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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像一桶泼洒的墨,从山尖缓缓沉到谷底。方才还能看清路面碎石与林间枯枝的天光,不过半炷香的功夫,便被无边无际的暗蓝彻底吞没。山林一入夜,气温骤降,风从峡谷深处窜出来,刮过树梢,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极了战场上未散的哀嚎。
马车依旧在山道上不急不缓地前行,车轮碾过凸起的石块,车身轻轻一颠,车上伤员便有人低低抽一口冷气,却又迅速咬紧牙关,不肯发出多余的声音。
十五个人挤在一辆车上,重伤的横躺,轻伤的对坐,彼此肩膀抵着肩膀,呼吸缠在一起。伤口在夜里格外敏感,有的发胀,有的刺痛,有的则是一种沉在骨缝里的酸麻。白日里靠着一口气撑着,入夜之后,疲惫与疼痛便如潮水般反扑上来。
杨志森走在马车左侧,脚步稳得如同钉在地上。
他没有骑马,把相对安稳的位置都留给了伤员,自己则一步一步,踩着夜色向前。腰间的手枪被夜气浸得微凉,指尖偶尔一碰,便能让他更加清醒一分。
刘老黑牵着马缰,走在右侧,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车上的弟兄,又看看前面漆黑看不见尽头的山路,终于忍不住压低声音开口。
“连长,真要连夜翻山?”
他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更多是担忧,“弟兄们抬了半天担架,又赶了一下午路,早就撑到极限了。伤号们也经不起这么冻、这么颠。要不……找个背风的山坳歇两个时辰,等后半夜再走?”
杨志森没有立刻回头,目光依旧落在前方漆黑的山道上,声音轻,却沉得像山。
“不能停。”
“白天那道隘口已经是临时接管,说明这一片已经在布控范围之内。我们现在多走一步,天亮之后就多一分生机。一旦停下来,等到明天封山封路,我们连山里的野物都不如,只能被困死。”
刘老黑心里一紧。
他不是不懂,只是看着一群伤兵残将,实在心疼。
“可是连长,车上那名子弹没取出来的弟兄,呼吸越来越弱了,夜里风凉,再冻下去,怕是……”
这话戳中最软的一处。
杨志森终于侧过头,目光越过车身,落在车厢最中间那个蜷缩着的身影上。夜色太浓,他看不清对方的脸色,只能凭借那微弱而急促的呼吸,判断那人还在硬撑。
之前在猎户家休养,所有重伤员都有好转,唯独这一位,弹头深埋体内,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刀,只能靠草药勉强压制炎症。白日还好,入夜一冷一累,伤势随时可能反复。
杨志森喉结微微一动。
“加快速度,翻过这座山,下到河谷地带,风小,温度高一点。到了那里,我们再烧水、换药、歇脚。”
“是。”刘老黑不再多言,轻轻一扯马缰。
马蹄声在夜里格外清晰,嗒、嗒、嗒,敲在死寂的山林间。
车上伤员大多昏昏欲睡,却又睡不踏实。有人在梦呓,有人在低声呻吟,有人紧紧咬着破旧的衣袖,把疼痛咽进肚子里。他们不敢大声,不敢抱怨,不敢拖累队伍——能活着被抬上车,能不用再靠双腿硬撑,已经是万幸。
队伍里最年轻的士兵石头,依旧憋着一股劲。
白日里想抢马车被杨志森喝止,他心里不是不气,可看着连长一步一步走在夜里,连马都不骑,他那点火气,早变成了沉甸甸的佩服。
他走到杨志森身边,压低嗓子:“连长,你去车上坐一会儿吧,我替你走前头。”
杨志森摇头。
“我不困。”
“你看好两侧林子,夜里山猪、野狗多,更怕有人埋伏。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先稳住,不许乱开枪。”
“明白。”石头立刻绷紧神经,端起步枪,目光如炬,扫过两侧漆黑的树林。
风越来越大。
车厢没有顶,只有两侧矮矮的木框,冷风毫无遮挡地灌进来,刮在脸上像刀割。伤员们下意识地缩紧身体,彼此靠得更紧,用体温互相取暖。
忽然,车厢中间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闷哼。
杨志森脚步一顿。
“怎么了?”
立刻有伤员低声回答:“连长,是阿文……他浑身发烫,喘不上气……”
杨志森立刻上前,伸手一摸那人的额头。
烫得吓人。
“伤口发炎,烧起来了。”杨志森声音压得极低,“必须尽快找水,找避风处,把伤口重新包扎。”
刘老黑脸色一变:“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
“继续走。”杨志森打断他,语气没有半分犹豫,“河谷就在前面,最多两里路。只要到了河谷,就能生火,就能救命。”
他不再犹豫,伸手扶住车沿,脚步加快。
马车在夜色中微微提速,车轮碾过碎石,发出细碎而急促的声响。
车上,那名叫阿文的伤员意识已经有些模糊,嘴唇干裂,脸色在黑暗中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潮红。他微微睁着眼,目光涣散,嘴里断断续续地呢喃。
“连长……我不想死……”
“我想回家……”
声音轻得像一阵风,一吹就散。
可杨志森听见了。
整支队伍,都听见了。
没有人说话,只有风声,车轮声,马蹄声,和一片压抑的呼吸。
杨志森望着前方依旧漆黑的山路,心底那根绷了无数天的弦,再一次被狠狠拉紧。
他不怕打仗,不怕冲锋,不怕正面迎敌。
他怕的是,跟着他的弟兄,不是死在战场上,而是死在撤退的山里、冻夜里、无人知晓的角落。
怕的是,他们拼过命,流过血,最后却连一具像样的尸首,都留不下来。
“再加把劲。”
杨志森的声音在夜里响起,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个人耳中。
“翻过这座山,就是河谷。
有避风的地方,有热水,有草药。
我向你们保证——
我杨志森,带你们出来,就一定会带你们活下去。”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激昂口号。
只有一句平淡、却重如山岳的保证。
车上伤员微微一颤。
黑暗中,有人悄悄抹了一把眼睛。
“是……连长……”
马车继续向前。
风更烈,夜更深,山路更险。
可这一次,没有人再喊累,没有人再喊痛。
车轮滚滚,向着河谷,向着边境,向着那一线渺茫却坚定的生机,一头扎进无边的夜色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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