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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和八年,青春二月,春耕已毕。刘乘来到廊下,见到郗超还没有出来,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把小刀,对着廊下挂着的铜镜开始净面。
所谓净面,不是想通过刮胡子装小白脸,这年头审美不在这里,而是希望通过刮胡子让特定区域的胡子尽快冒茬,然後稍微成型,好装作大人模样。
正刮着呢,郗超也挂着公文包从院子里出来了,然後反过来立在一侧等待。
而见到刘乘刮得认真,郗嘉宾忍不住开口询问:「果然有效吗?」
「有的。」刘乘收起小刀,回身笑道。「估计等到今年发兵时我就能成美髯公了————
不过我劝你别刮,你现在嘴上本来就没几根毛,小心直接刮伤了须根,以後长不出来,到时候遇到袁本初诛宦就麻烦了。」
郗超虽然晓得对方十之八九是在扯淡,可到底是不敢轻易尝试的。
二人转出廊下,来到外面牵了马出来,便并马往荆州刺史署衙而去————傅洪不在江陵,他刚过完年就主动接取了一个危险任务,前往许昌去见名义上已经降服为大晋臣属的张遇,因为当时有传闻说,张遇那里有个姓傅的士人,带着老婆孩子的,听起来很像他兄长。
属於人之常情了,也不好拦的。
虞球、吴复生搭上了今年的徵辟车队,但因为这一次被桓温挽留的侨族以及吴地士族颇多,为了保证基本的出身,他们被迫拖延到了今年,也就是永和八年才得以被徵辟,而又因为传统的清流起家官有限,又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桓温自创的官职,所以只能让荆州各郡将他们分而食之了。
虞球是武昌郡功曹,吴复生是竟陵郡功曹,前者在武昌,後者乾脆需要去最北面的丹水,因为我们的竟陵太守其实在那边驻紮和编练部队。
至於王阿火,他现在确实在东曹,却并非不敢与郗超同行,而是也去出差了北面有个幢主加两个队将一起贪污军资,被桓豁给抓了,他要去送新的任免文书,然後顺便将那个幢主带回来交给桓温亲自发落,已经去了十余日,算算也快回来了。
只能说,去年还挺热闹的宅邸,忽然又变成了只有两个人上班的样子。
抵达署衙,尚未转入後面公房,刘乘和郗超就看到了一副奇景:
一名穿着绦衣的征西将军府令史趴在石板上,四名持矛甲士肃立於外围,然後两名黑衣亲卫按着那属吏双手,又两名黑衣亲卫持黑色木棍在那属吏侧後方,将木棍高高举起,然後准确而狠厉的砸到对方的屁股上,梆梆作响。
那绦衣令史则随着木棍落到屁股上哀嚎不停。
不止是刘乘和郗超驻足,还有许多令史乃至於有品级的幕属也停下围观,只不过见到郗、刘两位过来,都纷纷让开,好让这两位有最佳观赏位置罢了。
「我记得是————军马曹的小廖对吧?怎麽回事,贪污军马了?」刘乘瞥了一眼,想了一下,便来询问。
「是。」旁边被问到的人自然不敢隐瞒。「上旬点验军马,他填的表、署的名,报了五匹马老钝磨损,不堪使用,转为民间低价发卖。结果军马曹的黄曹属覆核的时候发现那五匹马之前记录平均才八岁口,正是最得用的时候,就遣了其他人私下去查验,结果那边人还没回来,他先骑着一匹高头大马来公房了,拽着他一问,什麽都承认了,桓公昨日看了西曹上报的旬报气坏了,专门让今天一早当众责打————」
刘阿乘无语至极,这活也太糙了,怪不得被习凿齿抓典型上了旬报。
「军务严肃,这个时候点验军马是要准备上阵的,你们还以为是平日里优待你们的时候呢,名义上打个几干棍结果衣角都不舍得沾?」府内的事情归西曹,但不耽误郗东曹嫉恶如仇,当场忍不住呵斥教育起来。「桓公平日优待你们,为的就是这个时候指望你们能打起十二分的精神来!怎麽一点脸面都不给自己留?!」
其他围观的属吏令史们本就惊悚,此时更是噤若寒蝉。
就连几位有品级的属吏,虽然晓得不是呵斥自己,也都心里发虚。
没办法,如今明显气氛不对,便是寻常令史都能察觉到之前类似於征蜀时的那种气氛,上头也忽然严抓军纪法度,到处在清点军资,调配整编,而且惩戒也化虚为实,上上下下就更是发麻。
去年开始使用的表格制度他们一开始都胡乱填的,现在恨不得要核验个四五遍,真真是案牍之劳形。
但还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不晓哪个挨千刀的搞出来的旬报制度。
没错,如今东西二曹外加记室要将之前一旬之内外要害分门别类填了表,然後下旬第一日交给桓温亲自来看的。
其中,记室那里一般是整理下游和荆州以外的大小事宜,孟嘉素来不愿意牵扯到内部人事倒也罢了,可东西二曹这里是要总结汇报府内府外大小事宜的,再加上他们本就负责内外人事问题,那对於荆州上下来说,这旬报上的一句话可真就是能直接影响他们个人前途,甚至是身家性命的。
段子都出来了:白东曹,病西曹,能令公喜,能令公躁,且让我笑,且让我嚎。
西曹自然是习凿齿,白东曹可不是夸郗超面白————这个段子明显是带怨气发牢骚的,怎麽会夸人?乃是吐槽郗超这厮胡子还没紮齐呢,白白一张小脸就在那里动辄让外面的两千石落马。
训完人,郗超先揣着自己的蛟皮包离开。
刘阿乘继续留在那里看打板子,看到最後地上这位起都起不来,只能被人拖到板车上推走,看到大家对着地面上竟然渗留出的一些血迹歔,方才和众人一起散开。
来到公房,刘乘什麽活都没干,只是用公房里火炉上的热水给自己泡了一陶碗没有任何添加物的香茗————偶尔也要引领潮流嘛————然後就坐自己的子上看简报。
自从去年初冬时节回到江陵以後,这位都令史明显察觉到自己工作上变得轻松起来。
而如果说去年冬日还有桓温看在他辛苦了半年超额完成了一个大项目放假的缘故,那麽过了年之後则是情势所逼————具体来说就是,桓温一开始抓绩效,严肃法纪什麽的,原本那些别人不愿意乾的活,一下子就都任劳任怨了;原本大家懒得沟通的事,一下子就乐意交流了:出差什麽的,也都不觉得苦了————这就导致刘阿乘这个原本就是凑数加上去的都令史一下子变得无所事事起来。
当然,刘乘也不急,一来,去年的绩效确实溢出了,够他吃到二十岁的;二来,他倒想看看,真到了要北伐的时候,这些人有几个敢主动申请上战场的。
更何况,真遇到棘手的事情,他不信桓温不用他。
实际上,刘乘明显察觉到,自己於桓温幕府的地位在提升,桓温已经开始召他参加一些常规会议,并且就一些原本与他不搭界的领域谘询他一些问题了。
喝完一碗香茗,果然有黑衣宿卫喊他去开会。
刘乘赶紧收起旬报,放下陶碗,挂着自己的小皮包过去了,路上遇到郗超跟习凿齿,免不了说笑几句,谈起眼下公房大院里的气氛。
平心而论,刘乘对桓温的管理手段是很佩服的。
平素的时候,碍於时代的风气,律法军纪这个东西基本上就是虚置的,你不虚置的话,根本没人愿意上你的班。
然而,哪怕律法再怎麽虚置,他都要坚持走程序,坚持按照律法来办事,搞出打板子只打衣角的戏码也要走程序,这个月罢了官,下个月恢复过来也要走法度,然後真到了需要严肃的时候,平素虚置的律法程序实装起来,就显得顺理成章了许多。
走入後堂西屋,除了瘤子习凿齿有个胡床外,大家依旧没有座位,只桓温盘腿坐在榻上,然後自光扫视了在场的十来个人一圈,便努嘴示意。
孟嘉先说话,告知了一个新的情况,那就是年节时苻健在关中称帝的破事。
没办法,这年头交通条件就这样,又隔着关卡啥的,长安年节的事情愣是隔了一个多月才送到江陵,就这已经是神速了。
「这是好事。」坐在那里的习凿齿最先发表意见。「一则师出有名,二则氐胡不知天下名器之重,会被关中豪杰所不齿的。」
桓温若有所思,没有肯定也没有否定。
「消息现在才传到,那咱们能不能假装还不知道,派遣一个使者去关中去麻痹一下氐人呢?」刘乘提出另一个想法。「顺便观察一下关中虚实,反正到了地方看到苻健称帝,直接以此为藉口回来就是————」
「会不会节外生枝?」郗超不同意这个意见。「反而打草惊蛇?」
「确实没必要。」桓温开口道。「我前日查验旬报,很多物资都不能到位,万一到夏天之前还不能聚集物资,就只能拖到秋日出兵了,到时候虚实也变了,也麻痹不了阿谁,「秋日入关中其实挺合适,可以就地取粮,节省许多粮秣。」习凿齿明确认可秋日出兵的时机。「暑气一散,立即集合全军,正好在秋收时节入关。」
桓温连番颔首。
「物资没有到位是实情,就粮於敌也是对的。」倒是刘乘,一如既往的激进。「但是桓公,氐人物资後勤肯定也不足,他们才入关中一整年而已,而且是连番征战,反倒是如果我们拖延下去,他们趁着夏日镇压了关中豪杰,取了坞堡内的粮秣、军械、牲畜、战马,会不会反而更难对付?会不会反而消除了秋日就粮於地的效用?须知道,一旦到了夏日,咱们在南方,暑气难消,不能轻动,对於关中来说却不耽误用兵的。」
桓温微微皱眉。
「御龙此言大谬。」一直没开口的孙盛忽然说话。「我只说一件事,若是按你所论,抵贼果真会在夏日取坞堡的物资以自肥,这难道不是更好的事情吗?这样的话,等到我们秋日攻入关中,必然会有关中豪杰群起响应啊!乃至於我们不去,他们就已经自行造反,让氐人焦头烂额了。」
刘乘无法反驳,对方说的确实有道理。
关键是取舍而已。
而很明显,桓温似乎并不想搞什麽奇兵突击之类的,而是一直倾向於起堂堂之阵,所有事情都准备妥当後扛起他的大压过去。
甚至不止是桓温,如今征西大将军府内部的核心幕属圈子里,只有刘乘一个激进派恨不得明天就北伐,但即便是他,在跟其他人讨论问题时也经常被说服。
至於他本人坚持激进的理由,也没法真的摆出来—他是知道氐人後来成了气候的,知道那个什麽抠虱子的典故的,知道淝水之战的,这说明人家低人历史上很可能撑住了,说明那边一样是主角团,不能小看人家的实力、运气和爆发力。
但这种话怎麽能跟桓温以及这些精英们说呢?
人家是历史主角,关中是人家主场,你们只是半主角,要有当好反派的被人暴击的觉悟,所以咱们要趁着人家刚刚入关立足未稳,不顾一切的压上去,不计牺牲不计代价————
大家只会觉得你疯了。
桓温是什麽根基,苻健是什麽根基?凭什麽桓温会压不垮刚刚入关一年多的氐人?
最关键的是,我们准备妥当一些北伐,到底哪里有问题?不该如此吗?刘阿乘都说服不了自己的。
「那就等物资妥当再说。」桓温最终下了决断。「明明咱们兵精将广,仓促出兵只会断送大好局面。」
众人都不再计较此事,然後就是郗超跟习凿齿为首的简要汇报,还是那些破事,这个贪污了,那个松懈了,这个仓库甲胄对不上,那个军营里索要战马什麽的。
议论了片刻,一直没说话的罗友忽然插嘴:「若是这般说,我觉得眼下地方上的官吏和幕府的掾属还是不够严肃。尤其是去年刚刚徵辟的那些侨族与吴地士族子弟,都还以为打仗是玩笑呢,办事拖拖拉拉,还自诩风流,丝毫不以这些军务为重事————」
孙盛明显尴尬。
「确实,按照属下对那些人的了解,只打个令史的板子是不行的。」刘乘叹了口气。
你还别说,提前出兵,按照这些人的德性,说不得真给你断送了。
南人跟北人对战争的敏感性和认知度还是差了许多。
想到这里,刘乘自己都心慌,他那些建议,到底是不是正确的?仓促出兵,果然是对的吗?
「月底射柳大集,我尽量当面与荆州文武做个交待与警醒。」桓温明显也黑了脸,然後忽然擡手指向刘乘。「御龙安排一下,还是去年规制,不用找阿武了,从速从快————」
刘乘立即点头。
「散了吧!」军务一压上来,没几个好消息,桓温明显没好气。
众人各自散去。
当日不说,翌日下午,刘乘刚刚去城外按部就班做了射柳的安排,便被黑衣宿卫从城外喊了回来,抵达荆州刺史府的西屋,才晓得发生了什麽事。
傅洪回来了,带回了他的兄长一家,而如今,他的嫂子和侄子还在後面,他兄长傅咏已经被他带到了桓温跟前,而傅咏则带回了一个耐人寻味的军情。
「劳烦你再与御龙说一遍。」桓温语气严肃。
傅咏朝着刘乘拱手一礼:「刘都令史,我之前流落在张遇军中,做一些文书杂务。据我所知,去年羌人降服朝廷後,姚氏父子待遇优厚,引起了张遇的不满,就向安西将军谢公索要官职、爵位,安西将军不允,据说还有一些羞辱之词,大概是嫌弃张遇粗鲁,反倒是羌人首领姚襄文雅风流,文武双全什麽的,张遇似乎大忿怒,暗中又遣使去联络关中,想投降氐人。」
刘乘点点头,思索片刻,却只能朝桓温摊手:「虽不出预料,但委实麻烦!」
桓温也无力:「自然麻烦!」
可不是嘛,照理说,桓温知道这个军情,应该立即行文,告诉殷、谢两人此番军情,让他们小心,可依着两家关系,殷浩跟谢尚只怕会觉得桓温在挑拨离间,在借着跟下游司马昱结成同盟的时机真的插手中原,抢他们功勳。
说不得会弄巧成拙,促使他们出兵呢。
可要是不告诉他们————没道理啊?不说声誉的问题,这事又瞒不住,只说从利害角度讲,张遇跟氐人扯上了,也该指望着两边齐心协力一下,相互替对方牵扯一二才对。
至於说万一殷浩、谢尚吃了大亏,这就又要说到那句驴唇不对马嘴的话了—既喜且怜之。
这时候,刘乘已经猜到桓温喊自己来要干什麽了。
「桓公,明公————我不想去。」刘乘无奈摊手。
「我知道你想北伐,可这事不耽误你北伐啊!咱们要秋後才出兵!」桓温也无奈。「我也知道这事尴尬,说不得你去了半路上已经打完了,说不得你说了,人家都觉得你在离间,而且谢仁祖这厮素来轻佻无知,说不得直接不见你,可总不能真的只送一封书信过去吧?真送一封书信过去,等他们打败了仗,说不得会怪到我头上,说我故意轻慢军情————」
刘阿乘委实无奈。
「去一趟寿春,不想见谢仁祖的话就寻殷渊源,殷渊源总算是个愿意听人说话的,跟他们说清楚我的本意,张遇如果真的叛乱,那暂时随他去,等到秋後一起出兵。」桓温努力安抚道。「他们要是不听,你也有功无过————况且,你不是一直嚷嚷着要早一些出兵嘛,他们若是不听,你去前线看一看局势,总比在後面闲着强。」
刘阿乘只能应许,就当是跑个腿嘛。
你之前还想去关中探虚实呢?现在就不愿意去寿春了?反正北伐启动前,你在这里都是不上不下闲着的,就当是提前练习一下如何在前线求生了。
我是不上不下的分割线习凿齿、孙兴公未相识,同在桓公坐。桓语孙:「可与习参军共语。」孙云:「蠢尔蛮荆」,敢与大邦为雠?」习云:「薄伐狁」,至於太原。」
—《世说新语》.排调第二十五孙绰尝与习凿齿共行,凿齿腿疾,在後,绰在前,顾谓曰:「沙之汰之,瓦石在後。」凿齿曰:「簸之扬之,糠秕在前。」太祖本行於侧,闻言立於二者之间,叉手而质:「尔等沙汰簸扬,竟不能动我,我谓何也?」满路皆笑。
——《世说新语》.捷悟第十一PS:抱歉,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展开,真真切切卡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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