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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我在林绪家。是她主动来敲门找我的,说她新写了一段,想让我帮她看看节奏有没有问题,我本来不想去,那天下午我自己还有一千字没补完,但她站在门口的样子让我没办法拒绝,我有点担心就跟着去了,我坐在她桌边,看她那段文字。
她写的是一个女人在雨天等人的场景,写得很流畅,情绪也对,我看了一遍想了想又上手把那一段重新改了一下,我说这样就没什么大问题了,她点头没接话,跌坐回椅子里,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我最近睡不好。”
“在这栋楼里,谁睡得好。”
她扯了一下嘴角,视线突然直直地转过来盯住我:“顾苒,你觉不觉得,楼里最近有地方不对劲?”
我看着她的脸:“什么叫不对?”
“就是……”她在桌面上越敲越快,“最近有些人,让我有一种心里发毛的怪诞。”
“你在说谁?”
她突然停下动作,摇了摇头:“不清楚,可能是最近压力大,疑神疑鬼的。”
“林绪。”我盯着她,“你想说什么跟我可以直接说。”
她死死盯着桌面,刚想张嘴——
“砰。”
一声沉重的闷响从门外传来,像是一具庞大的物体砸在了地板上。
然后走廊里死寂了十几秒。
“桀桀?。”
我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铺开。我在那间判所内室里听过这种音调。
林绪触电似的站了起来,就要往门口走。我一把死死拽住她,另一只手顺势抄起了桌上的裁纸刀。
我们俩像冰雪女王一样被冻在原地。
门外突然传来了脚步声。
一听就不对劲,那是极其标准的正步声,脚跟重重地砸在走廊的地砖上,发出一声接一声干硬的闷响。
挞……挞…...挞.....
那个声音贴着墙根,由远及近,最后停在了林绪的门外。
我攥住林绪的手腕,林绪抱着我的胳膊,我们俩一步一步往后退,直到我们的后背就是客厅的窗玻璃。
窗外是四楼,如果幸运的话跳下去只是断胳膊断腿,我把这个方案留做了备选。
门外那个东西没有再出声,也没有敲门。
然后……前方高能预警。
向外开的重型防盗门正被人从外面硬生生地推了进来。
金属门轴发出极其刺耳的摩擦声。锁舌硬生生崩断,砸在了地板上。
面前那扇厚重的防盗门,就这么反着关节,被硬推了进来。
我见过这个人,是二楼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套着灰外套,留着寸头。
但今天他的脸很不对劲。
眉毛、眼睛、嘴巴都在,但位置总感觉差几厘米。就像有人把他的五官硬扒下来,又胡乱按了回去,缝隙都没对齐。
他的嘴角向两边上挑:“霓懑哉遮哩。”
两种平滑的、非人的声带振动,把我的胃猛地绞紧,连头皮都炸开了一片。
林绪死死掐住我的手臂,指甲几乎嵌进我的肉里,她整个人在疯狂打摆。
他走进来,脚步没有轻重之分。
一直走到桌边才停下。他低头扫了一眼屏幕,然后脑袋没转,脖子直接咔地一声平移了180度,死死地盯住我。
“你帮她改了稿子。”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我的声音发紧,另一只手死死攥着刀柄,“我只是帮朋友看稿子。”
“不是的。”
他拉开椅子坐下。
那个黏在脸上的微笑分毫不变:“我观察你很久了,顾苒,你住四楼。每天几点开灯,几点关灯,我都有数据。”
他微微歪了一下头。
“你改稿子的时候,文档里有留痕。你删掉的那些句子明明比留下来的更好。你在故意写差,故意迎合判定系统。”
“你找到活下去的方法了,给我。”
跑啊!!!!!快跑!!!!!
我脑子里有个声音在疯狂尖叫,但我的脚被钉死在了地板上。
他用那双没有任何情绪的眼睛盯着我。
我死死咬住舌尖,直到尝到一股暖流才勉强把生理产生的战栗压下去。
别抖啊,顾苒,别抖,你是杀不死的小强,一定有办法活着离开这个房间。
“你想要什么?”
我的声音全劈了,比对面的声调更像魇人,湿漉漉的手心里快攥不住那把裁纸刀了。
他的嘴角弧度往上动了一点,“我们需要你那套方法,用它可以在检测里活下去,不用被击毙,我们只是想活下去,和你们一样。”
我的胃里一阵痉挛,门外的闷响还在我脑子里回放。他刚刚在走廊里砸碎了不可说的东西才走进来,现在他顶着这副皮囊,说他想和我们一样。
我往后又退了半步,后腰死死抵住窗台:“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滚出去。”
他没有动怒,只是低下头看着桌上的屏幕,用鼠标翻了两页,“改法很聪明,把排比拆开,拆完之后用了一个连接词,系统识别不出来,这不是随便改的,这是有方法论的。”
他向我逼近了一步,我猛地举起手里的裁纸刀,刀尖对准了他的眼睛。
他停下了。将视线越过刀刃,看着我。
“你不给,我也会自己找。你的房间,我进去过四次。”他陈述着,“所有的抽屉、床底、废纸篓还有其它地方,我都没找到记录。你把算法刻在脑子里了,对吗?”
我进去过四次。
我只觉得头皮发麻,一股难以形容的恶心和恐惧顺着脊柱疯狂上蹿。
我每晚睡觉的时候,这个东西是不是就站在我的床头看着我?
就在这个时候,我感觉到一直死死抓着我手臂的力道突然松了。
我用余光扫了一眼,林绪顺着墙根滑了下去倒在地上,她两只眼睛往上翻着,眼眶里只剩下眼白,嘴里往外吐着白沫,身体在地上无意识地一抽一抽。
她的精神彻底断了。
我握着那把刀站在那里,看着她抖,浑身发凉。
那个男人站在桌边,也低头看了地上的林绪一眼,“人类的神经中枢,”他的嘴角再次生硬地扯动了一下,“太低级了,容易过载。”
然后楼道里传来新的声音,门被推开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很多脚步,有人在喊话,声音很大在楼道里回响,“全体住户就地待命,文苑小区即时封锁,所有人员原地等候核验。”
那个男人听到声音,脸上的五官在一瞬间松开了,然后又迅速用力地拼了回去。
他往那扇破败的防盗门外看了一眼,然后重新看向我。
“我们还会来的。”
他终于消失在了门外的阴影里。
我在窗边站着,林绪在地上躺着,我听着楼道里的声音,脚步声,喊话声,然后是别的楼层传来的一声很短的响声,我知道那是枪声后,才让自己缓缓呼出了气。
这时一只手搭在了我的手臂上,“顾苒。”
我浑身的血又重新冲到了头顶,我转过身偷偷地把裁纸刀也调转了方向。
只见林绪利落地撑着地板坐起,用手背随意地抹掉下巴上的白沫。
一种比刚才面对怪物时更荒谬的悚然,顺着我的脊背爬了上来。
楼下突然传来一声极短的轰鸣,一声,接着一声。我站在窗边听着数着,数到第四声的时候,林绪把脸埋进我肩膀里,身体又开始微微发抖。
我虽然任她靠着,但我已经重新评估完身旁这个“胆小易晕”的女人。
窗外的街道上有部队在走。街道对面拉了红色的封锁线。
我看见了朱雀,他正背对着这边站在线外,今天他换了件深蓝色的制服。我隔着玻璃看了一眼就收回了视线。
红色线的外面是生,线里面的生死不明。
楼道里安静了下来,有部队的执事在走廊里用喇叭通知:所有人到物业一楼集中等候核验。
我和林绪对视了一下。她把脸从我的肩膀上抬起来,擦了一下眼角,然后深吸了一口气,再抬起头的时候,脸上的恐慌和无助无懈可击。我看着这张脸,把所有想问的话生生咽回了肚子里。在这种级别的演技面前,问什么都没有意义。
我拉开门往外走。她跟在后面,脚步凌乱,连发抖的幅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楼道里有执事在清理后事。我低着头走,不敢看墙角的血。那个刚在门外杀了人的怪物,现在就披着某张人皮,混在我们这群人里。
物业一楼挤满了人,没一点声音。
所有人都在排队,队伍前面是零眸和他的辅助系统,系统扫射每个人的大脑后出结果,绿灯过关,黄灯被拖走,红灯被击毙,就这么简单。
我站进那个队伍里,林绪站在我旁边,我往窗户那边看了一眼,窗外街道上朱雀还站在那里,仍然背对着我在跟部队交涉。
外面偶尔有短促的一声枪响。
枪声一落,这条队伍就像通了电一样,集体猛打一个寒战。我的后背也是瞬间绷紧,再极其僵硬地放松,大家没有尖叫没有逃跑。我们都是一排等待屠宰的牛马,除了控制不住的发抖,什么都做不了。
我手指死死掐着裤缝。
我强迫自己一条一条地封存那套改稿的方法,那个披着人皮的怪物杀了人也要抢的东西,现在安安全全地埋在了我的脑子里,这是我面对零眸不被误杀的唯一筹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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