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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有人都停止了说话,医护人员除了正在急救的医生外,也都停下了手上的工作。甚至暂时停止了呼吸,原本嘈杂的急诊室安静极了。
分诊台前捂着伤口的黑人劳工,角落里发烧的拉美裔偷渡客,推着轮椅的亚裔老妇人————
急诊室里所有的少数族裔、所有的底层平民。
同时停下了动作。
几十道带着敌意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推床边。
投向那个高高在上的白人联邦探员,和他那枚闪闪发光的DEA徽章。
那种无声的、来自底层的庞大压力,如同实质般压在马丁的脊背上。
虽然人人平等在美国早就成了虚妄,但没有人敢在公开场合否认。
否认他们的美国梦。
否认他们的政治正确。
马丁下颚的肌肉紧绷。
即便是面对最凶狠的墨西哥毒贩,都不会让他出这麽多冷汗。
人在面对恐惧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愤怒。
他下意识地想用武力威慑来找回场子。
马丁猛地握紧左拳,试图向这群底层人展示自己依然强壮,依然掌控全局。
「你少跟我扯这些没用的!我可————」
「5。
"
林恩突然开口,打断了他的话。
马丁愣住了:「什麽?」
"4。」
"3。」
「混帐,你到底在数什麽?」马丁暴躁到了极点。
"2。」
「1。」
倒数结束的瞬间。
马丁的左手突然开始剧烈痉挛。
紧握的拳头毫无徵兆地弹开,整条小臂瞬间失去所有力量。
像一块死肉般,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冰冷刺骨的麻木感,从指尖一路窜上肩膀。
「法克!我的手是怎麽回事?!我老婆说你们华人会什麽降头?这是你们华人的黑魔法吗?」
肉体和精神上的痛苦在这一瞬间,达到了巅峰。
这个硬汉的眼中,满是恐慌。
他拼命想擡起手指,可肌肉完全拒绝服从大脑的指令。
林恩一把拉过旁边的超声仪。
探头直接按在马丁左上臂内侧的伤口上方,打开都卜勒音效。
急诊室里响起如同砂纸疯狂摩擦般的湍流杂音。
「子弹确实没打中你的骨头,但高能冲击波震碎了你的肱动脉内膜。」
林恩指着屏幕上那块在血管里剧烈飘动的阴影。
「撕裂的内膜就像一扇关不上的门,正在疯狂拦截血小板。」
「你刚才为了逞强用力握拳,加速了血流,彻底把血管堵死了。」
林恩关掉超声仪,看着马丁惨白的脸。
「你的惯用手,你的开枪手。」
「现在就是一颗倒计时的血栓炸弹。」
「两小时内不疏通,组织坏死。三小时後,就要截肢了。」
「你下半辈子,就只能用右手拿勺子吃糊糊了。」
马丁彻底僵在原地。
他引以为傲的强壮,他的配枪,他的联邦身份,他的特权。
在这一刻毫无意义。
在这个房间里,他的身体不受华盛顿管制,也不受他自己控制。
只受眼前这个年轻医生掌控。
如果刚才林恩真的严格遵守他的话,只看着自己的搭档,不关注其他任何人,也包括他自己。
那他的这条胳膊,就要废了。
马丁第一次理解了分诊的必要性。
「程岚,立刻推5000单位肝素抗凝。」
「通知血管外科,急诊手术室准备。」
林恩有条不紊地下达指令。
程岚迅速转身去抽药。
马丁看着自己毫无知觉的左手,脸上的血色还没回来。
林恩已经转身走了。
「嘿!你去哪?」
马丁下意识想追,被程岚一只手按在椅子上。
「别动。」
「肝素在跑,你现在乱动,血栓会继续往下游跑。」
马丁张了张嘴,终於还是老老实实地闭上了。
林恩穿过走廊。
7号床,81岁败血症老头。
马屁精苏菲亚和卷毛布莱恩都在这儿,他们下的抗生素和液体复苏都没问题,状态基本稳定了。
「家属先请出去等,输完液後我来谈。」
12号床,华人老太太。
心电图高危。
「通知心内科急会诊,转导管室。」
前後不到三分钟,两个病人安排完毕。
林恩回到马丁身边的时候,电梯门「叮」一声开了。
血管外科主治杰森·克拉克走出来。
三十六岁,浅金色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白大褂熨得笔挺。
胸口别着一枚崭新的主治铭牌。
那枚铭牌他上个月才拿到。
升主治的那天,他发了一条社交媒体动态,配图是铭牌的特写,配文是「十年磨一剑「」
。
收获了两百三十七个赞。
他到现在还记得这个数字。
主治克拉克走进急诊创伤室的时候,步伐里带着一种微妙的表演感。
既要显得从容不迫,又要让在场的所有人注意到:
嘿!主治来了。
「谁叫的会诊?枪伤?」
他扫了一眼马丁裸露在外的左臂,和旁边的超声仪屏幕。
作为一个优秀的美国医生,枪伤同样是他最擅长的。
「肱动脉内膜撕裂,远端血栓形成,完全阻塞。」林恩说。
主治克拉克看了他一眼,没关注林恩的姓名,重点是这人没有像自己一样的主治铭牌。
也难怪,毕竟只是个20多岁的毛头小子。
「你做的初步评估?」
「对。」
「不错。」
主治克拉克点了点头,语气像老师批阅作业。
他拿起超声探头自己扫了一遍,确认了诊断,放下探头。
然後他注意到了门口站着的三个年轻面孔。
卷毛布莱恩,马屁精苏菲亚,程岚。
三个人几乎同时赶过来的。
在教学医院,血管外科急诊手术的机会一年到头也碰不上几次。
布莱恩两手交叉站在门口,标准的等待主治章程。
程岚站在器械台旁边,已经开始默默清点手术器械。
马屁精苏菲亚站位最好,正对着主治克拉克的视线。
「克拉克主治医生!」
苏菲亚的声音恰到好处地热情。
「我听说您上个月刚升的主治,恭喜您!」
「布朗克斯区论坛上有人发过您做的颈动脉内膜剥脱术的病例报告,我读过,非常精彩。」
主治克拉克的嘴角忍不住上翘了一下。
那篇病例报告他投了三个月才发出来,阅读量不过一百出头。
没想到还有学生注意到。
「你是?」
「苏菲亚·德尔加多。」
「德尔加多?」
克拉克打量了她一眼,「以後对血管外科感兴趣的话,可以来找我聊聊。改天请你喝杯咖啡。」
苏菲亚笑得恰到好处。
「这是我的荣幸。」
卷毛布莱恩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克拉克开始刷手,同时进入了教学模式。
「好了,都看好了。这是一台标准的肱动脉切开取栓加内膜修复。」
他看向林恩。
「你来做一助。暴露术野、拉钩、吸引器,基本操作。」
又转头对三个学生说。
「你们站在後面好好看,好好学,这种机会可不多。」
「肱动脉的解剖走行、取栓导管的操作手法、内膜修复的缝合要点————」
「今天看到的东西,比你们翻一个月教科书都有用。
布莱恩掏出了笔记本。
苏菲亚掏出了手机,准备记录。
程岚什麽都没掏,只是安静地站到了器械台旁边。
她已经把手术需要的所有器械按使用顺序摆好了。
克拉克瞥了一眼器械台,没说什麽。
但他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这个摆放顺序,很专业。
手术开始。
马丁躺在台上,局麻已经打完,左臂展开固定。
或许是因为高度紧张,或许是因为肾上腺素消退,或者别的什麽,马丁现在有些耳鸣,听不清边上的人在说什麽。
他看不见自己的胳膊,术区被无菌单遮住了。
克拉克下刀,切开皮肤和筋膜,暴露出肱动脉。
血管呈病态的紫灰色,摸上去硬邦邦的。
「看到没有?」
克拉克擡起头,对三个学生说。
「正常的动脉应该是粉红色的,有弹性。」
「现在这条是紫灰色,说明里面已经堵满了血栓。」
克拉克夹住动脉两端,纵向切开血管壁。
「取栓导管。」
他把导管伸进去,开始拖血栓。
第一段出来了。
暗红色的凝块,像一条短蚯蚓。
克拉克举起来给学生们看。
「这就是血栓。如果不取出来,远端肢体就会因为缺血坏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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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语气从容、自信,带着新晋主治特有的教学热情。
可到了第二段。
他卡住了。
克拉克调整了一下角度,又拉了一下。
还是卡着。
他加了点力。
「克拉克主治医生。」
林恩发出提醒。
「别硬拉,血栓和撕裂的内膜粘在一起了。硬拉会把内膜整层掀起来。」
克拉克的手停了。
他擡头看了林恩一眼。
教学现场,一助在纠正主刀。
这在任何一个手术室里都是犯忌讳的事。
他的笑容不太好看。
「我知道。」
他放下导管,换了个角度,尝试从另一侧进入。
还是卡。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动了两下。
这个位置的血栓,他在升主治之前的训练里没遇到过。
教科书上说得很清楚,取栓导管无法通过时,改用球囊扩张,或直接转开放手术清除。
但教科书没说的是,内膜撕裂伴粘连的情况下,球囊扩张会直接把血管壁撑破。
这是一条窄路。
教科书上的标准答案走到了尽头。
克拉克又试了一次。
导管前端明显遇到了阻力。
他停下来,额头上出了一层细汗。
手术室寂静无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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