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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客运汽车在喘了一阵粗气后,终于在一阵刺耳的刹车声中停了下来。车身猛地一颤,颠簸感让原本昏昏欲睡的林新月彻底清醒过来她下意识地抓紧了座椅扶手,另一只手护在身旁女儿身上,眼神里透出一丝惊惶。车门“哐当”一声推开,省城的气息瞬间涌入车厢——那是一种混合着油烟味、煤烟味以及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尘土味,对于从未出过远门的林新月来说,这味道呛人,却又带着一股子令人心跳加速的鲜活劲儿。
苏平南率先站起身,他那只粗糙的大手稳稳地提过两个沉甸甸的蛇皮袋,另一只手将女儿抱在怀里,回头对妻子温声道:“到了,慢点下,脚底虚。”
林新月扶着椅背,试探着把那条伤腿伸向地面。长时间的颠簸让伤处隐隐作痛,她的眉头微微蹙起,但一抬头撞见丈夫关切的眼神,立刻舒展开来,勉强挤出一个笑容。
一家三口刚走出车站大门,林新月就被眼前的景象震慑住了,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好大。
这就是省城吗?眼前的长途汽车站是一座宏伟的苏式建筑,高大的石柱撑起宽阔的门廊,楼体方方正正,透着一股庄严厚重的气势。宽阔的水泥广场上人头攒动,各种口音的方言像潮水一样此起彼伏。
最让她感到新奇的是那两条架在半空中的线路上,正缓缓驶来一辆绿皮红纹的有轨电车。车顶那根“大辫子”划着电线,时不时爆出一两点蓝色的电火花,“叮叮当当”的铃声清脆悦耳,像是在给这座繁忙的城市打着节拍。
电车驶过,车轮与铁轨摩擦发出有节奏的轰鸣,林新月看得呆了。在老家县城,哪怕是县城里也没见过这么大的场面,更别提这种只有在画报上才能见到的“铁屋子”。
“看什么呢?魂都丢了。”苏平南轻轻撞了她一下,把怀里的女儿换了只手抱,“先去找地儿落脚,拖家带口的,总不能睡在大马路上。”
林新月回过神,脸颊微微泛红,快步跟上丈夫的步伐。
苏平南走在前面,步子迈得很大,显然对这里并不陌生。他带着妻女径直穿过广场,朝着不远处一家挂着“国营某某招待所”牌号的楼房走去。
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招待所的大堂里倒是凉快,但服务台后的那个女服务员,手里正织着毛衣,眼皮都没抬一下。
“住店?”女人的声音冷冰冰的,像是从鼻子里哼出来的。
“对,住个两人间,或者三人间都行。”苏平南把蛇皮袋往地上一放,陪着笑脸问道,“还有空房吗?”
服务员终于停下了手中的针线,漫不经心地瞥了他们一眼,又看了看柜台旁挂着的价目表,懒洋洋地回道:“两人间满了,三人间倒是还有两间,不过……”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地扫过苏平南那身洗得发白的工装,以及林新月身上那身略显土气的碎花布褂子:“要有县团级以上单位的介绍信,不然住不了。”
苏平南脸上的笑意僵了一瞬。他摸了摸口袋,那里只有大队开的一张普通证明,根本够不上“县团级”这个级别。
“同志,通融通融呗,我们大老远来看病的,带着孩子不容易。”苏平南掏出烟盒,想递过去一根。
那服务员手一摆,挡了回来,语气更加不耐烦:“这是规定。没有符合级别的介绍信,给多少钱都不行。后面还有人排队呢,没空房就去别处看看吧。”
说完,她低下头继续织毛衣,再也不看他们一眼。
苏平南收回烟,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对着林新月无奈地摇了摇头。林新月有些慌乱地拉了拉他的袖子:“那咋办?这要是没地方住,咱们今晚……”
“没事,国营的住不了,咱们住私人的。”苏平南的声音压得很低,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笃定。
对于苏平南来说,这点小小的挫折早在预料之中。这个年代,国营招待所虽然条件好,但门槛高,规矩多。可省城这么大,人都要吃饭,只要有人,就有缝隙。
他提起行李,带着妻女退出了那扇气派的玻璃门。
这一次,他没有走大路,而是熟门熟路地拐进了车站附近的一条老街。这边的情况截然不同,狭窄的街道两旁挤满了低矮的灰砖房,电线在头顶错综复杂地拉扯着,晾衣杆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床单被套,像是万国旗一样在风中飘荡。
空气里弥漫着煤球燃烧的硫磺味和炒菜的油烟气,吵闹声、叫卖声不绝于耳。虽然比起外面的广场显得脏乱差,但这股子烟火气反而让林新月觉得踏实了一些。
苏平南在一条逼仄的巷子里穿梭,最后停在了一个挂着“安家客栈”木牌的小院门口。这牌子看着有些年头了,漆都掉了大半。
“有人吗?”苏平南喊了一声,一边推开了虚掩的院门。
院子里收拾得还算干净,一个五十多岁的大妈正坐在小板凳上择菜。一见有生客进来,大妈并没有国营招待所那种冷冰冰的傲气,而是立刻站起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满脸堆笑:“哟,这是来住店的吧?瞧瞧这大包小包的,快进来,快进来。”
“大妈,有干净点的房间吗?我们带个孩子,还要住两天。”苏平南开口道,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院里的环境。
“有!怎么没得!”大妈热情地领着他们往里走,指着西厢房的一间屋子说,“这一间刚腾出来,窗户朝南,亮堂。被褥都是我刚洗过晒过的,透着太阳味儿呢。”
房间里确实不大,除了一张双人床和一张旧桌子,几乎没多少转身的地方,墙皮也有些脱落,但确实收拾得干净整齐。
“多少钱一晚?”林新月小声问道,她心里直打鼓,省城物价高,别把这点看病的钱都折腾光了。
“便宜,咱们做小本生意的,不坑人。”大妈伸出三个指头,“三块钱一晚,这要是住国营的,起码得翻倍,还得看你脸色不是?”
林新月松了一口气,三块钱,倒也在承受范围内。
“那……不用证明?”她还是不放心地问了一句。
大妈哈哈一笑,摆摆手:“要啥证明啊!出门在外谁还没个难处?只要不是那逃犯,给钱就是客。我看你们一家子都是实在人,住这儿吧。”
听到这话,林新月心头大石落地,感激地看了丈夫一眼。苏平南微微颔首,这正是他凭着经验带来的“信息差”。
安顿下来后,天色已近黄昏。
简单的洗漱后,苏平南提议出去吃点热乎的。这一路颠簸,除了干馒头就是凉白开,肚子里早就没油水了。
一家三口走出小巷,不远处就有一个夜市摊点。昏黄的路灯下,一口大锅正翻滚着白气,肉香和葱香在空气中飘散。
“老板,来三碗大馄饨,多放紫菜虾皮!”苏平南喊道。
不一会儿,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端了上来。薄如蝉翼的面皮透着粉红色的肉馅,在清澈透亮的汤底里沉浮,上面漂着嫩绿的葱花、金黄的蛋花和紫菜,还有几只红彤彤的虾皮点缀其间。
林新月舀起一个馄饨,轻轻吹了吹,送进嘴里。鲜美的汤汁瞬间在舌尖炸开,烫得她心头一颤,暖意顺着食道一直流进胃里。
“好吃。”她低声说道,眼眶不知怎么就开始发热。
女儿吃得满嘴是油,苏平南则把自己碗里的一只大馄饨夹到了妻子碗里:“多吃点,这几天跑医院够累的。”
林新月低头看着碗里漂浮的馄饨,热气熏蒸下,视线变得模糊起来。
她转过头,看向不远处繁华的街道。此时正是下班高峰期,骑自行车的人流如织,车铃声清脆悦耳。街道两旁的店铺亮起了霓虹灯,虽然不如后来的时代那般绚烂,但在那个朴素的年代,这点点灯火足以照亮整个夜空。
这是省城,是承载着无数人梦想的地方,也是她腿伤能否医治的关键之地。
看着眼前这繁华的街景,看着身边大口吃汤的丈夫和咿呀学语的女儿,眼泪终于忍不住在林新月的眶里打转。她不知道前路还有多少风雨,不知道这腿究竟能不能好起来,但就在这一刻,这一碗热馄饨,这一方小小的屋檐,让她觉得,只要一家人在一起,这省城的风,似乎也没那么冷了。
苏平南察觉到妻子的异样,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自己那只粗糙的大手覆盖在妻子的手背上。那掌心温热有力,传递着无声的承诺。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卷起了这个家庭在省城生活的第一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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