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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安平县衙的大门依旧是那副威严模样。朱红漆皮剥落大半,露出底下发黑的朽木,两座石狮子被雨水冲刷得滑腻腻的,像是披了一层油脂。

    林奕跨过门槛时,负责看门的两个衙役正靠在门房里啃烧饼。

    瞧见那个从雨雾里走出来的身影,两人动作齐齐一僵。

    林奕身上的差服被雨水泡得发白,胸前缠着的布条早已被血水浸透,暗红色的液体顺着衣角往下滴,在青砖地上蜿蜒出一条细线。比伤口更渗人的,是他身上的味道。

    那是常年混迹屠宰场才会有的、混杂着内脏腥气与铁锈味的恶臭。

    左边的衙役喉结滚动,刚想打招呼,却被林奕那双毫无波动的眸子扫过。

    到了嘴边的“林哥”硬生生咽了回去,变成了一声含糊不清的咕哝。

    两人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直到那个背影消失在照壁后,才惊觉后背凉飕飕的。

    “这林……怎么感觉变了个人?”

    “闭嘴吧,这泼皮一个月不一定来一次衙门,这满身是血的,肯定出事了。”

    林奕没理会身后的窃窃私语。

    他现在的每一步都走得极其沉重。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像一把钝锯子,在他脑壳里来回拉扯。

    胸口那道贯穿伤虽然不再流血,但只要稍微牵动肌肉,就是一阵钻心的撕裂痛。

    回到属于自己的班房。

    屋里陈设简陋,一张缺角的桌子,一张硬板床。

    林奕瘫坐在椅子上,从怀里摸出那枚沾着泥水的血煞丹。猩红的丹丸只有拇指大小,却散发着一股甜腻香气。

    没有任何犹豫,他仰头吞下。

    丹药入腹,并非温热,而是一股滚烫的岩浆炸开。

    “嘶——”

    林奕倒吸一口凉气,五指死死扣住桌角,“咔嚓”一声,硬木桌角竟被生生捏碎。

    药力在体内炸开,狂暴地冲刷着早已干涸的经脉。

    胸前那翻卷狰狞的皮肉开始疯狂蠕动,断裂的肌纤维像是有生命的肉虫,相互纠缠、拉扯、强行缝合。

    这种极速再生的滋味,比之前挨那一剑还要疼上十倍!

    汗水混着血水,打湿了地面。

    林奕大口喘息,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吼,脸上却浮现出一抹近乎病态的狞笑。

    疼就好。

    疼,说明身体在变强。

    半盏茶后,痛感如潮水退去。

    林奕握了握拳,指节爆出一串脆响。

    他闭着眼,快速梳理着脑中杂乱的信息。

    安平县这潭水,浑得很。

    先不说县令,就捕房这一块,被赵坤控制,赵坤手底下又有四名心腹捕头,前身就是其中之一。

    再往下就是诸多捕快了。

    混进捕房,也是走了赵坤的门路,代价就是每月要把搜刮来的一半油水上贡。

    至于妖魔……

    安平县周围,黑风山是禁地。那姥姥不是什么成精,道行深不可测。

    除了它,底下还有所谓“五仙”,把持着各处山头水路,把这方圆百里的百姓圈养起来,想吃就吃,想杀就杀。

    昨晚那只鼠妖,不过是“灰家”里的一只小喽啰。

    还有,这三十一天的寿命……

    必须杀妖。

    只有杀妖,才能夺寿;只有夺寿,才能推演武学,将武学推演到极致,或可以武入道,找到增长寿元的办法。

    “砰!”

    脆弱的木门被人蛮横推开,门板重重撞在墙上,震落一地灰尘。

    “林老弟!哥哥听说你昨晚遭了难?”

    一个身材魁梧的汉子大步跨进门槛。

    他穿着一身紧绷的黑色公服,腰间挂着雁翎刀,满脸横肉挤出一个夸张的笑容,眼里却半点笑意也无。

    此人正是捕头赵坤。

    他目光在林奕胸口的血迹上转了一圈,最后定格在林奕脸上,嘴角挂着玩味:“怎么回事,那两只寿礼没出岔子吧?”

    林奕坐在椅子上,没动,也没说话。

    赵坤自顾自地拉了张凳子坐下,翘起二郎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打:“还有那血煞丹拿到了吗?”

    这才是赵坤来的目的。

    童男童女丢了,大不了再抓两个补上。但血煞丹可是好东西,那是能帮武夫淬炼气血的宝贝,市面上有钱都买不到。

    “拿出来吧。”

    赵坤摊开一只长满老茧的大手,语气变得不耐烦,“别跟哥哥装傻。那两枚是要上缴给县太爷的,你要是私吞了不好交代。”

    林奕缓缓抬起头。

    那双眼睛里布满血丝,眼白浑浊,瞳孔深处却像是一口枯井,死寂、冰冷,没有任何属于活人的情绪。

    他就这么静静地看着赵坤,像是看着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赵坤被看得心里发毛,怒极反笑,猛地站起身,右手狠狠按住刀柄:“姓林的,你看什么看?老子跟你说话呢!那是给县太爷的贡品,我劝你识相点!”

    铮——!

    雁翎刀出鞘半寸,寒光映亮了昏暗的屋子。

    要是以前的林奕,这时候早就吓得膝盖发软,跪地求饶了。

    但此刻。

    林奕缓缓站起身来。

    随着他的起身,一股混合着浓烈血腥气与惨烈杀意的压迫感,瞬间扑面而来!

    他的手,随意地搭在了腰间那柄满是豁口的破刀上。

    没有任何招式起手。

    但在赵坤眼里,这随意的一站,全身上下竟无半点破绽!

    那只握刀的手,指节粗大有力,青筋暴起,宛如鹰爪扣住猎物的咽喉。

    这绝不是林奕该有的气势!

    赵坤心脏猛地一缩,按在刀柄上的手心竟渗出了冷汗。

    直觉告诉他。

    只要他那把刀敢完全拔出来,下一瞬,林奕的破刀就会切开他的喉咙。

    一定会!

    这种死亡的预警是他在江湖摸爬滚打多年换来的,从未出错过。

    这小子……真的敢杀我!

    而且,他有能力杀我!

    “你……”

    赵坤喉头剧烈滚动,想骂几句狠话撑撑场面,可话到嘴边,舌头却像是打了结。

    那股横行霸道多年的底气,竟在这无声的对峙中,被对方碾得粉碎。

    林奕往前踏出半步。

    脚下的陈年木地板嘎吱一声。

    这声音在赵坤听来却如惊雷炸响。

    他下意识地后退一步,后背重重撞在了门框上,撞得生疼。

    “滚。”

    林奕终于开口了。

    赵坤脸皮剧烈抽搐,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他在安平县横行这么多年,什么时候受过这种鸟气?

    但看着林奕那只随时准备拔刀的手,他怂了。

    硬碰硬,他没把握全身而退。

    “咔。”

    雁翎刀被推回鞘中。

    赵坤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惊惧与羞恼,指着林奕冷笑道:“行,你有种。林奕,你真是有种!”

    “不过我丑话说在前头,月底要是交不出差,县太爷怪罪下来,你自己顶着!”

    说着他不敢再房间内多待,

    直到走出院子,被外面的冷风一吹,赵坤才惊觉自己双腿竟然有些发软。

    “操!”

    他狠狠往地上啐了一口浓痰,脸色铁青。

    自己堂堂总捕头,竟然被那平日里随手可以捏死的软脚虾给吓住了?

    “邪门……真他娘的邪门。”

    赵坤回头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房门,眼底闪过一丝怨毒与忌惮。

    这小子不对劲,得找个机会,让他消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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