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阳光穿过图书馆百叶窗的缝隙，斜斜地切在木桌上。徐怡颖靠在靠背椅上，头微微偏向一侧，眼睛闭着，呼吸匀称。她左手还搭在摊开的《工业造型设计原理》上，右手垂在桌沿，钢笔滚到了笔记本边缘，差一点就要掉下去。刘海坐在斜对面那排书架下的位置，手里捏着本翻到一半的《机械制图手册》，其实早就没再看字。他盯着她看了足足三分钟，连自己什么时候停了笔都没察觉。
她今天扎了低马尾，有几根碎发被阳光照得发亮，贴在耳后。睫毛很长，在脸颊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影子。右耳尖还是红的——从图书馆台阶下来时就是这颜色，一路走到自习区都没褪。
刘海低头摸了摸裤兜，指尖碰到了相机冰凉的金属外壳。那是去年父亲托人从沈阳带回来的海鸥DF-1，胶片机，快门声音小得像指甲弹纸壳。他没告诉任何人他会拍照，也没参加摄影社，但这玩意儿在他手里已经拍过不少东西：实验室的齿轮组、宿舍楼顶的雪、还有一次是徐怡颖站在公告栏前皱眉读通知的侧脸——那次底片他洗出来又烧了，觉得太明显。
这次不一样。
他慢慢抽出相机，用《机械制图手册》挡住镜头，调整角度。阳光正好从她左上方打过来，勾出她下颌线的一道金边。他屏住气，手指轻压快门。
“咔。”
声音极轻，混在远处翻书页和铅笔划纸的声音里，几乎听不见。他自己都怀疑到底有没有按实。抬头看她，她眉头都没动一下，只是鼻翼轻轻翕了两下，像是闻到了什么。
刘海把相机塞回裤兜，迅速翻开手册，在空白页上写：“十月二十六日，午休，晴。拍了一张不该拍的。”写完又觉得矫情，拿笔划掉最后一句，改成：“光线不错。”
他合上手册，装作若无其事地起身去换书。路过她桌边时脚步放慢，见她右手滑下来，快要碰到地面，便顺手把她的帆布包往里推了半寸。包上的《康德三大批判》露了个角，他瞥了一眼，心想这书她能看完算我输。
下午五点十七分，校园广播站播完天气预报，开始放轻音乐。刘海蹲在教学楼东侧的宣传栏前，看着学生会刚贴上去的告示：**“青江工学院首届情侣照征集展获奖作品公示”**，底下钉着六张照片，其中一张在正中间。
标题是手写的烫金美术字：《沉睡的女神》。
照片里徐怡颖侧着脸，阳光落在她锁骨和脖颈交界的地方，发丝被风吹起一缕，搭在唇边。构图偏左，右边大片留白是窗外的光，像给她整个人镶了层毛边。底色泛黄，是胶片特有的质感。
刘海蹲着看了五分钟，嘴角一直没放下来。
“哎你瞅啥呢？”身后传来男生的声音。
“看照片。”刘海头也不回。
“哟，这张厉害啊！”那人凑近，“谁拍的？这光影处理得跟电影似的！”
“不知道。”刘海站起来，往后退两步，和其他人站成一排。
“这不是机械系那个徐学姐吗？平时走路都带风，说话能把人噎死，睡着这么安静？”
“拍的人肯定特别了解她，不然抓不到这个瞬间。”
“你说是不是暗恋很久才等到机会？”
“要我说，这男的胆子也大，偷拍女友睡觉还敢投稿……”
刘海听着，没接话，只是把双手插进裤兜，指尖摸到相机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晚上七点四十三分，两个女生拎着热水瓶从宣传栏走回宿舍区，一边走一边聊。
“你说那张《沉睡的女神》是不是真人？我刚才去问摄影社，他们说投稿人匿名，只留了个纸条，写着‘建议投情侣照征集’。”
“肯定是真的！我认得她手腕上的翡翠算盘珠，就咱们学校那个徐怡颖。”
“天哪，她男朋友也太会拍了！要是我男朋友敢这么干，我非揍他一顿不可。”
“可你看那眼神，根本不是偷拍的感觉，倒像是……等着被看见一样。”
两人走到女生宿舍楼下，其中一个仰头喊二楼：“小林！你下来取水啊！”
二楼走廊窗户推开，徐怡颖探出头来：“水放楼下就行。”
“不急，我们聊会儿。”楼下女生笑嘻嘻地说，“你知道你们系那张获奖的情侣照吗？主角是你！”
徐怡颖动作一顿：“什么？”
“就叫《沉睡的女神》，拍你睡觉的样子！可好看了，整个宣传栏就它最显眼！听说好多人都在猜是谁拍的，都说这人一定特别喜欢你——”
另一个女生抢话：“而且胆子贼大，偷拍完还敢拿去展览！”
徐怡颖没再说话。她缓缓关上窗，转身回到书桌前，坐下，盯着台灯看了几秒，忽然伸手把桌上的书全扫到一边。笔筒倒了，钢笔滚到地上，她也没捡。
她记得中午在图书馆打盹前，刘海坐的是斜对角的位置。她迷迷糊糊听见他翻书，后来好像还走过来一次，推了推她的包。
她猛地站起身，拉开抽屉翻找借阅卡登记本，手指停在“十月二十六日 上午十点三十四分 还书人：徐怡颖”那一行。
然后她想起什么，快步走到门边，打开衣柜。帆布包挂在衣架上，她翻遍每个夹层，最后在侧袋摸到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条，已经被揉过又展平。
上面是打印体字：
**“底片已交摄影社，请勿追踪投稿人。标题建议：《沉睡的女神》。”**
她攥紧纸条，指节发白。
楼下那两个女生还在聊：“你说她知道了吗？”
“估计还不知道，要知道了不得冲下来找人算账？”
“可你看那照片，拍得多认真啊，连她耳尖红了都照进去了……这哪是偷拍，分明是守了好半天才按的快门。”
“啧，要我说，这种事吧，生气归生气，心里……其实挺甜的吧？”
楼上，徐怡颖一把拉开宿舍门，脚步踩在水泥楼梯上，发出清脆的响声。她没拿外套，也没梳头，头发散着，手里紧紧捏着那张纸条。
一楼宿管阿姨抬头：“徐同学？你去哪儿？”
她没答，径直冲出楼门，朝着教学楼方向快步走去。
宣传栏前已经没人了。夕阳收尽最后一道光，铁皮框子在暮色里发黑。那张《沉睡的女神》还在原位，玻璃反着微光。
刘海就站在三米外的梧桐树底下，背靠着树干，嘴里叼了根草茎，双手插在裤兜里，望着空荡荡的宣传栏，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他听见脚步声，转过头。
徐怡颖站在路灯底下，脸色阴晴不定，手里举着那张纸条，手臂伸得笔直。
“这是你写的？”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刘海把嘴里的草茎吐了，笑了笑：“嗯。”
“你拍我睡觉？”
“就一下。”
“你还拿去参展？”
“他们选上的。”
“刘海！”她往前一步，纸条甩在空中，“你知不知道这有多离谱？”
“我知道。”他点头，“但我没写名字。”
“那你写这破纸条干什么？生怕我不知道是你干的？”
“我想你会看到。”他说，“而且……我觉得你挺好看的。”
她愣住。
夜风从操场方向吹过来，把宣传栏边角的一张传单掀起来，哗啦一声又落下。刘海往前走了两步，停在她面前半米处。
“我不该拍？”他问。
她咬着下唇，没说话。
“要不……”他慢慢把手从裤兜里抽出来，举起，“我自首？”
她盯着他看了两秒，突然抬脚踹他小腿。
他哎哟一声跳开，她已经转身往回走。
“徐怡颖！”他在后面喊，“你走那么快干啥？”
她不停。
他追上去，不敢碰她，也不敢靠太近，就在旁边跟着。
“我错了。”他说。
她冷笑。
“那照片……洗出来我请你吃饭行不行？”
“谁稀罕。”
“要不……我也让你拍一回？躺图书馆让你拍，随便拍，拍到满意为止。”
她猛地停下，回头瞪他：“你是不是有病？”
他咧嘴一笑：“可能吧。”
她抬手就想打，他立刻举双手投降。她骂了句什么，扭头又要走。
刘海看着她的背影，忽然说：“那天在山顶，你说要跳下去吓我，我没信。今天这张照片，我赌你也不会真生我气。”
她脚步顿了一下。
没回头。
继续走。
刘海站在原地，看着她越走越远，直到背影拐进宿舍楼前的树影里，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望了眼宣传栏。
风吹过，那张《沉睡的女神》微微颤动，像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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