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新网址:www.00shu.la
凌晨两点,城北一栋老式居民楼的六层,窗帘拉得密不透风。房间里只有四台电脑屏幕的光,幽幽地映着四张年轻而疲惫的脸。这是“内部资料”PS车间的夜班时间。
小吴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盯着屏幕上那份刚刚完成的“某券商内部会议纪要”。文档格式精美,页眉有券商LOGO,页脚有“内部资料 严禁外传”的水印,正文是标准的楷体,措辞专业得像真的一样:
“……基于对宏观政策的解读,我部认为三季度新能源板块将迎来政策催化窗口期,建议重点关注光伏逆变器及储能细分赛道。标的方面,阳光电源(300274)、固德威(688390) 等公司业绩确定性较高……”
他移动鼠标,把文档拖进一个名为“8月15日投送”的文件夹。文件夹里已经躺着了七份类似的文件:有“某公募基金调研纪要”,有“私募大佬闭门会录音整理”,有“证监会内部指导意见(密)”……全是假的,全是小吴和他的同事一个字一个字敲出来、一图一图P出来的。
“小吴,阳光电源那份再改改。”对面工位的陈哥头也不抬地说,“把目标价调高一点,原来说120,改成135。昨晚这票涨了,客户会觉得咱们料准。”
小吴听话地调出文档,找到目标价那行,把120改成135。改完后问:“陈哥,咱们是不是得统一口径?我记得上周给A客户的是看多储能,给B客户的是看空。”
“不用统一。”陈哥点了根烟,“A客户喜欢听故事,就给他讲故事;B客户喜欢看数据,就给他编数据。他们又不会互相核对。”
“万一撞上了呢?”
“撞上了就说市场变化,观点更新。”陈哥吐了个烟圈,“这行的精髓就是:永远有话圆回来。”
小吴点点头,继续干活。他入职这个“车间”刚三个月,从最初的震惊到现在的麻木,只用了不到三十天。第一个月,他每晚做噩梦,梦见自己被抓;第二个月,他学会了自我安慰——“又不是我逼他们买的”;现在,第三个月,他已经能边P图边哼歌了。
“车间”老板叫老胡,四十多岁,以前在广告公司做设计,2015年牛市时亏光了积蓄,一怒之下发现了这条财路:既然真的内幕消息搞不到,那就造假的。他拉了个小团队,租了这套三居室,买了四台高配电脑,开始了“内部资料”的批发生意。
生意模式很简单:上游对接各种“老师”“大V”,他们需要“内幕资料”来佐证自己的观点,吸引粉丝付费;下游对接渴望一夜暴富的散户,他们需要“内部消息”来给自己壮胆。老胡的车间就在中间,负责生产这些“资料”,按件收费,一份“券商内部纪要”五百,“证监会文件”一千,“上市公司高管私下谈话记录”两千——如果附上伪造的微信聊天截图,再加五百。
小吴最初应聘时,以为是正经的数据分析工作。面试时老胡问他:“会PS吗?”他说会一点。老胡又问:“文笔怎么样?”他说还行。老胡就让他第二天来上班,月薪八千,包两餐,夜班补贴另算。
上班第一天,小吴就被震住了。他以为的“PS”是修修图,实际上的“PS”是伪造国家机关红头文件、券商公章、上市公司公章。他以为的“文笔”是写写报告,实际上的“文笔”是模仿各种官方口吻,编造那些看起来专业到令人发指的分析。
“这份,”当时陈哥扔给他一份文档,“是下周要用的‘财政部减税政策内部讨论稿’。你把它翻译成英文,再翻译回来,要那种半中半洋的腔调,显得像真的内部文件。”
小吴照做了。他没想到,三天后,这份文件出现在某个百万粉丝的财经大V的付费社群里,标价999元,标题是:“独家!财政部内部流出!下周必炒方向!”
那晚,小吴失眠了。他查了《刑法》,伪造国家机关公文罪,情节严重处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他怕。
第二天他跟老胡提辞职。老胡没拦他,只是问:“找到下家了?”
“还没。”
“那急什么。”老胡给他倒了杯茶,“你以为就咱们一家干这个?我告诉你,这行当,规模比你想象的大得多。上游有专门提供‘素材’的,中游有我们这样的‘加工厂’,下游有‘分销渠道’。一条龙,产业化了。”
小吴不信。老胡打开电脑,给他看了一个微信群,群名“资源共享 共同·富裕”。里面五百人,有卖“原始数据”的,有卖“模板”的,有卖“渠道”的。一条“某上市公司业绩预告(伪造版)”,从生产到分发到变现,只要二十四小时。
“知道为什么抓不完吗?”老胡问,“因为需求太大了。韭菜太多了,割不完。你不割,别人也会割。”
小吴最终留下了。因为八千月薪,因为他需要钱——父亲住院,母亲没工作,弟弟还在上学。他对自己说:只干三个月,攒够手术费就走。
现在是第三个月的最后一周。父亲的手术很成功,他还差两万块钱就能还清借的债。再干一个月,就一个月,他就走。
“小吴,”老胡从里间走出来,手里拿着平板,“这份‘证监会关于规范量化交易的指导意见(征求意见稿)’,明早八点前要。客户急用。”
小吴接过平板,上面是扫描件模版,盖着鲜红的公章——当然也是P的。
“这公章……”小吴犹豫,“太真了吧?”
“要的就是真。”老胡拍拍他的肩,“客户说了,这份要发在海外社交平台,专门忽悠那帮迷信‘内幕消息’的华人散户。做得越真,卖得越贵。”
小吴看着那份模版。格式、字体、行间距,甚至文末的“联系人:张处长 电话:010-xxxxxxxx”,都跟真的一模一样。他不知道老胡从哪搞来的这些模版,也不敢问。
“内容呢?”他问。
“内容你自由发挥,记住几个要点:第一,要打击高频交易;第二,要保护中小投资者;第三,措辞要严厉,但留有余地。其他的,看着编。”
“那具体措施……”
“措施越模糊越好。”老胡笑了,“模糊才让人猜,猜才有讨论度,有讨论度才能卖钱。”
小吴明白了。他打开PS,开始工作。伪造一份文件,分几步:第一步,找真文件做模版;第二步,替换内容;第三步,调整格式细节;第四步,加水印、公章;第五步,导出为PDF,添加属性信息——作者、创建时间、修改时间,都要对得上。
他做得越来越熟练。三个月,他伪造过发改委的文件、央行的会议纪要、社保基金的投资计划,甚至还有一份“巴菲特致中国投资者的信”——当然是英文原文,他翻译成中文,再模仿巴菲特的文风润色。那份“信”卖了五万块,老胡分给他五千。
凌晨四点,车间里只有键盘和鼠标的声音。小吴旁边的女孩叫小雨,负责伪造微信聊天记录。她面前开着十几个微信对话框,有的是“上市公司董秘”,有的是“基金经理”,有的是“券商分析师”。她用不同的口吻说话,编造那些“私下透露”的消息:
“王总,这次重组肯定能成,我已经听到风声了。”
“李姐,那只票别碰,庄家要出货了。”
“张老师,三季报超预期,至少30%涨幅。”
对话要自然,要有错别字,要有撤回消息的记录,要有表情包。时间线要对得上,不能出现“昨天说涨停今天说跌停”的低级错误。小雨干这行一年了,她说她已经掌握了至少二十种“业内人士”的说话风格。
“小吴,”小雨突然叫他,“你看这句怎么样:‘刚跟证监会的哥们吃饭,他说下周要查配资,让咱们小心点。’”
小吴看了一眼:“‘哥们’太土了,改成‘朋友’。”
“好。”
“再加个细节,比如‘在西城那家火锅店’。”
“懂了。”
小雨低头继续打字。小吴看着她,这个二十五岁的女孩,大学学的是中文,理想是当作家。现在她在伪造聊天记录,一篇能卖几百块,比她写正经文章赚得多。
“小雨,”小吴忍不住问,“你想过以后吗?”
“以后?”小雨头也不抬,“攒够钱,开个书店。”
“卖什么书?”
“什么书都卖,除了财经书。”
两人都笑了,笑完又沉默。
早上六点,小吴终于完成了那份“证监会指导意见”。他检查了三遍,确保没有错别字,没有格式错误,公章的位置恰到好处,水印半透明,既能看到又不会影响阅读。完美。
他把文件发给老胡。老胡在里间,很快回复:“OK。转账记录截图发给你了,自己看。”
小吴点开截图:支付宝到账,3000元。这份文件,老胡卖给客户至少一万,他只拿三成。
但他没抱怨。他知道,没有老胡的渠道,他连这三成都赚不到。这个灰色产业链里,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位置,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拿得最少,但没人敢离开——离开了,就连这点都拿不到。
七点,晨光从窗帘缝隙透进来。小吴关掉电脑,站起来活动僵硬的肩膀。陈哥还在忙,小雨已经趴在桌上睡着了。里间传来老胡打电话的声音:
“李总,文件收到了吧?绝对一手,我哥们冒着风险搞出来的……价格?好说,您是老客户了,打个八折……放心,来源可靠,证监会内部流出的……”
小吴走到窗边,拉开一点窗帘。城市正在苏醒,早班公交车驶过,清洁工在扫街,早餐摊升起白烟。这一切看起来如此真实,如此正常。
而他,刚刚伪造了一份足以影响成千上万人投资决策的“官方文件”。
手机震动,是母亲发来的微信:“儿子,昨晚又加班了?注意身体。你爸今天能下床走路了,医生说恢复得不错。”
小吴回:“知道了妈,我这就睡。”
他放下手机,看着窗外。父亲的手术费还差两万,再干一个月就够了。一个月,四份文件,或者五份。然后他就辞职,找份正经工作,哪怕工资低点。
“小吴,”老胡从里间探出头,“下午早点来,有个急单。‘某明星基金经理二季度调仓路线图’,客户要得很急,出双倍价。”
小吴点点头:“好。”
他没有选择。至少现在没有。
上午十点,小吴被手机吵醒。是大学同学群,有人在转发一份文件——正是他凌晨做的那份“证监会指导意见”。转发者附言:“重磅内幕!下周要大调!赶紧清仓!”
群里顿时炸了:
“真的假的?”
“看格式像真的。”
“我靠,要是真的,周一开盘得跌惨了。”
“@小吴,你不是在金融行业吗?看看这文件靠谱不?”
小吴看着屏幕,手指悬在键盘上,不知道该回什么。
说真的?那是他伪造的。
说假的?那是在砸自己饭碗。
最后他回:“不清楚,谨慎参考。”
模棱两可,谁都不得罪。
放下手机,他睡不着了。那份文件,此刻正在无数个微信群里传播,正在被无数人阅读、相信、传播。有人会因为它清仓,有人会因为它抄底,有人会因为它彻夜难眠。
而他,小吴,一个二十五岁的年轻人,月薪八千的PS操作员,正在影响这个市场——用最荒诞的方式。
下午两点,他回到车间。小雨已经在工作了,屏幕上是一个微信对话框,对方头像是个佛像,昵称“禅意投资”。
“这个客户信佛,”小雨头也不抬地说,“所以聊天记录里要加一些佛学术语,比如‘随缘’‘因果’‘悟道’。他吃这套。”
小吴坐下来,打开老胡发来的需求:“明星基金经理二季度调仓路线图”。要求:要有具体股票代码、调仓比例、调仓理由,格式模仿券商研报,附带基金经理“亲笔签名”。
他开始工作。先上网搜这位基金经理的历史持仓,找出他偏好的行业和风格;然后编造调仓理由:“顺应产业趋势”“优化组合结构”“把握估值修复机会”;最后配上看似专业的图表:柱状图、饼图、走势图。
图表是最容易伪造的。数据随便编,只要看起来合理就行。比如“加仓新能源比例从15%提升至25%”,没人会去基金公司核实,因为真正的持仓数据是保密的。
四点半,文件完成。小吴发给了老胡。五分钟后,老胡回复:“客户很满意,钱已到账。”
小吴查了查支付宝:5000元。这份卖了两万,他拿四分之一。
他关掉电脑,准备下班。小雨还在忙,她今天要完成三份“上市公司高管私下谈话记录”。
“小雨,”小吴走到门口时回头,“你想过我们做的这些,会害多少人吗?”
小雨停下打字,抬头看他:“想过。但我不做,别人也会做。而且,”她笑了笑,“那些买‘内幕消息’的人,真的无辜吗?他们不就是想走捷径吗?我们只是提供了他们想要的捷径。”
小吴没说话,走了。
回家的地铁上,他刷着股票论坛。果然,他伪造的那份“证监会指导意见”已经成了热帖,评论几千条:
“实锤了!周一清仓!”
“不一定吧,可能是假消息。”
“假消息能做得这么真?你看那公章,那格式!”
“坐等周一开盘。”
小吴关掉论坛。他想起父亲手术前,主治医生说的话:“你父亲的病,需要做手术,但手术有风险。做,可能成功;不做,肯定恶化。”
那时他觉得,医生真伟大,能决定一个人的生死。
现在他觉得,自己也在做类似的事——用伪造的文件,决定无数人的钱财得失。只是医生出于善意,他出于利益。
地铁到站,他走出车厢。站台广告屏上正在播放财经新闻,主持人严肃地说:“近期,网络上出现大量伪造的所谓‘内部文件’,请广大投资者提高警惕,不要轻信……”
小吴停下脚步,看着屏幕。
主持人继续说:“证监会已启动调查,将严厉打击此类违法行为……”
小吴的心跳漏了一拍。调查?打击?老胡知道吗?车间安全吗?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小跑着出了地铁站。街上人来人往,每个人都行色匆匆,每个人都可能看过他伪造的文件,每个人都可能因此赚钱或亏钱。
回到家,他反锁房门,打开电脑,开始搜索“伪造国家机关公文 量刑”。搜索结果让他后背发凉:三年起步,最高十年。
他颤抖着点了一支烟——他平时不抽烟,但此刻需要镇定。烟雾缭绕中,他想起老胡的话:“抓不完的,需求太大了。”
真的抓不完吗?如果抓到了呢?
手机响了,是老胡:“小吴,明天早点来,有个大单。‘某外资投行中国股票投资策略’,中英文双语,要得像真的一样。客户出五万,你拿一万五。”
一万五。父亲后续的康复费用有了。
小吴沉默了几秒,说:“好。”
挂掉电话,他看着窗外。天色渐暗,万家灯火。
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盯着手机、寻找“内幕消息”的人。
每一盏灯下,可能都有一个像他这样的“生产者”,在伪造那些消息。
这个城市,这个时代,充满了真真假假的信息。真的被淹没,假的被追捧。因为人们渴望捷径,渴望在不确定中寻找确定,在混沌中寻找秩序。
而他,小吴,成了这条捷径上的铺路石——用谎言铺就的捷径。
他打开电脑,开始准备明天的“大单”。搜索外资投行的报告格式,下载他们的LOGO,研究他们的行文风格。
熟练得像个真正的分析师。
只是他知道,他不是。
他只是个PS操作员。
一个在深夜里,用键盘和鼠标,编织谎言的PS操作员。
窗外的灯,一盏盏熄灭。
城市的夜晚,安静得可怕。
只有他的屏幕还亮着,映着一张年轻而疲惫的脸。
和无数个等待被制造的“内部资料”。
最新网址:www.00shu.l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