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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刀横放在膝盖上，手自然地搭在刀鞘上，从远处看就像码头边随便一个歇脚的武夫。这样的武夫在郡城太常见了，玄铁武馆巡逻的弟子一天能遇到几十个，不会多看一眼。
等了一炷香多一点，一个六十来岁的老船工拎着个竹篮从水寨后门走出来。
他走路的时候左腿有点瘸，每次迈步都先落右脚再拖左脚，在泥地上留下一深一浅两排脚印。
他走到半沉渔船旁边，从竹篮里掏出几条巴掌大的小鱼，一条一条扔进船舱积水的阴影里。
三只野猫从船板底下钻出来，叼了鱼就跑，眨眼就消失在芦苇深处。
老船工拍了拍手上沾的鱼鳞，转过身，看着林墨。
“年轻人，你坐的那个位置，以前是沈泗水坐的。”
林墨的手指在刀鞘上轻轻敲了一下。
沈泗水当年在郡城一定跟镇江水寨打过不少交道。
这个老船工能一眼认出他坐的位置，说明他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人。
“你认识沈泗水？”
“认识。”
老船工在船帮上坐下来，从腰间抽出旱烟杆，塞满烟叶，用火镰打了半天才点着。
他吐出一口烟雾，眯着眼睛，
“二十年前，沈泗水就坐在你那个位置，跟水寨当时的二当家谈了一笔买卖。那笔买卖做成之后，泗水帮在临山城站稳了脚跟。后来二当家死了，沈泗水也死了，两个老兄弟的账，到今天都没结清。你是沈泗水什么人？”
“不是他什么人。”林墨说，“是他女儿托我来的。”
老船工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看了林墨一眼。
他那只瘸腿的膝盖上有一道很深的旧伤，不是刀伤也不是箭伤，是某种钝器砸碎膝盖骨之后留下的塌陷。
在江上跑船的人腿上带伤不稀奇，但这种伤通常意味着被俘过、被拷打过。
能活着从那种拷打里走出来的人，在寨子里多少有几分薄面。
“我姓霍，寨子里的人都叫我霍瘸子。以前是跑船的，现在管旧船坞的仓库钥匙。”
他站起来，把烟杆在船帮上磕了磕，烟灰落在积水里滋了一声，“跟我来。”
他领着林墨穿过旧船坞，绕过两艘正在维修的货船，走进一间堆满船板和麻绳的仓库。
仓库角落里有一张破桌子，桌上摊着一幅江防水道图，图上的标注密密麻麻。
有的地方用朱砂圈过，有的地方用墨线划掉了。
“曹当家的让我给你看这张图。”
霍瘸子指了指图上那几个被朱砂圈起来的位置，
“方宏申请封江的公文虽然被曹当家搅了局，但水师衙门的批文还在。方宏这个人，从来不会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他明面上跟我们在谈判，暗地里已经派人在这些位置测量水深、标记暗礁。他们要用这个替代泗水湾那边的大规模封锁。”
“不封江，只封锁关键航道，让我们的船进不去，他们的船出得来。”
林墨低头看着那张水道图。
图上用墨线画出了郡城上下游八十里的主航道。
支流和汊港用更细的墨线标注，红色的朱砂圈集中在航道最窄的几处隘口。
这几个隘口是镇江水寨货运船队的必经之路，一旦被控制，水寨的船就进不了郡城码头。
“方宏没有水师衙门的正式批文，他拿什么封锁航道？”
“私人水域租赁权。”霍瘸子用手指点了点图上最窄的那处隘口，
“前朝留下的老规矩——沿江两岸五十丈以内的水域，可以由沿岸地主租赁使用。”
“方宏三年前就把那几个隘口沿岸的地全买下来了，用的是别人的名字。现在他拿不到封江令，就退一步用这个老规矩来卡我们的脖子。”
林墨把图上的几个隘口位置记在心里。
这些隘口他今天早上刚从张屠夫的水下路线图上看过，正好都在玄铁武馆厨房后门码头往下游的方向。
如果方宏要从水路运送大批人手和装备去泗水湾，一定会经过这几个隘口。
“曹当家的打算怎么办？”
“还没定。”霍瘸子把烟杆塞回嘴里，
“方宏提的条件是让镇江水寨出人、出船，龙种到手之后分我们三成。曹当家不干——不是嫌少，是压根不信。”
“方宏这个人说话从来不算数，他现在跟你说分三成，东西一到手就会翻脸。但曹当家也不能直接拒绝，直接拒绝就是撕破脸。”
“两条地头蛇在郡城对峙了十年，谁先动手谁就理亏。所以我们也在拖。能拖多久拖多久，拖到方宏自己露出破绽。”
“拖是一个办法。”林墨说，“但不是唯一的办法。”
霍瘸子看着他，没有接话。
“方宏现在最缺的是时间。水师衙门的批文被你们搅了，封江的计划搁浅了。”
“他必须在下个月雨季到来之前下水，因为雨季一来，泗水湾的水位暴涨，潭底的暗流会乱到他根本控制不了。他拖不起。所以他会着急，会冒险。”
林墨的手指落在水道图上那几个朱砂圈上。
“这个隘口叫鬼头矶，两岸都是礁石，航道最窄处不到三丈。方宏如果要封锁这里，一定会在礁石后面藏船。”
“曹当家的船队从这条航道经过的时候，他们的人会突然出现，拦住去路，然后借口‘私人水域，不得擅入’把你们的船挡回去。”
“但鬼头矶南岸有一片浅滩，浅滩和主航道之间有一条暗汊，水深只有四尺。货船吃水深走不了，但轻便的快船可以。”
霍瘸子把烟杆从嘴里拔出来，眼睛眯了起来。
镇江水寨养了三十条快船，吃水都在三尺以内，专门用于浅水追击和小股渗透。
暗汊是他们最擅长的地形。
“你的意思是——如果方宏在鬼头矶封锁我们，我们的快船就从暗汊绕到他后面？”
“不只。”林墨说，
“方宏的人藏在礁石后面，他们的注意力全在主航道上。暗汊方向的防守是空的。”
“你们不用打，只需要让快船在暗汊出口故意发出声响，惊动方宏的人。他们发现背后有船，就会以为中了埋伏，阵脚自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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