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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脑袋还在脖子上顶着没?”

    白市驿机场塔台底下的调度室里,张廷孟一把推开门。

    陈默刚迈进门槛,顺手摘下大檐帽,扔在条桌上。

    “在。”

    陈默拉开条凳坐下,瞅着眼前满脸胡茬的空军司令:“委座说了,张廷孟擅自调动重火力离防,记党内警告一次。至于防空第四团的高营长,不知者不罪,屁事没有。”

    张廷孟那张绷得像铁板一样的脸皮狠狠抽搐了两下。

    他瞪大眼睛盯着陈默:“当真?没撤职?没关禁闭?那可是黄山官邸!你小子带人拔了侍从室五个关卡,老头子就给老子一个不痛不痒的警告?!”

    “嫌处分轻了?”

    陈默解开领扣,端起桌上的粗瓷大碗灌了一口凉白开:“你要是嫌骨头痒,我现在打个电话回云岫楼,让人给你补两道军法会审的手续。”

    “去你娘的!”

    张廷孟猛地一拍大腿,哈哈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快崩出来了:“陈谦光啊陈谦光,老子真服了你了!宋孔两家在山城横着走,委座居然硬生生把这口气咽回去了!”

    站在后头的高汉平少校双腿猛地一并,对着陈默敬了个端端正正的军礼,眼圈有些发红:“陈长官,卑职……卑职这条命,往后就是您的!”

    “少扯淡。”

    陈默摆了摆手:“你们是空军部队,不是我陈默的私家卫队。今晚护送的情分我记下了。”

    陈默从兜里掏出一沓花花绿绿的美钞,拍在桌上:“这是宋部长和孔部长赞助前线的‘心意’。张司令,拿两千块换成大洋,给今晚出动的空军地勤和防空团弟兄分了,买肉吃。”

    张廷孟瞅着那厚厚的一沓绿票子,眼珠子都直了:“你连那两位财神爷的兜都给掏了?”

    “不掏他们的,掏你的?”

    陈默站起身,拍了拍张世希的胳膊:“世希,你带警卫排的弟兄就在白市驿扎营。张司令这里有食堂,让他把藏着的老窖全起出来,弟兄们连夜赶路,肚子早空了。”

    张世希点头笑了笑:“总座放心,今晚我盯着他们,喝饱了就睡,绝不惹事。”

    “老张,我把警卫排放你这儿,少一根汗毛,我拆了你的白市驿。”陈默指了指张廷孟的鼻子。

    “滚蛋!老子拿白面馍馍供着他们!”

    张廷孟一把揽住张世希的肩膀,冲外头吼了一嗓子:“司务长!把后院那两头大肥猪宰了!起火!上酒!”

    屋里顿时乱哄哄地热闹起来,笑骂声穿透了机场湿冷的浓雾。

    陈默退到门外,夜风一吹,酒气散了大半。

    王虎快步跟了出来,手里拎着一支冲锋枪:“总座,咱们回鄂北?”

    “鄂北的仗打完了,冈村宁次缩在汉口城里舔伤口呢。”陈默掏出钥匙,扔给王虎,“回黄山。”

    王虎愣了愣:“还上黄山?刚才不是刚从官邸出来吗?”

    “谁告诉你老子去云岫楼?”

    陈默拉开车门坐进副驾驶,嘴角挑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回黄山官邸后头的公馆。秋月带着孩子在山上住着,老子回自己家。”

    王虎这才回过味来,嘿嘿一笑,手脚麻利地钻进驾驶室,招呼后头两个警卫战士跳上车斗,吉普车轰鸣着掉转车头,重新扎进夜雾里。

    ……

    凌晨两点。

    黄山松林深处,俞公馆。

    整栋二层小楼掩映在黑黢黢的香樟树下,只有二楼西侧的卧房透着一抹微弱昏黄的壁灯光亮。

    吉普车在距离铁门五十米远的地方熄了火。

    陈默推开车门跳下来,脚底下的军靴沾满了烂泥。他站在车旁,从大衣里摸出帕子,借着车灯仔细擦了擦靴子,又拍打掉呢料上的泥灰和硝烟味。

    “总座,用不用敲门?”王虎抱着枪凑过来。

    “敲什么门,孩子睡了。”

    陈默低声喝住他,伸手拉开院子的小铁门。

    合页有些锈,发出一声轻微的吱呀声。

    公馆门廊下的暗处,一个抱着中正式步枪的便衣卫士猛地窜了出来:“谁?!”

    “是我。”

    陈默立在台阶下,吐出两个字。

    卫士看清了那张脸,手里的步枪差点掉在地上,啪地挺直腰杆:“长……长官!您怎么这功夫回来了?”

    “小点声。”

    陈默摆摆手:“秋月睡了没?”

    “夫人刚把少爷和小小姐哄睡下,正在屋里看战报呢!”卫士连忙侧开身子,推开厚重的橡木大门。

    陈默冲王虎使了个眼色,示意他们在门房候着,自己轻手轻脚地迈进玄关。

    屋里烧着壁炉,松木燃烧发出毕毕剥剥的细碎声响,带着一股子暖融融的松香味,把外头的湿冷瞬间挡在了门外。

    陈默脱下沉重冰凉的军大衣,挂在衣帽架上,又解下腰间的配枪套,轻轻搁在门柜上。

    木质楼梯发出极细微的咯吱声。

    刚走到二楼拐角,卧房的门悄无声息地开了一条缝。

    一个穿着月白色织锦夹袄的纤细身影立在门口,乌黑的长发松松散散地挽在脑后,手里端着一盏小铜油灯。

    四目相对。

    俞秋月手里的铜灯晃了一下,眼眶瞬间红了,快走两步扑了上来,两只软和的手死死抓住了陈默的手臂。

    “谦光?真是你?!”

    她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细碎的颤音,鼻尖全吸进了陈默身上残留的风尘与火药味。

    陈默反手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在她带着皂角香的发顶上,长长舒了一口气。

    “是我,回来了。”

    俞秋月仰起脸,借着昏黄的灯光打量着陈默凹陷下去的脸颊和下巴上的青茬,手指心疼地摸过他的眼角:“瘦了整整一圈。不是说在襄阳整训大军吗?怎么半夜摸回山城了?外头传得沸沸扬扬,说你把军政部的人给扣了……”

    “不仅扣了,还毙了两个。”陈默拉着她的手,走进展室,顺手带上房门。

    屋里暖烘烘的,大床旁边搁着两张雕花小床。

    陈默放轻了脚步,走到小床边上,身子慢慢蹲了下来。

    小床里,两个白白胖胖的奶娃娃裹在锦缎小被子里,睡得正香,小鼻翼一鼓一鼓的,嘴角还挂着奶泡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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