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常胜坐在咖啡馆靠窗的位置,面前摊着一本黑色皮质笔记本,左手边放着一杯已经凉透的美式咖啡,右手边的平板电脑屏幕上,是自制的数据仪表盘——红绿曲线交织,像这个城市的心电图。时间是上午十点十五分,距离他在星巴克遇见那个用《易经》算股票的实习生小张,已经过去整整两个月。这两个月里,常胜没有买卖任何股票,但他比任何人都更了解这个市场——以一种完全不同的方式。
他的仪表盘上,有十几个指标,没有一个来自传统金融数据源:
1. 《易经》热度指数:抓取全网“易经+股票”相关讨论的日频次,加权情感倾向。当前值:87.6(高位,情绪狂热)。
2. 寺庙香火系数:根据大觉寺等五家寺庙的“开盘诵经”服务预约人数、香油钱收入估算。当前值:0.93(接近极限,预示回调风险)。
3. 菜市场暗语强度:通过四个菜市场“情报员”的线报频次和信心指数合成。当前值:中等偏弱,显示内幕信息流在枯竭。
4. 宠物选股关注度:跟踪“旺财”“来福”等宠物选股神话的社交媒体热度衰减曲线。当前值:急剧下降,神话周期进入尾声。
5. 相亲硬通货溢价:基于相亲角“股票收益率”栏的填写率、以及“财商相亲会”的参与人数变化。当前值:仍处高位,但增速放缓。
6. 健身金融化程度:监测“体脂率市盈率”等类比话术在健身房的普及率。当前值:稳步上升,反映社会认知框架的全面金融化。
7. 内部资料伪造活跃度:通过暗网和特定渠道,估算伪造“内幕文件”的产出量和流通速度。当前值:创历史新高,虚假信息供给过剩。
8. 脱口秀遇冷指数:统计脱口秀开放麦中“股市段子”的占比和观众笑声分贝。当前值:低谷,显示疲劳和抵触。
9. 夕阳红敢死队残存率:跟踪类似“夕阳红涨停敢死队”的老年炒股团体的存活周期。当前值:31%(成立一个月后仍活跃的比例)。
10. 情感主播跨界成功率:测量情感主播转型财经的流量转化率和观众留存率。当前值:阿紫的数据显示短期成功,但长期存疑。
11. 修车摊信息枢纽度:评估如老范这样的“编外观察点”的信息交汇频率和质量。当前值:稳定,成为少数可靠的非正式信源。
12. 程序员量化情绪:关注类似李代码的“市场情绪爬虫”项目的出现数量和开源情况。当前值:萌芽期,但增长迅猛。
每一个指标,都是常胜自己设计、自己采集、自己计算的。他不是在预测股价,而是在测量一个更根本的东西:市场的集体非理性程度。
作为前保险精算师,常胜的职业习惯是量化风险。在保险公司,他计算车祸概率、疾病发生率、寿命期望值。那些风险虽然复杂,但有历史数据,有统计规律,有精算模型可以依赖。但股市的风险不同——它本质上是无数人决策的混沌系统,而人的决策,在狂热期会系统性偏离理性。
所以常胜换了条路:如果不能量化股价本身的风险,那就量化催生这种风险的社会环境因子。就像不预测地震,但监测地壳应力;不预报海啸,但观察海水异常退却。
“《易经》指数87.6,又创新高。”他在笔记本上记录,字迹工整如印刷体,“玄学替代分析,是认知降级的明确信号。历史相似期:2015年4月(全民技术分析)、2007年8月(全民谈股)。当前值已超越前两期峰值。”
他喝了口冷咖啡,继续观察咖啡馆里的人。左前方一桌,两个年轻人正在激烈争论:
“我觉得就是庄家洗盘!你看这个量,这个形态!”
“洗什么盘!明显是出货!MACD死叉了!”
“死叉就不能是假死叉?上次就是假死叉,我卖了就飞了!”
“这次不一样!”
常胜听着,在笔记本上记下:“争论焦点:技术指标解读。特征:双方都使用术语,都引用历史个案,都坚信自己正确。结论:技术分析沦为自我验证工具,而非客观分析框架。”
他抬起头,看向窗外。对面的写字楼里,每扇窗户后都可能有一个盯着K线图的人。两个月前,那个实习生小张就是从这样一栋楼里走出来的,带着一本《易经新解》,点燃了第一把火。
小张后来找过常胜几次。常胜没有教他具体的“算法”,而是给了他一些历史数据——过去二十年里,每次“玄学炒股”热潮兴起和破灭的时间点、对应的市场位置、最终的伤亡率。小张看了之后,沉默了很久,最后问:“常老师,你是说,这一切都会重演?”
“不是重演。”常胜当时回答,“是变异。历史不会简单重复,但会押韵。这次押的韵脚是‘流量变现’和‘认知套利’。”
小张似懂非懂。但他再也没在茶水间算过卦,也没在业主群里发过“狗哥推荐”。他悄悄退出了那个差点让他成为“股神”的游戏,回到实习生的日常,只是偶尔会问常胜一些奇怪的问题,比如:“为什么人们宁愿相信狗能选股,也不相信自己的研究?”
常胜的回答是:“因为研究需要付出认知成本,而相信只需要付出信仰成本。在捷径唾手可得的时代,人们会本能地选择更便宜的那条路。”
此刻,常胜的平板电脑发出轻微提示音。他看向屏幕,“寺庙香火系数”从0.93跳升至0.97——大觉寺今早的诵经服务人数爆满,据说有人凌晨三点就去排队。
“极限值逼近。”常胜自语,“通常超过0.95后,一周内会出现显著回调。这次会应验吗?”
他并非在寻求确定性,而是在检验自己的模型。这个模型的核心假设是:当市场寻求非理性庇护(寺庙诵经)的强度达到某个阈值时,意味着理性分析已彻底失效,市场完全由情绪驱动,而情绪驱动的市场是脆弱且不可持续的。
十一点整,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是修车摊的老范。他今天没穿工作服,换了件干净的衬衫,但手上还有洗不掉的油渍。
“常老师。”老范在他对面坐下,自己招服务员要了杯白开水,“您上次让我留意的事儿,有动静了。”
常胜合上笔记本:“说说。”
“这礼拜,来我这儿修车的人,说‘内幕消息’的少了,说‘撑不住了’的多了。”老范喝了口水,“特别是昨天,一个基金经理,卖车补仓那个,又来了。这回车轮没坏,就是坐着抽烟,抽了半小时,最后说:‘范师傅,我可能得辞职了。’”
“为什么?”
“他说,他的基金净值跌破了清盘线,客户在赎回,公司让他走人。”老范叹气,“他还说,他研究了十年基本面,不如人家寺庙里念半小时经。”
常胜在笔记本上记下:“专业投资者信心崩溃案例+1。此前累计记录:券商分析师3例,私募基金经理2例,公募基金经理1例。趋势:从散户蔓延至半专业、专业人士。”
“还有那个刘总,”老范继续说,“开奔驰那个,昨天也来了。车胎扎了,补胎的时候一直打电话,好像是跟银行商量抵押房子。我听见他说:‘再给我一个月,肯定能回本。’”
“他亏了多少了?”
“三百万吧,现在可能不止了。”老范摇头,“常老师,您说这些人,图什么呢?刘总做建材生意,一年稳稳赚一两百万,非要来股市折腾。”
“图确定性。”常胜说。
“确定性?”老范不解,“股市哪有确定性?”
“生意没有股市‘确定’。”常胜解释,“做生意,你要管人、管事、管货、管钱,变量太多,累。股市多简单,就一个变量:价格。涨了赚,跌了亏,一目了然。人们喜欢这种简单的反馈循环,哪怕这个循环是随机的。”
老范琢磨了一会儿:“您这么说……好像有点道理。但随机的玩意儿,怎么能当真呢?”
“因为人类大脑天生厌恶随机,渴望模式。”常胜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我们会在随机中强行寻找规律,在噪音中听见信号。这是进化留下的bug——在原始社会,把风吹草动当成老虎,顶多虚惊一场;不把老虎当成风吹草动,可能就没命了。但股市正好相反:把噪音当信号,会亏钱;把信号当噪音,可能赚钱。”
老范笑了:“常老师,您这话太绕,我听不懂。我就知道,来我这儿修车的人,脸色好的时候少,脸色差的时候多。这几个月,脸色差的越来越多。”
“你的观察很准。”常胜说,“脸色是情绪的生理指标。当大多数人脸色差时,意味着市场情绪进入负向循环。”
“那接下来会怎么样?”
常胜没有直接回答。他打开平板,调出一张图表,是十几个指标的合成指数——“集体非理性综合指数”。曲线从两个月前开始陡峭上升,最近一周斜率放缓,但仍在高位。
“你看这个,”他把屏幕转向老范,“就像血压。血压太高,血管可能爆。但什么时候爆,爆哪根血管,说不准。”
老范盯着那些曲曲弯弯的线,摇摇头:“我还是看人脸色实在。”
服务员端来白开水。老范喝了一口,突然问:“常老师,您自己炒股吗?”
“不炒。”
“为什么?您懂这么多。”
“因为我懂这么多。”常胜说,“知道得越多,越知道什么是不可知的。而股市里,不可知的部分,远远大于可知的部分。”
“那您研究这些……”老范指了指笔记本和平板,“图什么?”
常胜沉默了几秒。窗外,阳光透过梧桐树叶洒下来,在桌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图个明白。”他最终说,“我想弄明白,这个系统是怎么运作的,怎么崩溃的,怎么重建的。就像医生研究瘟疫,不一定是想治病,可能是想理解瘟疫本身。”
老范似懂非懂地点点头,起身:“常老师,我得回去了,中午还有生意。您……多保重。”
“你也是。”
老范走后,常胜继续他的观察。中午十二点,咖啡馆人多起来,大多是附近写字楼的白领。他听到的对话,十句里有八句跟股票有关:
“……我那个光伏,今天又跌了三个点。”
“没事,长期看好,拿着。”
“可我那是融资盘,快撑不住了。”
“那你得小心,该割就割。”
“割了就是真亏了,不割还有希望……”
常胜在笔记本上记下:“‘希望’成为持仓的主要理由。这是典型的不理性锚定——将初始决策(买入)神圣化,拒绝承认错误。”
下午一点,股市开盘。常胜打开行情软件,但并不看具体涨跌,而是观察几个特殊标的:
• “天宇科技”(保洁阿姨王桂芬买过的那只):从三连板高点回调超过40%,成交量萎缩,散户讨论热度骤降。典型的神话破灭轨迹。
• “安泰科技”(夕阳红敢死队重仓那只):连续阴跌,已跌破敢死队平均成本线30%。老年投资者群体面临首次大规模“实战亏损”。
• “金龙股份”(菜市场老鲁推荐给大户老钱那只):因监管问询连续跌停,成为伪造“内幕信息”风险的典型案例。
这些股票,常胜一股都没买,但他比持仓者更清楚它们的命运。因为他不是在“炒”股,而是在“读”股——读背后的社会心理、群体行为、信息传播路径。
两点左右,平板电脑再次提示:“情感主播跨界指数”出现异常波动。常胜点开详细数据,发现阿紫昨晚的直播虽然在线人数创新高,但观众留存时长中位数从45分钟暴跌至18分钟,弹幕关键词从“治愈”“温暖”变成了“代码”“涨停”“骗人”。
“转型的阵痛。”常胜记录,“当情感主播开始提供‘投资建议’,观众会用投资的标准来要求她。而情感可以模糊,数字不能。”
他想起自己听过阿紫的一场直播。她试图用“心灵止损”来安慰亏钱的股民,说得温柔而有感染力。但弹幕里有人问:“紫姐,那具体该割哪只?”阿紫答不上来。那一刻,常胜在屏幕这头叹了口气。他知道,阿紫的转型注定艰难,因为她贩卖的是“情绪价值”,而股民需要的是“实用价值”。这两者在牛市幻觉下可以短暂融合,一旦市场转冷,就会迅速撕裂。
三点收盘,大盘微跌0.3%,但个股惨烈。常胜的仪表盘上,“内部资料伪造活跃度”指标再次跳升——市场越差,对“内幕消息”的需求越旺盛,伪造产业越繁荣。这是一个诡异的正反馈:真实信息越无效,虚假信息越有市场。
他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咖啡馆。这时手机震动,是小张发来的消息:
“常老师,我今天在办公室听到一个消息,说我们公司可能要裁员。跟股市下跌有关吗?”
常胜回:“可能。市场不好,企业融资困难,收缩开支。”
“那……那我这种实习生,是不是最先被裁?”
“不一定。但做好准备。”
“常老师,我有点怕。我才刚找到工作。”
常胜看着这条消息,手指悬在屏幕上。他可以给出理性的分析:实习生成本低,可能被留下;也可以给出安慰:你还年轻,机会多。但最终,他打了这样一行字:
“怕是对的。恐惧是理性的开始。”
发送。
小张没再回。也许他在思考,也许他在焦虑,也许他已经在更新简历。
常胜走出咖啡馆,夕阳西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街道上车水马龙,行人匆匆。每个人都在奔向某个目的地,每个人都在寻找某种确定性。
而他,常胜,一个不再计算保费风险的精算师,一个不买卖股票的市场观察者,独自走在人群中,像个幽灵。
他口袋里,笔记本沉甸甸的。里面记录了这两个月来,他观察到的所有荒诞、所有狂热、所有即将到来的崩溃的前兆。
但他不会警告任何人。
因为警告无效。在狂热中,警告会被当成诅咒;在恐惧中,警告会加剧恐慌。
他只是在记录,在计算,在等待。
等待那个必然到来的时刻——当集体非理性指数达到临界点,当所有荒诞的故事都讲完,当所有捷径都变成死胡同,当所有“股神”都变回凡人。
然后,市场会重启。
新的循环会开始。
新的荒诞会诞生。
而他会继续观察,继续记录,继续计算。
用精算师的冷静,旁观这个永不冷却的赌场。
用数学家的严谨,测量这群永不悔改的赌徒。
这是他选择的道路。
一条孤独的、清晰的、冷眼旁观的道路。
就像此刻,他走在夕阳里,周围是喧嚣的城市,是沸腾的欲望,是无数个正在膨胀或破灭的泡沫。
而他,只是走着自己的路。
手里握着笔记本。
心里装着模型。
眼里映着这个时代,最真实也最虚幻的,财富幻梦。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