:“回山里?爹,你走不了路了。”
沈墨说:“我知道。但我想去看看。看看你娘的坟,看看那棵枣树,看看那座山。”
阿宁沉默了一下,说:“好。等春天来了,我带你回去。”
沈墨笑了:“好。等春天来了。”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那座山里,站在那个小院前面。院墙塌了,屋顶的草也掉了,枣树的枝丫伸到屋顶上,像一只只伸出的手。
守玉站在院门口,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像年轻时候一样好看。
“老头子。”她说,“你回来了。”
沈墨说:“回来了。”
守玉笑了:“我等了你很久了。”
沈墨走过去,握住她的手。她的手很暖,像春天的阳光。
“守玉。”他说,“我想你了。”
守玉说:“我也想你。”
他们一起走进院子。枣树还在,杏树还在,石桌还在,石凳还在。一切都和从前一样。
他们坐在枣树下,看着太阳慢慢落下去。天边烧得通红,把云彩染成金红色。
“老头子。”守玉说。
“嗯?”
“你看,多好看。”
沈墨点头:“好看。和你一样好看。”
守玉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沈墨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第65章 春天的约定
景德三年,春。
雪化了。汴梁城里的槐树发了新芽,绿油油的,嫩嫩的,像刚出生的婴儿的手指。街上的行人多了起来,小贩的叫卖声也响了起来,整个城市都活了过来。
沈墨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窗外的阳光很暖,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
“阿宁。”他说。
“嗯?”
“春天来了。”
阿宁点头:“是啊。春天来了。”
沈墨说:“我们回山里吧。”
阿宁沉默了一下,说:“好。我带你回去。”
阿宁雇了一辆马车,铺了厚厚的被褥,把沈墨抬上车。他自己赶着车,慢慢地走。阿宁的媳妇和孙子跟在后面,带着干粮和水。
路很远。从汴梁到山里,要走十几天。沈墨的身体太差了,走不快。每天只能走几十里,就要停下来歇息。
但沈墨不急。他有的是时间。
他躺在马车上,看着天。天很蓝,云很白,风很轻。路两边的庄稼绿油油的,一眼望不到边。
“阿宁。”他说。
“嗯?”
“你看,庄稼多好。”
阿宁说:“是啊。今年风调雨顺,庄稼长得好。”
沈墨说:“不打仗了,庄稼就长得好。”
阿宁点头:“爹,你说得对。”
走了十几天,终于到了山里。
沈墨让阿宁把他抬上山。山路很难走,阿宁和孙子轮流抬,累得满头大汗。但沈墨看着那些熟悉的树,熟悉的石头,熟悉的路,心里很平静。
到了小院前面,沈墨让阿宁停下来。
院墙塌了大半,屋顶的草也掉光了,枣树的枝丫伸到屋顶上,像一只只伸出的手。杏树还在,但没有人修剪,长得乱七八糟的。石桌还在,石凳还在,但上面落满了树叶和鸟粪。
沈墨看着这一切,没有说话。
阿宁把他抬到守玉的坟前。坟上的草长得很高,把墓碑都遮住了。阿宁把草拔了,露出墓碑。墓碑上刻着:“柴氏守玉之墓”。
沈墨看着那几个字,看了很久。
“守玉。”他说,“我来看你了。”
风吹过来,树叶沙沙地响着,像是在回答他。
“你说,让我好好活着。我好好活着了。你说,让我替你看这个世界。我替你看了。你说,让我来找你。我现在来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怕吵醒谁。
阿宁站在他身后,哭了。
沈墨没有哭。他只是看着那块墓碑,看着那几个字,看着那座坟。
“守玉。”他说,“我来了。”
他闭上眼睛,嘴角带着笑。
风吹过来,杏花的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坐在轮椅上,一动不动。
阿宁走过去,轻轻地叫了一声:“爹。”
沈墨没有回答。
阿宁又叫了一声:“爹。”
沈墨还是没有回答。
阿宁蹲下来,看着沈墨的脸。沈墨的眼睛闭着,嘴角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阿宁伸手摸了摸他的脸。脸是凉的。
“爹!”阿宁哭了。
沈墨走了。他走得很安静,没有痛苦,没有挣扎。他只是闭上了眼睛,嘴角带着笑,像睡着了一样。
他去找守玉了。
阿宁跪在地上,磕了三个头。孙子也跪下来,磕了三个头。阿宁的媳妇站在旁边,哭了。
风吹过来,杏花的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落在沈墨的头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像是守玉在抚摸他。
阿宁把沈墨葬在守玉旁边。两座坟,一棵杏树,面向着那座他们生活了几十年的小院。
阿宁在坟前立了一块小小的石碑,上面刻着:“沈先生之墓”。下面还有一行小字:“我来自千年后,幸与此间诸君相逢。”
阿宁站在坟前,站了很久。
“爹。”他说,“你去找娘了。你们好好过吧。我会照顾好这个家的。”
风吹过来,杏花的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脚下。
他转过身,慢慢地走下山去。
身后,那座小院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暮色中。
但杏花还在开。每年都会开。
尾声
景德三年,春。
沈墨走了。
他走的时候,天下太平。契丹和宋朝刚刚签了澶渊之盟,两国约定永不再战。百姓们终于可以安安心心地过日子了。
他等这一天,等了快五十年。
从赵匡胤打荆湖的那一天起,他就在等。等天下太平,等不打仗,等不死人。现在,终于等到了。
虽然他看不到了,但他知道。他什么都知道。
他去找守玉了。守玉等了他快三十年了。他们终于可以在一起了。在那个有杏花、有枣树、有山有水的地方,永远在一起。
阿宁每年春天都来扫墓。他带着儿子、孙子、重孙子,给爹娘磕头,拔草,添土。他坐在坟前,和他们说话。
“爹,娘,今年庄稼长得好。风调雨顺,丰收在望。”
“爹,娘,孙子成亲了。新娘子很好看。”
“爹,娘,重孙子会走路了。跑起来像一只小兔子。”
他说着说着,就笑了。笑着笑着,就哭了。
很多年后,阿宁也走了。他的儿子接着来扫墓。儿子的儿子也接着来。一代又一代,年年如此。
那棵杏树越长越大,越长越高,枝丫伸到天空,像一把巨大的伞。每年春天,杏花开得满树都是,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地,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
风吹过来,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落在坟头上,落在墓碑上,落在那些来来往往的人身上。
像是有人在轻轻地抚摸他们。
像是守玉。像是沈墨。
他们还在那里。永远在那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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