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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今天在改一篇我自己都嫌弃的稿子。这一篇用的修辞描写太多了,我自己看着都觉得像AI出来的,但偏偏这些描写是我费了很大劲憋出来的,我只能把真正想写的地方全部换掉,换成一种我觉得很丑但是安全的说法,改完后我自己都不想通读了,感觉像把一道菜的味道全部泡了白开水后重新端上桌,然后说你看这才叫菜。
我坐在那里对着屏幕发了一会儿呆,想着要不要重新改回去,想了一会儿还是算了,改回去又要担心,担心送命比发呆更耗力气,我先这样交上去吧,过了再说,过不了再哭。
这时候有人来敲门了。
我开门,看见朱雀莫名其妙得站在走廊里,手里拿着一张文件,我往那张文件上瞅了一眼,“怎么了。”
“例行核查,”他说,“近期你的提交频率有变化,来确认一下。”
我看着他试图让他知难而退,“例行核查判官都要上门的吗。”
“有时候要。”
“什么时候要。”
他顿了一下,“情况特殊的时候。”
我哪里情况特殊了,我最近老老实实写稿老老实实交,一次都没有逾矩上交频率比月经周期都固定,但我脸上没有表现出来,我侧开身让他进来。
他进来扫了一眼,然后把视线落在我的屏幕上。
我重新在椅子上坐下,把屏幕转了半个角度,“核查什么,您说。”
他看着那半个屏幕,没有立刻说话,等了一会儿,他说,“你这篇第四段。”
“第四段怎么了。”
“节奏从这断了,”他走过来,低头看那段,“你在这里改过,改之前是什么。”
我往椅背上靠了靠眨了眨眼,“改之前是我想写的,改之后是能过的,有什么问题吗,判官大人。”
他看着那段,没有理会我的语气,“改过的那句话第二半截可以留,前半截换个说法,不用改成现在这样,现在这样很难看。”
我直起身,往屏幕上看,然后想了想,顺着他的意思改了前半截,改完看了一眼,确实顺多了。
“行,谢了,判官大人。”
他直起身,往后退了半步,重新在书架前站着,我回头看他,“例行核查就这?”
他低头看了一眼手里那张文件,“还有提交频率的问题,你这个月提交的时间间隔比前两个月平均交稿时间短了两天。”
“因为我最近睡不着,写得快,有问题吗。”
“没有问题。”
我看着他嘲讽,“判官大人千里迢迢上门来记录我睡得不好这件事,也挺让人困惑的。”
他没有说话,把那张文件往手里收了收准备走,我看着他的背影,突然想起一件事,就开口说,“对了。”
他停住,没有回头。
“你说的那个排比我一个字都没改,我知道你每次复核都帮我通过了。”
他还是没有回头,“系统偶尔会有误判的时候,复核通过是在职责范围内。”
“哈,误判,那句话AI占比多少,朱雀大人,我觉得应该不低吧。”
他没有回答。
“判官大人,”我说,“你骗人的时候能不能圆得好一点。”
走廊里有邻居经过,脚步声窸窸窣窣地消失在楼道里。朱雀背对着我,在门口站了五六秒没动。
我盯着他的背。他的腰很窄,肩很宽,那身制服被撑得一丝不苟——我在想如果把那身一丝不苟的东西剥掉,日常相处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本性。
“下次注意一下,连续三句主语相同,系统还是会判的。”
他说完就走了,脚步声很快消失在走廊里。
我想说他只是在尽职责而已,但他做的那些,已经超出了职责该有的边界。
我的脑子里突然冒出来一个念头:他不会是暗恋我吧。
我两只手拍了拍自己的脸。
打住,会没命的,顾苒。
但我坐在那里,还是发了一会儿呆。
后来我去厨房煮了包泡面,端回来坐在窗边吃,窗外有很多凭证灯亮着,把对面楼的墙面照得有点好看,我吃着面,看着那片蓝光,心情莫名好了一点点。
然后我想起来明天还有两千字要补,那一点好立刻就蔫了。
我沮丧地低下头继续吃面。
————————
之后的五天,我每天状态都很差,前一晚上写到凌晨三点,硬要把一篇卡住的稿子推完,推完之后发现结尾跑偏了,整段又删掉重写,重写完才发现原来的方向是对的,把删掉的再找回来,粘回去,通读一遍,又改了七八处,提交了躺下。
我盯着天花板,脑子里还在转刚才改的几句话,转了不知道多久才睡着,睡了大概四个小时,被楼下收废品的喇叭声吵醒,再睡不着了,爬起来去洗手间。镜子里的人眼底下两团青黑,我捧了把冷水随便搓了一下,去厨房煮咖啡。
咖啡喝到一半,门被敲响了。
我以为是林绪来借东西。拉开门,走廊里站着的却是个男的。个子不高,衣服穿得很不起眼,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
在这个世界,大早上敲门还冲你笑的陌生人,绝不是来送好消息的。我看着他,脑子里过了一圈人脸,想起了几天前的续签楼。
他是零眸。
“顾苒,”他说,“我是零眸,过来跟你聊聊。”
我手里的咖啡还在发烫,我盯着杯口冒出的热气看了一秒,抬起眼,“聊什么。”
“你上次在续签楼,我注意到你了,想来了解一下你最近的创作情况,顺便做个辅助评估,不是正式程序,就是随便聊聊。”
就是聊聊,那就“进来吧。”
他走进来没坐,目光在房间里转了一圈,书架,桌上的稿纸,墙上的提纲。他看的时候眼睛很忙,一处一处看。
“坐,”我说,往床边指了指。
他在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你最近写什么类型的文章。”
“杂文,”我说,"写了很久了。"
“杂文,”他把这两个字记下来,然后抬起头,“你的文章里口语化比例偏低,我在续签楼看见你的时候就注意到了,你平时说话不像你写的东西那么规整吧。”
我看着他,“什么叫注意到了,我在续签楼就是去盖章的,我一句话没跟你说。”
“对,”他点头附和,“但你走路的方式还有你拿回执的动作,我认为一个写杂文的人不会走路很稳,你写出来的东西我看了,有一种特定的节奏感,节奏感过强就会触发我这边的标准。”
我听完这段话脑子又缺氧了,他从我的走位里读出了我的写作节奏,我走路稳是因为我小时候经常崴脚,崴完之后走路就开始注意重心,跟我写文章有什么关系,但这句话我没说,说了没用,说了只会让他多记一条。
“那我的文章有没有触发你的执行标准,”我说。
“还没有,”他翻了翻小本子,“但有一篇,上上周你提交的那篇,有一个段落我看了之后觉得有点意思,不能说有问题,你第一章最后那句话,节奏和整篇文章不一样,像是从别的地方嵌进去的,你还记得那句话吗。”
我记得,那句话是我改了又改之后留下来的,是那篇文章里我觉得最好的一句,改到最后我没舍得把它删掉,就留着了,结果现在被他拎出来了。
“记得,那句话有问题吗。”
“没问题,”他说着又在小本上记,“就是节奏不一样,通常来说节奏不一样有两种可能,一种是作者在某个地方情绪变了,写出来的东西自然就跟前后不一样,另一种是有一部分是AI生成的,生成的东西和人写的东西在节奏上会有断层,我当时判断是第一种,但我还是想来确认一下。”
“第一种,那句话是我自己写的,情绪变了,就那么写出来了。”
“情绪怎么变的,可以跟我说说吗,我对创作过程比较感兴趣,不是审问,就是想了解一下。”
这句话比刚才那个就是聊聊更让我想翻白眼,但我没有,我在椅子上往后靠了靠,想了一下说,“路过的时候听见了看见了,想把那个句子留下来就和前面不一样了。”
“路过,”他把这个重点记下来,点了点头,“好,我理解了,那句话是真实情绪触发的,节奏断层是情境变化导致的,这个解释合理。”
他坐在我床边,一边点头,一边翻着那个巴掌大的本子,而我想把他的本子连同他一巴掌掀翻。
不生气不愤怒,人生就像一场戏,因为有缘才相聚。我若气死谁如意,回头想想又何必。
他翻过一页,忽然抬眼:“你平时写作,偏好什么句式?”
“各种都用,看情绪。”
“你喜欢用破折号。”他语气笃定,“你的文章里,破折号占比一直很高。比如”
“对,很多年的习惯了。”
“习惯,”他把这个也记下来,然后停顿了一下,“你知道破折号是AI生成文本的高频特征之一吗。”
“知道,所以我最近用得少了。”
“但你用了很多年了,比如第五章连续用了五个破折号,后面的章节突然开始有意识地减少,这个行为本身,在我这边也是一个信号。”
是——啊——傻——之——逼——
我盯着他,“减少是信号,多用也是信号,那我怎么用才不是信号。”
他轻轻笑了一声。
“这个问题问得好。顾苒,其实没有标准答案。”他合上本子,“我看的是整体模式。一个特征不能说明问题,但只要我想,总能把足够多的特征叠在一起。模式出来了,你就会被标红。”
意思很明白:他想标谁就标谁。只要有心,总能拼凑出足够定罪的模式。
我把这股寒意死死收住,脸上没再露半点情绪,只点了一下头:明白了。
他又翻到小本子的最后一页,添了几个字。“啪”地一声合上,起身。
“好,今天就到这里,谢谢配合。”他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表情,“辅助评估结果五天内出。有问题会联系你,没消息就是没问题。”
“好。”我跟着站起来,送他出门。
他走入走廊,背对着我迈出两步,脚步忽然一停。
回过头,他脸上的温和分毫不减:“对了,你昨晚睡得不太好吧?眼睛底下有印子。注意休息,睡眠不足会影响写作质量……质量出了问题,对你不好。”
我僵在门框里看着他:“谢谢提醒。”
他点点头,转身走向楼梯口。
他的脚步声慢慢地沉了下去,直到完全消失,楼道里重新空了下来。
门咔哒一声合上。我背靠着门板,身体像被抽了骨头一样往下坠。
视线死死盯着地板上的一块污渍,我在那里僵了很久,才找回走动的力气。回到桌边,端起那杯凉透的咖啡灌了一大口。
苦涩顺着食道一路冷到胃里。
“睡眠不足会影响写作质量。”
这句话像个甩不掉的幽灵,在脑子里疯狂打转。我用力把它压下去,它又翻上来。
他什么都没做,用视线把我的房间开膛破肚,把我的提纲和习惯剥皮抽筋,然后微笑着让我注意睡眠。从头到尾,他像个关心老百姓的热心领导。
五天之内出结果。如果结果不好呢?流程是什么?会被带走吗?
我的脑子里的弦绷到了极限,快断了。
我猛地站起来,把咖啡杯扔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掉那股苦味。不能想了,想了也不知道能不能活到五天后。
回到电脑前,拉开椅子坐下。今天的稿子还有八百字没写完。我要赶紧把缺口补上,写完这八百字才能谈生死。
手指在键盘上敲了三百字后我又停下了。
视线越过屏幕,落在桌面上。水杯的位置,稿纸的折痕,墙上的提纲……
如果零眸把他记下的东西报上去,报到朱雀那里……
他看了零眸的报告,会来敲这扇门吗?
我坐在这些被审视过的杂物中间,心脏突然重重地跳了一下。
我发现,我竟然在期待朱雀来。
期待一个判官,来把我从另一个判官的网里捞出去。
我对着屏幕死寂了两秒,在心里狠狠给了自己一耳光。
别疯了。
补你的稿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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