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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晶吊灯的光芒似乎比往日更加惨白,映照着长桌周围一张张失去血色的脸。空气凝滞,混合着未散尽的淡淡血腥、陈年雪茄,以及一种名为“绝望”的冰冷气味。
二十一个座位,稀稀落落,彼此间的距离仿佛隔着无形的深渊。
薇拉坐在主位旁边,试图维持最后的秩序,但眼下的乌青和微微颤抖的手指出卖了她的心力交瘁。
汉娜夫人低着头,默默祈祷。老陈坐在柏溪柯斜对面,背脊挺直如铁,目光沉静地扫视着众人,像一头蛰伏的、等待时机的老狼。
霍恩比肥胖的身体陷在椅子里,额头上满是油汗,眼神慌乱地瞟来瞟去。
埃尔斯沃思教授神经质地用指甲抠着桌布,嘴唇无声地翕动,似乎还在演练他的独家推理。
莉莉安紧紧挨着艾米丽,后者脸色苍白如纸,几乎将整个身体缩进椅背,不敢看任何人。
芬奇坐在角落,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令人厌恶的讥诮笑意,手指在桌下无意识地捻动着什么。
而文森特,依旧坐在他靠窗的老位置,面前放着一本合上的书,双手交叠放在膝上,姿态放松,甚至带着一丝闲适。
他微微侧头,望着窗外飞掠的、被夜色染成墨蓝的雪原剪影,仿佛眼前这场生死投票,只是一场与己无关的乏味戏剧。
柏溪柯的心脏在胸腔里沉稳地跳动着,一下,又一下,像某种倒计时的钟摆。
恐惧被压缩到心底最深处,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近乎锐利的专注。
他观察着每个人的细微表情,身体的紧绷或松弛,手指的小动作,呼吸的节奏这些都是信息,是可能撕裂谎言的碎片。
“时间到了。”薇拉的声音干涩沙哑,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开始投票吧。写下你们认为……最可疑的人。”她停顿了一下,目光复杂地扫过众人,“为了我们自己,也为了……那些已经死去的人,请慎重。”
纸笔分发下去。笔尖摩擦纸面的沙沙声再次响起,在死寂中格外刺耳。
柏溪柯拿起笔,没有看任何人,也没有犹豫,在纸条上快速写下了两个字:
弃权。
他将纸条对折,放入面前那个小小的铜制投票箱。
薇拉注意到了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惊疑,但没说什么。
其他人大多沉浸在自己的恐惧和算计中,无暇他顾。
投票结束,那位历史教师,如今是少数还能保持表面镇定的乘客之一再次担任唱票人。
一张张纸条打开,名字被念出:
“霍恩比……”
“芬奇……”
“文森特……”
“艾米丽……”
“弃权……”
“文森特……”
“芬奇……”
“霍恩比……”
“弃权……”
票数依然分散,但似乎隐隐形成了几个小集团。
霍恩比、芬奇、文森特的名字反复出现。
艾米丽也意外地得到了两三票,大概是因为她过于异常的恐惧和瑟缩引起了某些人的怀疑。
而弃权票,竟然也有三四张,在这个人人自危、急于寻找替罪羊的时刻,显得格外突兀。
最终结果:
文森特:5票
芬奇:4票
霍恩比:4票
艾米丽:3票
弃权:4票
其他零散票若干。
最高票:文森特,5票。仍未过半数。
21人,半数需11票。
餐车里响起一阵压抑的骚动。
文森特终于将目光从窗外收回,缓缓转过脸,看向唱票的薇拉,脸上没有任何被指认为最大嫌疑人的惊慌或愤怒,反而那抹极淡的微笑似乎加深了些许,带着一种饶有兴味的、近乎嘲弄的意味。
薇拉避开他的目光,深吸一口气,准备宣布结果,并等待那冰冷的广播声宣布平票或启动其他规则。
就在这时,柏溪柯站了起来。
他的动作并不突兀,但在这个人人屏息的时刻,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在结果宣布之前,”柏溪柯的声音清晰平稳,在寂静的餐车里回荡,“我请求行使一项权利。根据……这场‘游戏’的潜在逻辑,当投票无法产生明确结果,且存在‘关键线索’可能逆转局势时,是否允许进行一次……公开的陈述与质询?”
他看向天花板,仿佛在对着那个无形的广播操纵者说话。
餐车里一片死寂,只有火车行进的轰鸣。
几秒钟后,冰冷的电子音响起:
“有趣的要求。允许。你有五分钟时间,进行关键线索陈述。若陈述被超过半数在场乘客判定为无效或无意义,则陈述者本人,将成为下一轮投票的强制候选目标。现在,开始计时。”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柏溪柯身上,有惊讶,有不解,有期待,更多的是深深的怀疑和警惕。
文森特脸上的笑容似乎淡去了一些,眼神里第一次闪过一丝难以捉摸的审视。
柏溪柯走到长桌的一端,让自己能看清在座的每一个人。
他没有拿出任何实物证据,只是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列车长死于胸口的扳手刺击,但生前曾摄入含有强效镇静剂的咖啡。司机死于背后的绳索勒颈,绳索带有化学品气味。史密斯工程师死于背后的猎刀刺心,现场化学品被打翻掩盖痕迹。三起命案,手法不同,但都显示出对工具、人体结构的熟悉,以及周密的计划和残忍的效率。”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
“我们一直在找一个凶手,或者一个固定团伙。但或许,我们找错了方向。这不是一个固定的杀手在行动,而是一个……基于任务和技能的临时组合。有人提供药物和化学支持,有人擅长精准的刺杀,有人负责清理和制造障碍,还有人……负责引导和掌控全局。”
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文森特身上。
“而你,文森特先生,你太从容了。从容得不像一个深陷死亡游戏的秘书。你观察一切,评估一切,却从不真正参与调查或恐慌。你甚至在昨夜,与同伙商议下一站和引导风向。我说的对吗?”
文森特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任何波澜,只是轻轻挑了挑眉,不置可否。
餐车里已经一片哗然。
“同伙?下一站?”
“他在说什么?”
“诬陷!这是诬陷!”芬奇跳了起来,指着柏溪柯,尖声道,“他想转移视线!说不定他才是凶手!”
柏溪柯没有理会芬奇,继续道:“列车意外故障,逼出了懂行的工程师。这不是意外,是筛选。筛选出在司机死后,还能维持列车运行的人。史密斯被选中,然后,在他可能失去利用价值,或者察觉了什么的时候,被灭口。凶手需要列车继续开往某个地方,需要清除知道太多或不受控制的人。”
他转向老陈,点了点头。老陈会意,沉声开口道:“我检查过列车长的胃内容物,确认有药物残留。也检查过司机脖颈的勒痕,有特殊化学品味道。史密斯伤口的角度和力度,显示凶手是惯用右手、力量充足、且对人体结构极为了解的人。这些,都不是普通乘客能做到的。”
薇拉似乎明白了什么,接口道:“能接触到列车长饮食的,除了厨师,只有送餐的乘务员。但固定的NPC乘务员行为刻板,难以被收买或胁迫。除非……有一个额外的、不引人注目的乘务员。”她的目光,锐利地射向一直低着头的艾米丽。
艾米丽浑身剧震,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嘴唇哆嗦着,却说不出话,只是拼命摇头,眼泪涌了出来。
“不,不是她。”柏溪柯忽然说,目光转向了另一个方向,那个几乎被遗忘的、穿着朴素、一直沉默寡言、坐在最角落的年轻女人,她是和服装商女人一起上车的,之前几乎没有任何存在感。
“是你,对吗?叶琳娜小姐?临时顶替卡佳病假的那位……乘务员?”
那个年轻女人猛地抬起头,脸上闪过一丝无法掩饰的惊惶,但很快被她强行压下,她张了张嘴,似乎想否认,但在柏溪柯平静而笃定的目光注视下,在薇拉、老陈等人突然聚焦的审视下,她的防线崩溃了。
她低下头,肩膀剧烈地抖动起来,虽然没有承认,但沉默已是答案。
“是她!真的是她!”霍恩比失声叫道,指着叶琳娜。
“我见过她!发车那天早上,她穿着制服在月台上!后来就换了衣服混在乘客里!”
“药物是她下的,勒绳上的化学品也可能经手。”
柏溪柯继续道,“她是内应,负责前期准备和情报传递。但动手杀人的,不是她。她没有那个力量和技巧。”
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人群,最终,停留在了芬奇,以及那个一直自称钟表匠、后来暴露工程师身份的敦实男人,还有另一个在抢修中表现积极、但同样沉默寡言的工程师身上。
“精准有力的刺杀,熟悉工具和机械,能制造意外故障……”
柏溪柯缓缓道,“芬奇先生,你手指的旧伤和灵活度,不像钟表匠,倒像经常使用精密工具或……武器的人。格里姆斯先生,还有你,安德森先生,你们对列车的了解,远超普通工程师。史密斯死后,你们似乎并不十分悲伤,反而……有些如释重负?”
芬奇脸色阴沉,眼神闪烁,手下意识摸向口袋。
格里姆斯和安德森则脸色难看,互相对视一眼,没有立刻反驳。
“你们三人,或许就是动手的人。芬奇擅长精细操作和刺杀?格里姆斯或安德森负责力量型的袭击和机械破坏?而文森特先生,”
柏溪柯再次看向那个始终平静的青年,“你则是他们的大脑,是叶琳娜和芬奇等人的枢纽,是制定计划、掌控节奏的人。你们的目的,是控制这趟列车,前往你们的下一站,获取车上某样东西,或者完成某个任务。所有阻碍,无论是列车长、司机、不配合的史密斯,还是过于接近真相的我们……都会被清除。”
“精彩的故事。”文森特终于开口,声音依旧平稳悦耳,甚至带着一丝赞赏。
“想象力丰富,逻辑也勉强能自洽。但是,证据呢?你所有的指控,都建立在推测和所谓的观察之上。你说叶琳娜是乘务员,她承认了吗?你说芬奇他们擅长刺杀,有谁看见了吗?你说我是主谋,又有什么实质证据?”
他微微前倾身体,双手交叉放在桌上,那双深邃的眼睛直视柏溪柯:“投票,是看证据的,柏溪柯先生。不是看谁的故事讲得好。”
压力回到了柏溪柯身上。五分钟的陈述时间即将结束。
如果他拿不出更硬的证据,他的指控就可能被判定为“无效”,他自己将成为下一个牺牲品。
就在这时,柏溪柯忽然说:“证据?就在这个餐车里。就在我们眼皮底下。”
他走到餐车一侧那个装饰性的壁炉前。壁炉上方,挂着一幅巨大的、描绘西伯利亚风光的油画。
他伸出手,在油画边框的某个特定位置,轻轻一按,然后一推。
“咔哒。”
一声轻微的机括声响。油画连同后面一小块墙壁,竟然向内旋转,露出了一个隐藏在墙壁里的、仅有半人高的狭窄暗格!
所有人都惊呆了,连文森特的眼神也瞬间锐利起来。
一小卷带着暗褐色污渍、散发着淡淡化学气味的特制细绳。
几把型号各异、但都异常锋利、保养良好的匕首和短刀,其中一把的锯齿状刃口,与杀死史密斯的猎刀极其相似!还有一本用密码写就的日志,和几张标注着复杂路线和记号的地图。
“这个暗格,是列车设计时留给特殊人员的紧急储物点,知道的人极少。”
柏溪柯看着文森特,缓缓道,“我是在老陈先生的帮助下,结合列车结构图和对一些异常痕迹的观察,找到它的。里面的东西,想必文森特先生,还有你的同伙们,并不陌生吧?注射器里的残留物,需要化验吗?这绳索,和勒死司机的那条,材质味道是否一致?这些刀具……又该如何解释?”
餐车里死一般的寂静,随即被巨大的骚动打破!所有人都用惊骇、愤怒、恐惧的目光看向文森特、芬奇、格里姆斯、安德森,以及那个瑟瑟发抖的叶琳娜。
文森特脸上的平静终于彻底消失。
他慢慢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西装下摆,动作依旧优雅,但眼神已经冰冷如西伯利亚的寒冰。
他没有看那些证据,只是看着柏溪柯,缓缓地、清晰地吐出几个字:
“你比我想象的,要麻烦得多。”
“投票!”薇拉猛地拍桌而起,声音因激动而颤抖,“现在!重新投票!目标:文森特、芬奇、格里姆斯、安德森、叶琳娜!同意指认他们为凶手同伙的,举手!”
这一次,几乎没有任何犹豫。
霍恩比第一个举起手,脸上带着报复般的快意。
埃尔斯沃思教授也慌忙举手。莉莉安紧紧抓着艾米丽,两人都举起了手。
布朗先生、汉娜夫人、薇拉、老陈……其他乘客,一个接一个,全都举起了手。
除了那五个被指认的人,以及……柏溪柯。
柏溪柯没有举手。他只是平静地看着文森特。
文森特环视一圈,看着周围那一片象征审判的手臂,嘴角竟然又扯出了一丝极淡的、近乎残酷的笑意。
“很好。”他说,然后,他的手,也缓缓举了起来。
他投了自己一票。
芬奇脸色剧变,格里姆斯和安德森眼神挣扎,叶琳娜则彻底瘫软在椅子上。
“那么,”文森特的声音穿透嘈杂,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按规则,我们五个,是最高票了。接下来呢?驱逐?处决?”
广播声适时响起,带着一种满足般的、冰冷的愉悦:
“指认成立。嫌疑人:文森特、芬奇、格里姆斯、安德森、叶琳娜。根据规则,当指认目标为多人且证据确凿时,启动清剿程序。”
“请各位乘客,从上述五人中,投票选出一名代表,执行即时处决。处决工具,就在各位面前。”
“计时:三分钟。”
餐车中央的桌面,突然裂开几个小口,升起了五把造型古朴、但显然保养良好的****,每把旁边放着一颗黄澄澄的子弹。
气氛瞬间从指认成功的激愤,变成了更深层的、面对血腥抉择的恐惧和战栗。
亲手杀人,和投票让人去死,是完全不同的概念。
“不……不能这样……”汉娜夫人喃喃道,别过脸去。
霍恩比看着枪,又看看文森特等人,脸上的快意变成了犹豫和恐惧。
芬奇突然狂笑起来,猛地从口袋里掏出之前偷拿的那个小工具——那竟是一个微型遥控器!他狰狞地吼道:“来啊!开枪啊!看看谁先死!这列车上我装了……”
他的话没说完。
砰!
一声枪响。
芬奇的额头正中,多了一个血洞。
他脸上的狰狞僵住,眼神迅速涣散,握着遥控器的手无力地垂下,身体“噗通”一声栽倒在地,遥控器摔出老远。
开枪的,是文森特。
他不知何时,已经拿起了一把****,动作快得几乎没人看清。枪口还冒着淡淡的青烟。
他吹了吹枪口,然后将枪随意地扔回桌上,仿佛只是掸了掸灰尘。
“聒噪的废物。”他淡淡地说,然后看向其他人,“还有人,想试试吗?”
格里姆斯和安德森面如死灰,叶琳娜已经昏死过去。
其他乘客被这突如其来的血腥处决和文森特展现出的狠辣果决彻底震慑,无人敢动,甚至无人敢去捡那个遥控器。
文森特的目光,最终又回到了柏溪柯身上。
“你很聪明,柏溪柯。但也仅此而已了。”他缓缓道,语气里听不出是赞赏还是惋惜,“游戏,该结束了。”
他忽然抬起手,打了个响指。
与此同时,列车外,漆黑的夜空中,骤然亮起了几束雪亮的探照灯光,穿透风雪,牢牢锁定了这辆孤独行驶的列车!紧接着,是直升机螺旋桨的轰鸣声,由远及近!
列车,开始明显减速,并发出制动时刺耳的摩擦声。
“我的下一站,到了。”文森特微笑道,那笑容在此刻的灯光和噪音背景下,显得无比冰冷,也无比真实。
“至于你们……”他的目光扫过惊惶失措的乘客们,“祝你们……旅途愉快。”
他不再看任何人,转身,从容地朝着餐车门口走去,身影没入走廊的阴影中,消失不见。
格里姆斯和安德森对视一眼,咬牙架起昏迷的叶琳娜,也慌忙跟了上去。
列车,缓缓地,彻底停了下来。
窗外,是茫茫雪原,和几架正在降落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黑色直升机。
刺目的灯光将雪地照得一片惨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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