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半个月的路程,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个习惯南方温软气候的人,彻底领教什么叫朔风如刀。越往北走,天地就越发开阔。
两旁的树木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望无际的草原。
而这里的风干干净净的,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吸进肺里,凉丝丝的,像是喝了一口山泉水。
林晚坐在马上,被拓跋烬圈在怀里,目光越过他的手臂,看着这片无边无际的草原。
她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地方。
天穹低得像是要压下来,云朵大团大团地堆着,白得刺眼。
远处的山丘连绵起伏,像是大地隆起的脊梁。
偶尔有鹰从头顶掠过,翅膀展开来比她张开双臂还长,在天空投下一片急速移动的阴影。
“看什么呢?”拓跋烬的声音从头顶传来,下巴蹭了蹭她的发顶。
林晚没说话。
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种感觉。
站在这么广阔的天地之间,她觉得自己变得很小很小,小得像一粒尘埃。
可她又觉得自己变得很大很大。
大到胸腔里装得下这片草原,装得下这阵风,装得下头顶这片苍蓝的天。
拓跋烬没追问,只是收紧了揽在她腰间的手臂,把她往怀里带了带。
“快到了。”他说。
前方,地平线上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白色,那是帐篷,密密麻麻的,像是草原上长出来的一片蘑菇。
炊烟从帐篷顶上袅袅升起,在风里打着旋儿,散成淡蓝色的雾。
鲜卑王庭。
林晚的心沉了沉。
马蹄踏过一道浅浅的溪流,水花溅起来,拓跋烬勒住缰绳,放慢了速度。
“恭迎王归——”
声音是从前方传来的,初时只是一两个人在喊,很快便连成了一片,从近处涌向远方,在天地间回荡。
林晚抬起头,看到了黑压压的人群。
他们从帐篷里涌出来,从草地上站起来,从溪流边跑过来。
脸上都带着同样的表情:敬畏、崇拜、热烈。
“恭迎王归——”
“我们的王回来了——”
拓跋烬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表情淡淡的,只是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他的手依然揽在林晚腰间,没有松开。
人群的目光不可避免地落在了林晚身上。
那些目光像一把把小刀,从四面八方飞过来,割得她皮肤发疼。
好奇的、审视的、不解的、隐隐带着敌意的,她全都感觉到了。
一个汉人女子,坐在王的马上,被王揽在怀里。
这在这片草原上,大概是从未有过的事。
林晚垂下眼,把脸微微侧过去,避开那些目光。
拓跋烬感觉到了她的躲闪,低头看了她一眼,什么都没说,只是抬手,把她额前被风吹乱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这个动作落在众人眼里,像是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水面,激起了一圈又一圈的涟漪。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有人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拓跋烬视若无睹,策马穿过人群,往营地最中央走去。
最中央的那顶帐篷,大得像一座房子。
白色的毡壁厚实得像城墙,上面绣着金色的纹样,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帐顶高高隆起,尖端竖着一根铜杆,杆顶挂着一面旗帜,在风里猎猎作响。
帐篷四周站着四个守卫,披甲执刀,一动不动,像是四尊石像。
拓跋烬翻身下马,朝林晚伸出手。
林晚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自己撑着马鞍跳了下来。
拓跋烬收回手,笑了笑,像是早就料到了。
“你以后就住在这里,”他掀开帐帘,侧身让她进去,“和我一起。”
林晚走进帐篷,脚步顿住了。
里面比她想象的还要大。
地上铺着厚厚的毛毡,踩上去软绵绵的,像是踩在云朵上。
正中央摆着一张矮几,几上放着铜壶和银碗,几前铺着几张整张的羊皮,毛色雪白,一看就价值不菲。
靠里的位置有一张矮榻,榻上叠着好几层褥子和毯子,花花绿绿的,堆得像一座小山。
角落里还有几个大箱子,箱盖上雕着繁复的花纹,铜锁锃亮。
她还没来得及多看,拓跋烬的话就钻进了耳朵里。
“我不要。”
林晚转过身,冷着脸往外走。
手腕被人攥住了。
她整个人被往后一带,后背撞上了一堵硬邦邦的胸膛。
拓跋烬的手臂圈上来,把她箍在怀里,低头看着她。
“我的帐篷是这里最豪华的,”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笑意,“你还不满意?”
林晚抬起头瞪他。
她瞪人的时候,眼睛会微微眯起来,睫毛压下去,露出一点点细碎的光。
那双眼睛又黑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
她不满意的是帐篷吗?
“我要自己睡。”她说,一字一顿。
拓跋烬低头看着怀里这个炸毛的女子,忽然笑了一下,笑声很低,闷在胸腔里。
忽然抬起手,捏了捏她的耳垂。
看着那那小小的,软软的耳垂,在他的指腹间迅速变烫,从淡淡的粉色变成熟透的绯红。
“别担心,”拓跋烬声音放低了,像是在哄一只受惊的小动物,“我现在不会对你做什么。”
林晚偏开头,躲开他的手。
拓跋烬没有继续逗她,收回手,在她发顶轻轻拍了一下,像拍一只猫。
“乖乖待在这里,”他说,“有什么事就和外面的人说,我还有事要去忙。”
说完,他转身走了。
帐帘落下来,隔绝了外面的风声和人声。
林晚站在原地,抬起头,看着帐顶,发了很久的呆。
她想起了拓跋烬刚才说的话。
他现在不会动她,那以后呢?
她垂下眼,看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那双手很稳,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指腹带着薄茧。
如果以后他要……
林晚攥紧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微微的刺痛让她清醒了一些。
走一步看一步吧。
……
夕阳正在西沉,把整片草原染成了金红色。
夜幕降临的时候,拓跋烬回来了。
他掀帘进来的时候带进了一身的风尘和寒气。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让身上的寒气散一散,才往里走。
“饿了吧?”
他在矮几前坐下,拍了拍手。
外面立刻有人应声,不多时,几个年轻的女子端着食盘鱼贯而入。
烤羊肉,胡饼,炒青菜和奶茶。
一整只羊腿,烤得外焦里嫩,表皮金黄油亮,还在滋滋地冒着油星。
胡冰烤得焦黄,上面撒着芝麻和茴香,带着一股麦子的甜香。
那盘青菜不知道是什么野菜,加了盐和一点醋,酸溜溜的,正好解了烤肉的腻。
奶茶是咸的,用砖茶和牛奶煮的,上面飘着一层薄薄的奶皮。
林晚看着桌上的食物,微微愣了一下。
她以为草原上的吃食会很粗糙,没想到——
“先凑合吃,”拓跋烬割下一块羊肉,放在她面前的碟子里,“等下次大雍商队来,我再换点粮食。”
林晚拿起胡饼,咬了一口。
麦子的甜香在嘴里化开,她忽然觉得眼眶有点发酸。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过这种烤饼了。
这让她想起小时候,她爹还在,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和面去街上卖饼。
她蹲在灶台边等着,等第一炉烧饼出炉,她爹会掰半个给她,烫得她两只手倒来倒去,龇牙咧嘴地吹气——
“好吃吗?”拓跋烬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林晚点了点头,低头继续吃。
她吃得很安静,一小口一小口的,但吃得并不少,看起来是真的饿了。
咸奶茶的味道有点怪,林晚第一口差点吐出来,但多喝几口,居然觉得还不错。
拓跋烬看着她吃饭,嘴角的弧度一直没有落下去。
“你有想要的东西告诉我,等下个月大雍商队来……”
“下个月?”
林晚几乎是脱口而出,然后就后悔了。
她太明显了。
拓跋烬割肉的动作顿了一下,抬起头,那双墨绿色的眼睛看着她,深得像两口古井。
“你在想什么?”他问。
声音很平静,但林晚听出了那平静底下的暗流,带着一丝冷意。
“……没什么。”她低下头,把一块羊肉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说,“随便问问。”
拓跋烬看了她一会儿,没有追问。
他割下一块肉,放进她碗里,说了一句让她脊背发凉的话:
“你乖一点。”
简简单单几个字,不是什么威胁,甚至带着点哄劝的意味。
但林晚却觉得不安。
他们都知道,她在想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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