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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41章 京城的新生活

    太平兴国六年,春。

    汴梁城东的一条小巷里,有一处不大的宅子。三进三出的院落,青砖灰瓦,门口有两棵槐树,槐花开得正盛,白花花的一片,像雪一样。这是阿宁花了几年积蓄买下的,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沈墨住在这里已经半年了。

    离开大山的那天,他回头看了很久。那个小院,那棵枣树,那座山坡上守玉的坟,都留在了身后。他知道自己不会再回去了。七十六岁的年纪,腿脚也不行了,走不动那么远的山路了。汴梁就是他的归宿。

    他住在这座宅子的最后一进,一间朝南的屋子,阳光很好。屋里摆着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书架。书架上放着几本书——《论语》《庄子》《史记》,还有李煜的词集。那是他让阿宁买的,没事的时候就翻一翻,翻到哪页算哪页,不一定要看完。

    他每天的生活很有规律。早上起来,在院子里走几圈,活动活动筋骨。然后吃早饭,阿宁的媳妇做的,粥、馒头、咸菜,有时候加个鸡蛋。然后坐在院子里晒太阳,看着天,看着树,看着来来往往的人。中午吃午饭,然后睡个午觉。下午继续晒太阳,或者和孙子说说话。晚上吃晚饭,然后睡觉。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

    汴梁的日子和大山里的日子不一样。大山里安静,安静得只能听见风声、鸟声、虫鸣声。汴梁热闹,热闹得从早到晚都是声音——小贩的叫卖声,孩子的嬉闹声,马车的辘辘声,远处寺庙的钟声。沈墨一开始不习惯,觉得太吵了,睡不着觉。后来慢慢习惯了,听着那些声音,反而觉得踏实。

    阿宁的生意越做越大。他从一个小铺子做起,现在已经在城东开了三家分店,专门卖南方的茶叶和瓷器。他雇了十几个伙计,每天忙得脚不沾地。但他每天都会抽时间来看沈墨,陪他说几句话,问他身体怎么样,有没有不舒服。

    沈墨说:“我很好。你不用天天来。”

    阿宁说:“娘说了,让我照顾你。我不能不听娘的话。”

    沈墨笑了。他知道阿宁是个孝顺的孩子。守玉走了,他就把所有的孝心都给了沈墨。

    阿宁的媳妇姓王,是个能干的妇人。她管着家里的大小事务,洗衣做饭带孩子,样样都做得利索。她对沈墨很尊敬,每天变着花样给他做好吃的。沈墨说:“不用那么麻烦。”她说:“不麻烦。您老人家爱吃就行。”

    孙子已经十几岁了,在学堂读书。他每天放学回来,都会跑到沈墨屋里,给他讲学堂里的事。谁被先生罚站了,谁背不出书被打了手心,谁和谁打架了。沈墨听着,笑着,偶尔说几句。

    “读书要用心。”他说,“但不要太累。身体要紧。”

    孙子点头:“爷爷,我知道了。”

    沈墨看着他,忽然想起阿宁小时候。那时候阿宁也这么大,也这么爱说话,也这么爱笑。现在阿宁长大了,不爱说话了,也不爱笑了。但孙子替他笑。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地过去了。

    那天下午,沈墨正在院子里晒太阳,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请问,沈先生住在这里吗?”

    “您是?”

    “在下寇准,是沈先生的旧识。”

    阿宁的媳妇把人领了进来。寇准穿着一件青色长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看起来比上次在山里见到的时候老了一些,但眼睛还是很亮,像两颗星星。

    “先生。”他走到沈墨面前,深深一揖,“多年不见,先生可好?”

    沈墨笑了:“好。吃得好,睡得好,晒得好太阳。”

    寇准也笑了:“先生还是那么会说话。”

    沈墨请他坐下,阿宁的媳妇端了茶上来。寇准喝了一口,说:“先生,我今天是来请教一件事的。”

    沈墨问:“什么事?”

    寇准说:“陛下想打契丹。”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又要打?”

    寇准点头:“陛下说,燕云十六州是汉人的故土,被契丹占了快五十年了,该收回来了。”

    沈墨问:“你觉得呢?”

    寇准说:“我觉得现在不是时候。北汉刚平,百姓需要休养生息,军队也需要休整。契丹兵强马壮,不能硬打。但陛下不听。他年轻气盛,等不了。”

    沈墨说:“你跟他说,能等,才能赢。不能等,就会输。”

    寇准苦笑:“我说了。他说我不懂。他说打仗的事,他比我在行。”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那你就别说了。说了也没用。”

    寇准看着他,问:“先生,你说,这一仗能打赢吗?”

    沈墨摇头:“不知道。”

    他当然知道。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雍熙三年,宋军北伐,惨败。杨业战死,潘美被贬,宋军损失惨重,从此再也不敢轻易北伐。但他不能说。

    寇准没有追问。他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寇准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院子,看了一眼那棵槐树,看了一眼坐在树下的白发老人。

    他的眼睛里有忧色。

    那天晚上,沈墨坐在窗前,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他想起赵匡胤,想起柴荣,想起郭威,想起那些想要统一天下的人。他们都想打契丹,都没有打成。

    赵匡胤说:“先南后北,先易后难。”他做到了南方,没有做到北方。柴荣说:“十年开拓天下,十年养百姓,十年致太平。”他做了五年就死了。郭威说:“等我统一了天下,就找个地方种种地,养养花。”他没有等到那一天。

    现在轮到赵光义了。他能做到吗?

    沈墨不知道。但他知道,这一仗,会死很多人。

    他叹了口气,关上窗户,躺到床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窗纸,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闭上眼睛,慢慢地睡着了。

    第42章 朝堂上的争论

    太平兴国七年,春。

    汴梁城里,朝堂上的争论越来越激烈了。

    赵光义想打契丹,但不是所有大臣都同意。

    有人支持。他们说,契丹占了燕云十六州,就像一把刀架在宋朝的脖子上。不收回燕云,宋朝永远不安全。现在宋朝兵强马壮,正是北伐的好时机。

    有人反对。他们说,契丹不是南唐,不是后蜀,不是北汉。契丹是草原上的狼,骑兵来去如风,打不赢就跑,跑了又来。宋军以步兵为主,追不上他们。硬打,只会吃亏。

    赵光义听了两边的话,没有表态。他回到书房,一个人坐着,对着地图发呆。

    地图上,燕云十六州像一块肥肉,挂在北边。他想吃,但怕烫嘴。

    他问身边的太监:“你说,朕该不该打?”

    太监说:“陛下说该打,就该打。”

    赵光义笑了:“你说了等于没说。”

    他想起一个人。那个人在山里,白发苍苍,坐在枣树下,什么都知道。他让寇准去问过,寇准回来说,沈先生的意思是,能等,才能赢;不能等,就会输。

    但赵光义等不了。他今年三十八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他不想等。他怕等下去,机会就没了。他怕等下去,自己就老了。他怕等下去,后人会说他不如他哥哥。

    他哥哥赵匡胤,灭了荆湖、后蜀、南汉、南唐,统一了南方。他只灭了北汉。北汉是个小国,灭了也没什么了不起。他需要一场更大的胜利,来证明自己。

    燕云十六州,就是他想要的胜利。

    太平兴国七年四月,赵光义下诏,准备北伐。

    消息传到沈墨耳朵里,已经是半个月后了。他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听着阿宁带来的消息,心里沉甸甸的。

    “爹,你说,这一仗能打赢吗?”阿宁问。

    沈墨摇头:“不知道。”

    阿宁说:“听说朝里的大臣们吵得很厉害。有人支持,有人反对。陛下不听反对的人,把他们都贬了。”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当皇帝的,都这样。只听自己想听的话。”

    阿宁说:“爹,你见过先帝。先帝也是这样吗?”

    沈墨想了想,说:“先帝不一样。先帝也会听别人的话。他会问很多人,想很久,然后才做决定。现在的陛下……不太一样。”

    阿宁问:“哪里不一样?”

    沈墨说:“他太急了。”

    阿宁没有追问。他知道沈墨不想说太多。沈墨从来不说那些“知道”的事,只是偶尔漏出一两句。阿宁也不问,问了也白问,沈墨不会回答。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朝堂上,两边站满了大臣,穿着官服,戴着官帽,整整齐齐的。赵光义坐在龙椅上,穿着龙袍,戴着冕旒,看起来威严得很。

    “众卿,朕要北伐契丹,收复燕云。谁赞成?谁反对?”

    大臣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没有人说话。

    赵光义说:“没有人反对?那好,朕决定了。”

    沈墨站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切,心里忽然很难过。

    他想起赵匡胤。赵匡胤做决定之前,会问很多人,想很久。他会问赵普,问潘美,问曹彬,问卢多逊,问沈墨。他会把所有的意见都听一遍,然后才做决定。

    赵光义不一样。他只问自己。

    沈墨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43章 北伐之前

    雍熙元年,春。

    赵光义终于动手了。

    他调集了三十万大军,分三路北伐。东路,曹彬率领,从雄州出发,攻打涿州。中路,田重进率领,从定州出发,攻打飞狐。西路,潘美率领,从代州出发,攻打云州。三路并进,声势浩大。

    消息传到沈墨耳朵里,他坐在院子里,很久没有说话。

    他知道这一仗会输。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但他不知道,要死多少人。那些死的人叫什么名字。他们临死前想的是什么。

    阿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爹,你又在想那些事了。”他说。

    沈墨苦笑:“你怎么知道?”

    阿宁说:“你每次这样坐着不说话,就是在想那些事。”

    沈墨看着他,忽然说:“阿宁,你说,打仗到底是为了什么?”

    阿宁想了想,说:“为了不打仗。”

    沈墨愣了一下:“你娘也这么说过。”

    阿宁说:“娘说的对。现在打仗,是为了以后不打仗。但打不赢的仗,就不该打。”

    沈墨问:“你怎么知道打不赢?”

    阿宁说:“我不知道。但爹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阿宁没有追问。他站起来,说:“爹,我买了条鱼,晚上给你做鱼汤喝。”

    沈墨笑了:“好。”

    那天晚上,沈墨喝了鱼汤,很鲜,很好喝。他喝了两碗,又添了半碗。阿宁的媳妇看他胃口好,很高兴,说:“爹,您多吃点。身体好了,才能长寿。”

    沈墨说:“长寿有什么用?活着就行。”

    阿宁的媳妇笑了:“活着就行?您要求也太低了。”

    沈墨也笑了:“不低了。活着,就是最大的要求。”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到处都是帐篷,到处都是士兵,到处都是战马。旌旗猎猎,号角声声,杀气腾腾。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盔甲,戴着头盔,手里拿着一把长枪。是潘美。

    “先生。”他说,“我要打仗了。”

    沈墨看着他,问:“你怕吗?”

    潘美说:“怕。怕打不赢,怕死人,怕对不起先帝。”

    沈墨说:“你尽力就行。”

    潘美问:“先生,你说,这一仗能打赢吗?”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不知道。”

    潘美笑了:“先生也有不知道的事。”

    沈墨也笑了:“我不知道的事多了。”

    潘美转过身,向军营走去。他的背影很魁梧,很坚定,像一座山。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第44章 初战的胜利

    雍熙元年,夏。

    北伐初期,宋军打得很顺利。

    东路曹彬,攻下了涿州,一直打到岐沟关。中路田重进,攻下了飞狐,一直打到灵丘。西路潘美,攻下了云州,一直打到朔州。

    三路大军,齐头并进,势如破竹。契丹的军队一触即溃,望风而降。

    消息传到汴梁,赵光义大喜。他在宫里大摆宴席,庆祝胜利。他对大臣们说:“朕早就说了,契丹不过如此。等朕收复了燕云,天下就真正太平了。”

    大臣们纷纷举杯,高呼“陛下圣明”。

    只有一个人没有说话。寇准坐在角落里,端着酒杯,一言不发。

    赵光义看见了,问:“寇准,你怎么不说话?”

    寇准说:“陛下,臣在想,契丹为什么跑得这么快。”

    赵光义问:“为什么?”

    寇准说:“臣怕他们是故意跑的。把宋军引进去,然后包围。”

    赵光义脸色变了:“你是说,朕中了契丹的计?”

    寇准说:“臣不敢。臣只是担心。”

    赵光义哼了一声,没有再理他。

    消息传到沈墨耳朵里,他坐在院子里,听着阿宁带来的消息,心里沉甸甸的。

    他知道曹彬会输。史书上写得清清楚楚。曹彬打得太快了,补给跟不上,士兵疲惫,将领骄傲。契丹的骑兵在草原上等着他们,等他们深入了,就会包围他们。

    “爹,你不高兴?”阿宁问。

    沈墨说:“高兴。”

    阿宁问:“那你为什么叹气?”

    沈墨说:“因为我知道,高兴得太早了。”

    阿宁沉默了一下,说:“爹,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没有说话。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草原上,天很蓝,草很绿,风很大。远处有一座城,城墙上插着宋军的旗帜,风一吹,猎猎作响。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龙袍,戴着冕旒,是赵光义。

    “先生。”他说,“朕要打仗了。”

    沈墨看着他,问:“你怕吗?”

    赵光义说:“不怕。朕是真龙天子,契丹蛮子算什么?”

    沈墨说:“真龙天子也会输。”

    赵光义脸色变了:“你说什么?”

    沈墨说:“我说,你会输。”

    赵光义大怒:“你大胆!”

    沈墨笑了:“我老了,不怕死。你杀了我,我也要说。你会输。”

    赵光义看着他,忽然沉默了。

    “先生。”他说,“你为什么这么说?”

    沈墨说:“因为契丹的骑兵太快了。你的步兵追不上他们。你打不赢。”

    赵光义说:“朕有三十万大军。”

    沈墨说:“三十万大军,也追不上骑兵。”

    赵光义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向那座城走去。

    他的背影很孤独,很沉重,像背着一座山。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51章 溃败

    雍熙三年,冬。

    赵光义败了。

    他带着三十万大军北上,打了两个月,被契丹的骑兵打得落花流水。他的军队不熟悉北方的地形,不适应北方的气候,不习惯北方的打法。契丹的骑兵来去如风,今天打这里,明天打那里,宋军疲于奔命,顾此失彼。

    最后,赵光义下令撤退。但契丹的骑兵追了上来,宋军溃不成军,死伤无数。

    赵光义骑着马,拼命地跑。他的帽子掉了,靴子掉了,龙袍也破了。他跑了一天一夜,才跑回汴梁。

    他回到宫里,把自己关在书房里,三天三夜没有出来。

    大臣们在外面等着,没有人敢敲门。

    第四天,门开了。赵光义走出来,脸色苍白,眼睛红肿,像是哭过。

    “朕输了。”他说。

    大臣们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话。

    “朕输了。”他又说了一遍,“朕对不起那些死去的将士。”

    他哭了。

    大臣们也哭了。

    消息传到沈墨耳朵里,他坐在院子里,很久没有说话。

    阿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爹,陛下输了。”他说。

    沈墨点头。

    阿宁说:“死了很多人。”

    沈墨说:“是啊。死了很多人。”

    阿宁问:“爹,你难过吗?”

    沈墨想了想,说:“不难过。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阿宁说:“那你为什么不告诉他?”

    沈墨说:“告诉了他也不会听。他只听自己想听的话。”

    阿宁沉默了一下,说:“爹,你说,以后还会打仗吗?”

    沈墨说:“会。但不会这么快了。这一仗,打疼了。他要缓很久。”

    阿宁问:“多久?”

    沈墨说:“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一辈子。”

    阿宁看着他,忽然说:“爹,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活得久。”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战场上,到处都是尸体,血流成河。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刺鼻得很。

    一个人走过来,穿着龙袍,戴着冕旒,是赵光义。他的龙袍破了,冕旒歪了,脸上全是血。

    “先生。”他说,“朕输了。”

    沈墨看着他,问:“你后悔吗?”

    赵光义想了想,说:“后悔。后悔没有听寇准的话。后悔没有听你的话。后悔害死了那么多兄弟。”

    沈墨说:“后悔也没用了。活着的人,还要活着。”

    赵光义问:“先生,朕还能赢吗?”

    沈墨说:“能。但不是现在。等契丹自己乱了,你就能赢。”

    赵光义问:“契丹什么时候会乱?”

    沈墨说:“不知道。也许十年,也许二十年,也许五十年。”

    赵光义沉默了。

    沈墨看着他,忽然说:“你活着,就能看到。”

    赵光义问:“真的?”

    沈墨说:“真的。”

    赵光义笑了。那笑容里,有希望,有疲惫,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感激。

    “先生,多谢。”他说。

    他转过身,向远方走去。他的背影很瘦,很单薄,像一片风中的叶子。

    沈墨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消失在暮色中。

    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第52章 余波

    雍熙四年,春。

    北伐的余波还没有平息。

    赵光义追查责任,罢免了一批将领,贬了一批大臣。曹彬被贬为右骁卫上将军,潘美被贬为检校太尉,王侁被流放到海岛。那些打了败仗的将领,有的被杀,有的被贬,有的被罚去守边关。

    朝堂上一片死寂。没有人敢说话,没有人敢提北伐,没有人敢提契丹。

    赵光义也变了。他不再那么意气风发,不再那么自信满满。他变得沉默寡言,变得疑神疑鬼,变得害怕失败。

    他每天把自己关在书房里,对着地图发呆。地图上,燕云十六州还在契丹手里。他想要,但不敢要了。

    寇准也被贬了。他被贬到青州,当知州。走的那天,他来看了沈墨。

    “先生。”他坐在沈墨对面,喝了一口茶,“我要走了。”

    沈墨问:“去哪里?”

    寇准说:“青州。很远的地方。”

    沈墨说:“那是个好地方。有山有水,有海有鱼。”

    寇准苦笑:“先生真会说话。”

    沈墨也笑了:“不是会说话,是活得久。活得久,就知道得多。”

    寇准看着他,忽然说:“先生,你说,我还能回来吗?”

    沈墨说:“能。你会回来的。”

    寇准问:“什么时候?”

    沈墨说:“等陛下需要你的时候。”

    寇准沉默了一下,说:“陛下需要我的时候?他什么时候需要我?”

    沈墨说:“等他害怕的时候。”

    寇准看着他,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先生,你什么都知道。”他说。

    沈墨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活得久。”

    寇准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寇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你说,契丹什么时候会乱?”

    沈墨说:“不知道。但你活着,就能看到。”

    寇准笑了。那笑容里,有希望,有疲惫,还有一丝孩子般的感激。

    他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沈墨坐在院子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阿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爹,那个人走了。”他说。

    沈墨点头。

    阿宁说:“他是个好人。”

    沈墨问:“你怎么知道?”

    阿宁说:“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是亮的。只有好人的眼睛才是亮的。”

    沈墨看着他,忽然笑了:“你娘也这么说过。”

    阿宁说:“娘说的对。”

    沈墨握住他的手,说:“阿宁,你说得对。你娘说得也对。”

    阿宁笑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青州的海边,海很蓝,天很蓝,风很大。寇准站在海边,望着远方,不知道在看什么。

    “你在看什么?”沈墨问。

    寇准说:“在看契丹。在看燕云。在看那些我们丢掉的土地。”

    沈墨说:“你会拿回来的。”

    寇准问:“什么时候?”

    沈墨说:“等你回来的时候。”

    寇准笑了。那笑容,像海上的阳光一样,亮亮的,暖暖的。

    沈墨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第53章 沈墨的八十岁

    雍熙四年,秋。

    沈墨八十岁了。

    八十岁,在这个时代,是不可思议的高寿。阿宁给他办了寿宴,请了亲戚朋友,摆了十几桌酒席。院子里热热闹闹的,人们推杯换盏,说说笑笑。

    沈墨坐在主位上,穿着阿宁媳妇给他做的新衣裳,青色的长袍,黑色的布鞋,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用一根木簪子束着。他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人,听着那些说说笑笑的声音,心里很平静。

    孙子走过来,端着酒杯,说:“爷爷,我敬您。祝您长命百岁。”

    沈墨笑了:“长命百岁?我已经八十了,再活二十年,太累了。”

    孙子说:“那祝您身体健康。”

    沈墨说:“这个好。身体健康,比长命百岁好。”

    他端起茶杯,以茶代酒,喝了一口。

    阿宁走过来,端着酒杯,说:“爹,我敬您。谢谢您把我养大,谢谢您教我做人,谢谢您……”

    他说不下去了。他哭了。

    沈墨看着他,眼睛也湿了。

    “傻孩子。”他说,“谢什么。我是你爹。”

    阿宁擦了擦眼泪,笑了:“爹,你从来没说过这种话。”

    沈墨也笑了:“老了,话就多了。”

    那天晚上,宾客都散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的声音,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沈墨坐在院子里,望着天上的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白花花的。

    他想起守玉。守玉走了快五年了。她的坟在山里,那座小院后面的山坡上。他好久没回去看了。不知道那棵杏树还在不在,不知道那棵枣树还在不在,不知道那座坟上的草有没有人拔。

    “守玉。”他轻声说,“我八十岁了。你走了五年了。我活着,替你看着这个世界。”

    风吹过来,槐花的花瓣飘起来,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下去。

    落在他的头上,落在他的肩上,落在他的膝盖上。

    他伸手接住一片花瓣,看了看,然后松开手,让它飘走了。

    “守玉。”他说,“我想你了。”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沙沙地响着。

    第54章 最后的秋天

    雍熙四年,秋。

    沈墨的身体越来越差了。

    他的腿肿得厉害,走不了路了,只能坐在椅子上,让人抬着走。他的眼睛也花了,看东西模模糊糊的,连阿宁的脸都看不清了。他的耳朵也不行了,跟他说话要很大声,有时候还要重复好几遍。

    但他还是每天坐在院子里,晒太阳。阳光照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很舒服。

    阿宁的媳妇每天给他做好吃的,变着花样做。今天炖鸡,明天煮鱼,后天熬汤。沈墨吃得很少,但每次都夸好吃。

    “爹,您多吃点。”阿宁的媳妇说。

    沈墨说:“够了。吃多了不消化。”

    阿宁的媳妇说:“您太瘦了。多吃点才能胖。”

    沈墨笑了:“胖了干什么?走路更累。”

    阿宁的媳妇也笑了:“您又不走路,有人抬您。”

    沈墨说:“那也不能太胖。太胖了,抬不动。”

    阿宁的媳妇笑得前仰后合。

    那天下午,沈墨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忽然听见门口有人说话。声音很熟悉,像是在哪里听过。

    “请问,沈先生住在这里吗?”

    “您是?”

    “在下寇准,是沈先生的旧识。”

    沈墨心里一动。寇准回来了。

    他被贬到青州,才两年就回来了。赵光义需要他。赵光义害怕了,害怕契丹再打过来,害怕没有人帮他,害怕自己一个人扛不住。

    寇准走进来,走到沈墨面前,深深一揖:“先生,我回来了。”

    沈墨看着他,笑了:“我说过,你会回来的。”

    寇准也笑了:“先生说得对。”

    他在沈墨旁边坐下,阿宁的媳妇端了茶上来。

    “先生。”他说,“陛下让我回来,当参知政事。”

    沈墨问:“你高兴吗?”

    寇准想了想,说:“高兴。也不高兴。高兴,是因为能做事了。不高兴,是因为陛下还是不听我的话。”

    沈墨说:“他会听的。等他吃了亏,就会听。”

    寇准苦笑:“他已经吃了很大的亏了。”

    沈墨说:“那就对了。吃了亏,才会听。”

    寇准看着他,忽然说:“先生,你说,契丹什么时候会乱?”

    沈墨说:“快了。”

    寇准问:“多快?”

    沈墨说:“也许几年,也许十几年。但你活着,就能看到。”

    寇准沉默了一下,说:“先生,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活得久。”

    寇准站起来,对沈墨深深一揖:“先生,多谢。”

    沈墨摆摆手:“去吧。”

    寇准走到门口,忽然回头:“先生,你保重身体。”

    沈墨点头:“你也是。”

    寇准走了。马蹄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暮色中。

    沈墨坐在院子里,望着他离去的方向,很久没有动。

    阿宁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爹,那个人又来了。”他说。

    沈墨点头。

    阿宁说:“他说,契丹会乱。真的吗?”

    沈墨说:“真的。”

    阿宁问:“什么时候?”

    沈墨说:“快了。”

    阿宁看着他,忽然说:“爹,你什么都知道。”

    沈墨笑了:“我什么都不知道。我只是活得久。”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汴梁的城墙上,望着北方的天空。天很黑,没有星星,没有月亮,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

    但黑暗的尽头,有一丝光。很弱,很远,但确实存在。

    他看着那丝光,看了很久。

    然后他醒了。窗外有月光,照在地板上,惨白惨白的。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继续睡。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55章 汴梁的雪

    雍熙四年,冬。

    汴梁下了一场很大的雪。

    雪从早晨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铺天盖地的,像一床巨大的白被子,把整个城都盖住了。屋顶上、树上、街道上,到处都是白,白得刺眼。

    沈墨坐在屋里,围着火盆,身上盖着两条棉被。他的身体越来越差了,连坐都坐不久了,只能躺着。阿宁的媳妇每天给他喂饭,给他擦身,给他换衣服。

    “爹,您今天觉得怎么样?”她问。

    沈墨说:“还好。不疼。”

    阿宁的媳妇说:“那就好。”

    她端了一碗粥过来,一勺一勺地喂他。粥是小米粥,放了几颗红枣,甜丝丝的。沈墨喝了半碗,就喝不下了。

    “够了。”他说。

    阿宁的媳妇说:“再喝一口吧。”

    沈墨摇头:“喝不下了。”

    阿宁的媳妇没有勉强。她把碗收走,给沈墨盖好被子。

    沈墨躺在床上,望着窗外。窗外什么也看不见,只有白,无边无际的白。

    他想起很多年前,在大山里,也下过这样大的雪。那时候他和守玉坐在屋里,围着火盆,喝着粥,说着话。守玉说:“老头子,你说,明年春天,杏花还会开吗?”他说:“会。每年都会开。”

    现在,守玉不在了。杏花还在开吗?他不知道。他好久没回去了。

    阿宁走进来,在他床边坐下。

    “爹。”他说,“外面雪很大。”

    沈墨点头:“我听见了。”

    阿宁说:“爹,你别担心。我会照顾好你的。”

    沈墨握住他的手,说:“阿宁,你是个好孩子。”

    阿宁的眼睛湿了:“爹,你别这么说。你一说,我就想哭。”

    沈墨笑了:“哭什么。我还没死呢。”

    阿宁擦了擦眼泪,笑了:“爹,你别说那个字。”

    沈墨说:“那个字怎么了?人都会死。我活了八十多年,够了。”

    阿宁说:“不够。你要活到一百岁。”

    沈墨笑了:“一百岁?那不成妖怪了。”

    阿宁也笑了。

    那天晚上,沈墨没有做噩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片杏花林里。杏花开得正盛,粉白色的花瓣铺满了地,风一吹就簌簌地落,像下了一场温柔的花雪。守玉站在他身边,穿着一件红色的衣裳,像年轻时候一样好看。

    “老头子。”她说。

    “嗯?”

    “你看,杏花开了。”

    沈墨抬头,看着那些花。花瓣在风里飘落,落在他们头上,落在他们肩上,落在他们脚下。

    “好看吗?”她问。

    沈墨说:“好看。”

    她笑了。那笑容,像杏花一样,白白的,亮亮的。

    沈墨看着她的笑容,忽然觉得,这辈子,值了。

    他醒了。窗外有雪光,照在地板上,白白的,亮亮的。

    阿宁趴在他床边,睡着了。他的脸很瘦,皱纹很深,头发也白了不少。

    沈墨看着他,心里忽然很暖。

    “阿宁。”他轻声说。

    阿宁醒了:“爹,怎么了?”

    沈墨说:“没事。你回去睡吧。别着凉了。”

    阿宁说:“我在这里陪你。”

    沈墨说:“不用。我没事。你回去睡。”

    阿宁犹豫了一下,说:“好。爹,你有事就叫我。”

    沈墨点头。

    阿宁走了。沈墨一个人躺在床上,望着窗外。

    雪还在下。沙沙的,像有人在轻轻地说话。

    他听着那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这一次,他没有做梦。

    【第六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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