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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和十年,入秋的第一场寒露凝在官道旁的枯草尖上,被车轮碾过时化作几不可闻的细碎声响。车队行得慢。
上百名侍卫身着玄色劲装,腰佩长刀,马蹄扬起的尘土在半空浮荡,久久不散。
为首的赵侍卫年约四十,颧骨高耸,眼窝微陷,目光如鹰隼般扫过两侧渐显荒芜的山林。
他的手始终按在刀柄上,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这条道他走过很多趟。
但这一次,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风里有股味道。
说不上来是什么,像是远处烧过的枯草,又像是什么东西正在腐烂。
马车很大,四匹青骢并驾,车厢雕花鎏金,垂着绛紫色的绫罗帘幔。
外头秋风渐凉,里头却暖意融融,兽金炭在脚炉里烧得正旺,将一室的香气烘得越发甜腻。
林如烟斜倚在靠枕上,手里捏着半块桂花糕,只咬了一口便放下了。
“还要多久?”她的声音懒懒的,带着点鼻音,“这破路颠得我骨头都要散了。”
“快了,郡主。”替她捏肩的周嬷嬷笑吟吟地凑近些,手上的力道不轻不重,恰到好处,“奴婢方才问过赵侍卫,说是再有小半日便到梁州了,萧家早得了信,定会安排得妥妥帖帖的,到时候郡主好好歇几日,奴婢给您炖些滋补的汤羹——”
“行了行了,”林如烟不耐地摆摆手,“你就会说这些车轱辘话,我耳朵都起茧子了。”
周嬷嬷也不恼,脸上的笑意反倒更深了些,朝旁边的两个丫鬟递了个眼色。
梅儿会意,立刻凑上去:“郡主,奴婢给您剥几个石榴吧?石榴可甜了,昨儿个路过青州买的那些,奴婢看着个个都红透了。”
“是啊是啊,”另一个丫鬟兰儿也跟着附和,“等到了梁州,奴婢听说那边有个很大的绣坊,什么花样的料子都有,郡主不是一直想寻那匹流云锦吗?说不准就在那儿呢。”
林如烟哼了一声,没接话,却也没再抱怨。
周嬷嬷心下稍安,手上的动作越发轻柔,目光不经意间掠过角落。
那里蹲着个人,脑袋垂得很低,几乎要埋进膝盖里,看不清脸,只露出一截灰扑扑的发顶。
她就那么缩着,一动不动,像是要和马车角落里的阴影融为一体。
绿晚。
周嬷嬷在心里咂摸了一下这个名字。
老太太跟前的人,她自然是知道的。
那丫头在老太太屋里待了十年,从八岁的小丫头熬到一等大丫鬟,眼瞅着就要出府了,偏赶上老太太病逝。
夫人也不知怎么想的,把她拨到了郡主跟前,又赶上这趟梁州之行。
不声不响的一个人。
周嬷嬷看了她两眼,收回目光。
郡主不喜欢她,梅儿那几个丫头也排挤她,可这丫头愣是没吭过一声,让干什么就干什么,像块木头似的。
倒也有点意思。
“绿晚!”梅儿的声音陡然尖了起来,“你聋了?郡主渴了,还不赶紧泡茶去!”
林晚抬起头,对上一双满是嫌恶的眼睛。
她没说话,起身去取茶具。
动作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声响,连裙摆的窸窣都被她压到了最低。
梅儿哼了一声,翻了个白眼,嘴里嘟囔着什么“木头疙瘩”之类的话。
林晚只当没听见。
她跪坐在茶案前,取茶、烫盏、冲泡,动作行云流水。
茶香袅袅升起,混在车厢里的暖香中,竟也不显突兀。
林如烟接过茶盏,抿了一口,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淡淡地睨了她一眼,又移开目光。
林晚重新退回到角落里。
她垂着头,眼睛却微微眯起,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
这双手,骨节分明,指腹有薄薄的茧,是练功夫磨出来的。
八岁被卖进侯府那天,她就知道一件事:要想活下去,就得有活命的本领。。
于是,她偷偷攒了银钱,求着护院脾气好的师傅,跟着学拳脚,练了整整五年。
原本还有半年。
林晚在心里默默地想。
还有半年她就满十八了,当初签的契书不是死契,到了日子就能走。
她攒了些银子,不多,但够置办几亩薄田,或者在哪个小镇上盘个小铺子,卖点针线茶水的,总能活下去。
她不求大富大贵,只求——
外头突然传来一声闷响。
很轻,轻得像是有什么东西砸在了马车上。
林晚的脊背陡然绷紧。
她听到了马蹄声。
不是自己人的马蹄声。
那些马蹄声太密、太急、像是从四面八方围过来。
“郡——”
赵侍卫的声音从外头炸开,只吐出一个字,便被一阵尖锐的破空声吞没。
下一瞬,一支箭矢穿透马车壁,木屑飞溅,带着刺骨的寒意,从梅儿的脖颈间穿过。
噗。
鲜血溅在林如烟的脸上。
梅儿张了张嘴,低下头,看着自己喉咙上突然多出来的东西。
她的眼睛瞪得很大,像是还没弄明白发生了什么,嘴里发出“赫赫”的气音,然后整个人软软地栽倒下去。
车厢里静了一息。
然后刺耳的尖叫炸开。
林晚听不清是谁在叫,好像是林如烟,又好像是兰儿,又好像两个都在叫。
她的耳朵里嗡嗡作响,但她的身体比脑子动得更快——
她一把掀开马车帘。
瞳孔猛然收缩。
官道上,侍卫们已经和一群黑压压的人影绞杀在一起。
那些人穿着皮袄,戴着皮帽,脸上涂着诡异的纹路,手里的刀又宽又长,劈下去就是一片血光。
羯族。
是羯族的匪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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