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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途汽车站的喧嚣像一锅煮沸的浑水,在此刻彻底翻腾起来。不同于清晨小院的宁静,这里是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售票窗口前早已排起了蜿蜒的长龙,叫骂声、孩子的哭闹声、广播里机械的女声交织在一起,震得人耳膜嗡嗡作响。空气更是浑浊不堪,混杂着廉价香烟的焦油味、泡面的调料味,以及人身上散发出的酸涩汗味,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着某种粘稠的液体。
苏平南左手提着那个装着全部家当的蛇皮袋,右臂弯里稳稳地托着还在熟睡的女儿兮兮,肩膀还要着力搀扶着林新月。他像是一艘在惊涛骇浪中破浪前行的船,竭力在拥挤的人潮中为妻女撑开一片小小的安全空间。
“让一让,麻烦借过一下。”苏平南的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他侧过身,用宽厚的背脊挡住了一个莽撞撞过来的行李箱,护住了身后的林新月。
林新月拖着那条残腿,每走一步都要咬一咬牙。她紧紧抓着丈夫的衣角,额头上已经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周围的目光大多冷漠且匆匆,偶尔扫过她那个不太协调的步态,带着几分探究和不耐烦。她感到一阵阵的窘迫,下意识地想要低头,却被苏平南那只温热的大手有力地托住了手肘。
“别急,慢点走,车还没开。”苏平南回过头,眼神里满是安抚。
终于,他们挤到了那辆开往省城的长途大巴前。车身斑驳,满是灰尘,像是刚刚从泥土里打了个滚爬出来的怪兽。车门打开,一股更加浓烈的闷热气息扑面而来。
上车的过程是一场艰难的战役。狭窄的过道里堆满了大包小包,甚至连落脚的地方都很难找。苏平南先把蛇皮袋扔到行李架上,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兮兮递给林新月抱着,自己转过身,在车门处蹲下身子。
“上来。”他拍了拍宽阔的后背。
林新月脸一红,但在周围人的推搡下也顾不得许多,只能扶着车门,把重心放在苏平南的背上。苏平南深吸一口气,猛地起身,双手托着她的腰,稳稳地将她送上了车厢台阶。
车厢里乱哄哄的,只剩下最后面的几个空位。林新月抱着孩子刚往后走了两步,苏平南突然叫住了她:“等等,去前面。”
他目光如炬,一眼就看到了前排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那是个光头男人,穿着一件花衬衫,领口敞开,露出脖子上粗大的金链子。他大马金刀地占着两个座位,双脚还踩在前面的靠背上,那显然是留给老弱病残的爱心专座。
“那是爱心专座。”苏平南扶着林新月走了过去,语气平静。
光头男人正嗑着瓜子,瓜子皮像天女散花一样吐了一地。他听到声音,斜眼睨了一下这一家三口,目光在林新月那条不太灵活的腿上停留了一瞬,嘴角勾起一抹讥讽的弧度。
“爱心专座?票上写着你的名字了?”光头男人翻了个白眼,故意把腿翘得更高,大摇大摆地抖动着,“我看这婆娘腿脚也不利索,坐车又不耽误腿断,去后面挤挤得了,别挡着大爷我看风景。”
周围的乘客有的假装没看见,有的窃窃私语,却没人敢出声。光头男人眼神凶狠,一看就是个混迹市井的刺头。
林新月身子一僵,眼圈瞬间红了。她习惯了忍受这种异样的目光,但当着丈夫和孩子的面被人如此羞辱,心里的刺痛感依然尖锐。她拉了拉苏平南的袖子,小声说:“平南,算了,我们去后面……”
“坐着。”苏平南按住她的肩膀,手掌温热有力。
他没有大吼大叫,也没有挥舞拳头。他只是缓缓地抬起头,那双漆黑的眸子像是两潭深不见底的古井,直直地刺向光头男人。
刚才还在村里拿着刀威胁赵丽倩的那股狠劲,在这一刻并没有完全消失,而是内敛成了一种令人窒息的威压。
“把腿拿开。”苏平南的声音不大,甚至没有起伏,冷得像是在宣判死刑。
光头男人被这眼神盯得心里莫名一毛。那种眼神他见过,是在监狱里或者是某些亡命徒的脸上——那是真的不在乎后果,甚至随时准备拼命的眼神。但他仗着自己是大老粗,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一个小白脸命令,面子上挂不住。
“哟呵,你特么想找事?”光头男人梗着脖子站起来,手里还捏着一把瓜子,作势要动手,“老子愿意坐哪坐哪,怎么着,还想练练?”
车厢里的气氛瞬间紧绷,附近的乘客吓得纷纷往后缩,生怕溅一身血。
苏平南并没有动怒,他腾出一只手,慢条斯理地从上衣口袋里掏出一包还没拆封的“大前门”。那是一个年代久远的牌子,但却是硬通货。他并没有把烟递给光头,而是转手递给了旁边那个一直在观望、不敢劝阻的女售票员。
“大姐,辛苦你了。”苏平南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看似温和却让人捉摸不透的笑意,“这一路上孩子小,怕吵。这包烟您拿着润润嗓子。只是这爱心专座,既然写着‘爱心’,那就是给该坐的人留的。要是有些人眼睛不好使,看不见这几个字,我也只能帮他长长记性。”
说着,他随手“啪”地一声,拆开了火柴盒的磷皮,那清脆的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刺耳。
售票员是个老江湖,眼毒。她看了看苏平南那结实得像块铁板的身板,又看了看他那漫不经心却暗藏杀机的动作,立刻明白这男人是个惹不起的主。要是真在车上打起来,出了事她这个售票员也担待不起。
“行了行了!”售票员接过烟,脸色一沉,指着光头男人骂道,“那边的,你也少说两句!人家媳妇腿脚不好,抱着孩子,你一个大老爷们跟个残疾人抢座,不嫌臊得慌?赶紧起来,去后面找个空地坐着,别找不痛快!”
光头男人被售票员这一骂,气焰顿时矮了半截。他又看了一眼苏平南,只见那个男人正拿着火柴棍在漫不经心地剔牙,那眼神冷飕飕地在他脖颈大动脉处扫了一下,仿佛在看一块砧板上的肉。
那是一种比暴力更直接的恐惧。光头男人咽了口唾沫,心里的虚气彻底散了。
“妈的,算你们狠。”光头男人骂骂咧咧地收回了腿,抓起包灰溜溜地往后车厢挤去,再也不敢回头看一眼。
苏平南收起火柴,扶着林新月坐下,又细心地把兮兮接过来抱在怀里。
“没事了。”他轻轻拍了拍林新月的手背。
林新月靠在有些硌人的座椅上,看着身边这个高大的男人,心里的慌乱奇迹般地平息了。车厢里依然拥挤、嘈杂、充满异味,但在这个小小的角落里,却有着前所未有的安宁。
大巴车终于发动了,伴随着引擎沉闷的轰鸣声和车身剧烈的抖动,缓缓驶出了车站。
窗外的景物开始倒退。先是灰扑扑的水泥楼房和拥挤的街道,然后是连绵起伏的田野和远处隐约可见的青山。阳光透过沾满灰尘的车窗玻璃洒进来,斑驳地落在林新月的脸上。
她侧过头,看着苏平南侧脸的轮廓。他正低着头逗弄怀里的女儿,神情专注而温柔,仿佛刚才那个令人胆寒的煞星根本不是他。为了这个家,他变得越来越深沉,也越来越让人看不透。
林新月轻轻叹了口气,将头靠在了丈夫坚实的肩膀上。对于未知的省城生活,她心中既有忐忑,也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期待。腿能不能治好不知道,但只要有这个男人在,似乎天塌下来也不过是多扛几斤重担的事。
车轮滚滚向前,卷起一路黄土。路还很长,但至少此刻,他们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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