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中南人民自治会 > 第十四章河谷夜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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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马车终于冲过山脊最后一段陡坡,顺着缓坡向下驶入河谷地带时,天边最后一点微光彻底沉入群山背后。夜风被两侧高耸的山壁挡在外面,谷底气温明显暖和了些许,潺潺流水声在寂静夜里格外清晰,潮湿的水汽裹着草木气息扑面而来,总算褪去了半山刺骨的寒意。

    杨志森抬手示意队伍停下,动作轻而稳,生怕惊扰到车上早已疲惫到极点的伤员。

    “就在此处宿营。靠近水边,背风,隐蔽。”

    刘老黑长长松了口气,连忙拉紧马缰,三匹驮马不安地刨了刨蹄子,随即打着响鼻安静下来。弟兄们立刻分散开来,按照老兵本能快速布哨,两人守在谷口要道,两人绕到侧翼高处,剩下的人轻手轻脚围拢过来,不敢发出半点多余响动。

    杨志森率先伸手,稳稳扶住车沿。

    “动作轻点,先把重伤员抬下来。腿伤的、发烧的,优先安置。”

    “是!”

    石头带头凑上前,双手小心翼翼托住伤员的腰背和腿弯,生怕颠簸扯裂尚未愈合的伤口。车上伤员一个个咬着牙不吭声,即便被挪动时牵扯到伤处,也只是闷哼一声便死死忍住。

    那辆宽大的山区木板马车,此刻成了全队最珍贵的依靠。

    重伤与腿伤无法行动的四人被安置在车厢内平躺,车厢底板铺了捡来的干燥茅草,勉强隔绝地面潮气;其余十一名上肢、肩背、腰腹受伤的弟兄,围靠在马车背风一侧,互相依偎着取暖,既隐蔽又安全。十五人不多不少,刚好安顿妥当,不挤不压,看得杨志森微微松了口气。

    “老黑,去河边取水。记住——所有水必须先烧开,放温了再用,绝对不能碰生水。”

    “石头,捡干柴,只选枯枝干草,不要砍活树,别留痕迹。”

    “其他人检查武器,清点剩余干粮和草药,半点都不能浪费。”

    命令简洁干脆,所有人立刻分头行动,没有一句多余废话。

    杨志森则径直走到车厢最内侧,蹲下身,伸手轻轻抚上阿文的额头。

    烫得灼手。

    年轻人意识昏沉,嘴唇干裂起壳,呼吸短促微弱,原本就嵌在体内未取出的弹头引发了剧烈炎症,白日赶路吹风,入夜后彻底爆发出来。再拖上半夜,恐怕就撑不住了。

    “连长……”阿文迷迷糊糊睁开眼,视线模糊,“我……我好冷……”

    “没事了。”杨志森声音放得极轻,带着一种沉定的力量,“我们先烧开水,放温了再给你清理伤口、喂水喝,不会刺激,也不会染病。你能挺过去。”

    他伸手解开对方缠了多日的破旧绷带。纱布早已被脓血浸透,发硬发黑,一揭开便传来一股淡淡的腥臭味。伤口周围红肿发烫,炎症扩散得十分明显。

    不多时,石头已经在低洼处拢起一小堆柴火,火苗微弱却稳定。

    刘老黑用干净的军用水壶灌满河水,直接架在火上煮沸。山野之间没有碘酒、没有酒精,把水烧开再放温,就是当时最稳妥、最卫生的用法——既能杀菌,又不会因为太烫烫伤伤员。

    片刻后,水彻底沸腾。

    刘老黑把水壶挪到火边慢慢晾着,等到不烫口、温热正好,才端到杨志森面前。

    “连长,水烧开晾透了,是温的,能用来洗伤口、能喝。”

    杨志森点头,取过干净布条,浸在温热的开水里,一点点擦拭伤口周围的污血与脓血,动作轻得不能再轻。阿文浑身一颤,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却硬是没有叫出声。

    “忍住。”杨志森低声道,“这是烧开过的温水,干净,不会烂肉。草药敷上,烧退了,就能活。”

    他取出之前在猎户家剩下的一点草药,嚼碎了轻轻敷在红肿发炎的伤口上,再用提前用开水烫洗、晾干的布条仔细包扎好。整套动作稳、准、轻,一看便是在战场上处理过无数次伤患的老手。

    火堆旁,伤员们渐渐聚拢过来。

    杨志森再次沉声叮嘱:

    “所有人听好——喝的、擦伤口、洗布条,一律只用烧开后放温的温水,生水绝对不能碰。山里的水看着清,有脏气、有病菌,一用就拉肚子、发寒热,到时候比枪伤还要命。”

    “明白!”众人低声应下。

    刘老黑又烧了两壶水,全都晾到温热,给每个伤员分了小半口。暖水缓缓入喉,既解了渴,又不伤肠胃,还能稍稍驱散夜里的寒气。剩余的温水统一装回水壶,留着第二天赶路用。

    杨志森接过一缸温热的开水,自己没先喝,而是先递到阿文嘴边。

    “先给他喝两口,润润嗓子,慢慢降温。”

    刘老黑鼻子微微一酸,没多说,小心地给昏迷的年轻人喂了几口水。

    剩余的干粮少得可怜,每个人分到的不过拇指大小的一块麦饼,勉强够塞牙缝。可没有人抱怨,没有人多拿,全都安安静静接过,小口小口地啃着。

    杨志森依旧没吃。

    他走到谷口哨位,替换下值守的弟兄。

    “你去吃点东西,烤烤火,我来守。”

    “连长,你——”

    “快去。”

    夜风从谷口吹进来,带着微凉的水汽。杨志森独自站在黑暗里,背影挺直如枪,目光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外面漆黑一片的山道。

    河谷内,火光微弱,暖意融融。

    伤员们低声交谈,弟兄们轮流休息,水声潺潺,柴火噼啪,一派短暂得近乎奢侈的平静。

    可只有杨志森心里清楚。

    这份平静,是假的。

    这片刻安稳,是偷来的。

    百色方向的主力部队还在稳步西进,接管、布控、封山、锁路。他们此刻看似安全,实则依旧在那张缓缓收紧的大网之中。今晚多歇一口气,明天就可能要以奔跑来弥补时间。

    “连长。”刘老黑的声音从身后轻轻传来,“阿文烧退了一点,呼吸稳了,暂时没事了。”

    杨志森微微点头,依旧没有回头。

    “知道了。”

    “你也去歇会儿吧,我来守哨,有动静我立刻喊你。”

    “不用。”杨志森淡淡道,“我还不困。后半夜你再换我。”

    夜色越来越深。

    河谷内的火光微微跳动,映照着一张张疲惫却安定的脸庞。

    马车静静停在角落,伤员们沉沉睡去,弟兄们轮流休整。

    所有用水全部烧开、晾至温热,卫生、安全、不伤身体。

    唯有杨志森,独自立在谷口黑暗中,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守着这片刻偷来的安稳,

    守着一车生死相依的弟兄,

    守着那一道还未抵达、却必须抵达的边境线。

    前路依旧茫茫,封锁步步紧逼。

    可只要他还站着,这支队伍,就不会散。

    只要他还在走,这些人,就还有活路。

    天边,一丝极淡的鱼肚白,正在遥远的群山背后,悄然酝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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