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0小说网 > 历史军事 > 廓晋 > 第41章 胡不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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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刘乘功成身退。

    接下来的秋日时光中,他从之前的焦点人物一下子变成了一个边缘人物。

    活还是乾的,脸还是露的,明显也能察觉到上上下下对他的态度与评价又拔高了一层,可能还要配合着他成婚立业开始的现实,已经没有人视他为强行混入名士圈层的混子了,即便是最傲慢的建康权贵也都将他当做了一个人物。

    但他到底也丧失了大部分之前狐假虎威时的那种威势。

    对此,刘阿乘也有自知之明,绝不会再上去见到一个权贵假装很熟悉的去摸人家手了,这次再摸,人家真翻脸说不认识你又能如何?

    殷浩来的时候,刘乘都只是躲在後面远远看了一眼,完全没有上去打照面的意思。

    但确实也得留下来,要把流程走完,主要是订婚的事情。

    那天说的轻松,什麽几日内就办完,实际上这种级别的政治联姻,各种前期仪式走下来,怎麽都得月余。而且说是聘礼完备,但也要临时制造和采购一些东西,包括什麽铜镜後面刻铭文——会稽小县主X江陵二郎君之类的,都要耗费时日。

    但也正好,纯当休婚假了,这事礼仪场面上大略上有伏滔来干,他本人只承接後勤赚钱的任务,然後转手交给京口的亲戚们,刘阿乘本人则窝在庄园里陪着新婚妻子,然後继续玩他的封建时代庄园建设游戏。

    先秋收,秋收完了人心就安定了。

    秋收完了,人心安定了,趁着大家热情高,这里引一道沟渠,那里起个望楼,这边商议着要不要开条路,那边讨论应不应该继续将原本的营地堡垒化、卫城化。

    包括因为婚姻以及这次出使带来的巨额财富涌入,造就了一些原本营地内的穷光蛋穷人乍富的情况继而引发了很多不良习性以及内部纷争,也要管束。

    该驱逐驱逐,该惩戒惩戒。

    而就在这个过程中,越来越多熟悉的人离开了建康和京口。

    最先走的当然是驺虞幡和会稽名士们————就好像所有人都能预见的那样,里面最少一多半人是没想过要去荆州的,但驺虞幡一从宫里取出来,国家大义和集体荣誉被架上来,原本不甘寂寞的剩下一半人再一鼓动,更要命的是这事情它耽搁不得,所以除了许询在内的极少数人,大部分名士稀里糊涂就上了去荆州的船。

    这里必须要强调,这个为首的船乃是石头城禁军亲自护卫的超大号楼船、官船。

    怎麽都跟贼船联系不到一块的。

    而且还有执政亲王司马昱亲自去送,罗友则带着高崧的书信也提前上了一艘快船,亲自先行引导去做汇报,上上下下,给足了这些名士脸面。

    就这,刘阿乘还觉得不够敞亮呢,要不是时间来不及了,不然就应该给他们搞一个「兰亭名士」的旗帜的,用竹子为设计主题,跟不吃活肉的驺虞仁兽格外搭配。

    第二个离开的是殷浩。

    殷浩属於急惶惶来,茫茫然去。

    据说殷中军来的路上已经下定决心,要牺牲小我成全大我了,但来到这里以後被人告知,什麽都解决了。我们与桓温的势力进行了艰苦卓绝的斗争,有礼有节的驳斥了对方,然後晓以大义,并且做出了艰难的决定,付出了必要的代价,对方已经承诺要退兵了。

    现在驺虞幡都发出去了,北方军务严肃,殷公也回去吧!

    朝廷和会稽王一如既往的支持你北伐,你把北伐搞好了,大家都好,只是以後没必要摆出要跟桓温势不两立的姿态了。

    鬼知道殷浩私下从信得过的人那里晓得事情原委後是个什麽心情。

    不过,他或许是稍微着急了。

    因为刘虎子在秋收後得到西府那边下属军府的正式徵召,终於举着「刘」字旗,带着自家子弟兵为骨干的五百京口流民兵启程北上了。

    彭城刘氏这一波南渡以来第一个「劲卒」,也就是幢主正式诞生了。

    刘任公给他们举行了社火的仪式,刘吉利老老实实的过来相送,众人还又开了一个抹灰的小会,但在这种情况下也无足轻重了。

    八月中旬,随着定亲仪式彻底完结,高柔成为名单上第一个被正式任命的人,不是太守,是侍御史,这是一个六品清流官,虽然比不上秘书郎的清贵和太守的实权,但无论如何都称得上登堂入室了,足以发出属於自己的政治意见。

    紧接着,是刘吉利被徵辟到抚军大将军府为从事中郎。

    这是一步登天了。

    看的出来,司马昱对这个立场没有问题而且算是没有血缘关系的表弟,还是存了一丝念想的。

    这就很有意思,刘吉利不是司马昱姨母的孩子,大人物不愿意认你的时候,你什麽都不是,可一旦动了那点心思,将注意力放在你身上,便能一朝从乞丐登上清贵之位,而且因为出身的缘故,比刘乘那个都令史含金量还要高。

    当然,这里面有一个重要的台阶,那就是刘吉利现在是蔡谟正儿八经的门生。

    一开始的时候,刘吉利还想着要不要拒绝徵辟,毕竟蔡谟跟司马昱那边因为北伐的缘故闹得很不开心————刘乘劝了很久,建议对方跟蔡谟谈一谈,说清楚现在政治大团结的局面,蔡谟未必会反对。

    再说了,接受司马昱的徵辟,不代表你不能反对北伐呀?

    可以继续反对呀!

    刘吉利迟疑之余,到底是得了蔡谟的谅解,正式接受徵辟,一跃而起。

    其实,这里面有个核心的原因,大家都避而不谈,那就是蔡谟自从上次的风波以後,看起来似乎有静待天时的意思,可问题在於他年纪确实大了,人一放松下来,这一两年断断续续开始生病。

    什麽雄心壮志,在身体和年龄面前都要认输的,蔡谟自己估计也心虚起来了。

    九月初,时间已经来到深秋,数艘大船自上游而来,带来了桓温道见书信与驺虞幡惭愧退兵而朝廷威势大涨的消息,且船只抵达石头城後,更有桓秘、刘波、常璩在内的十几人自石头城下登陆建康。

    这意味着之前的上下游协议主体得到了有效执行。

    刘乘在为常璩引见了高柔等人,带领京口诸刘为刘波接风洗尘後,便也晓得,自己该动身了。

    阿芜自然万般不舍,刘阿乘也不舍的,谁舍得刚成婚不到两个月的老婆?

    可这年头就这样,宦游宦游,经常就是一走成年累月,总比希超那边好的多————君不见,人家周马头一年多都没见过自己丈夫了,如今都在自己家里等急了,比你们两口子惨的多。

    於是乎,庄园里再度燃起社火,夫妻二人依依惜别,这一次刘乘没有拒绝对方递上来的护身符籙,乃是很小心的叠起来,装入囊中,贴身携带,他甚至心软放弃了让舅子沈贺随从,而是让对方留在京口厮混,来与妻子做协助。

    巨大的船队自江乘启航,包括周马头在内的郗家人,高衡、刘阿干带领的最後一批募兵,以及虞球、吴复生、王阿火这些拖在最後想去荆州的人,当然也包括桓歆、伏滔等原本的荆州使节团成员,甚至带了许多扬州特产准备去荆州贩卖,乃是浩浩荡荡,向上游而去。

    跟暮春时节顺流而下不同,这一次,端是无边落木萧萧下,不尽长江滚滚来。

    一直到了十月初,方才抵达江陵。

    免不了一番叙职;免不了一番夸奖;免不了桓温自己莫名其妙说起「立诛曹无伤」跟「高贵乡公」以及「邓遐是张辽」之後自行大笑,笑的差点岔了气;更免不了听到郗超夫人周马头抵达以及刘乘此番确系成婚後大手一挥,无数金银绸缎送到谢奕旧宅中去;甚至免不了这厮想直接给郗超单独起个宅子却又被婉拒的。

    当然,也免不了递上这几个月七八章的定量存稿。

    接着就是安排高衡与刘阿干往军中,高衡送到了中军,刘阿干送到了邓遐那里,虞球、吴复生、王阿火也都留用,只是王阿火出身太低,也果然只能做个令史。

    然後就放了一月长假,继续练字、开弩、射箭、读书、存稿。

    但也免不了去陪那些兰亭名士们游山玩水,参与他们与荆州名士的团战。

    日子倒也安逸。

    歇了一月,临到年前,兰亭名士们开始想着回家,於是又免不了一番激烈的人事缠绕,这里面的道道真要参与进去,怕是没人能整明白,刘乘也懒得参与。

    他已经恢复了正常的工作,开始协调军队的重组与後勤准备。

    毕竟,谁都知道,接下来就是北伐,而刘阿乘不仅要活下来,还准备建功立业呢。

    就在兰亭名士们或迫不及待,或失落无奈的踏上归途的时候,殊不知,河北那里,也有一个人选择了在年前回家。

    此人唤作慕容儁,乃是大晋名义上的忠臣,大晋的燕王。

    他从幽州启程,准备回到同样阔别经年的辽东根据地龙城过年。

    这是一个看起来很理所当然,很随意的归程,但是稍有常识的人都会明白,他这一回去,到底意味着什麽。

    在河北,慕容儁本人已经亲自完全控制和消化了幽州,并且招降了周边的丁零人,击败了燕山北面的半游牧势力,而他的两个弟弟,慕容恪与慕容垂也已经扫荡了除却襄城羯人、邺城冉闵之外的几乎所有河北平原上的顽抗者,并完成了对河北平原西南部这两个羯赵残余势力的战略包围。

    无论是羯人还是冉闵都因为相互拼上一切的攻伐而精疲力竭,但他们根本无法停止继续消耗流血。

    那麽这种情况下,慕容此番离开幽州转回龙城过年,本质上是在为统一河北而做最後的政治动员与准备,甚至可能会直接将龙城的中枢机构整个迁移到河北平原上来。

    等到明年天气转暖,将没有人能够再阻止慕容鲜卑一统河北。

    而完全没有後顾之忧的慕容鲜卑一旦获得整个河北膏腴之地,还会是那个名义上的大晋忠臣吗?会如何面对青州、充州的割据势力?又会如何面对大晋王师的兵锋?

    没错,时间来到永和八年的时候,北方的战争将进入到最後的兼并模式。

    所有人,从关中的氐人到青州的段部鲜卑,从河北的羯赵後继者到中原的汉人军阀,从荆州的桓温到淮上的大普王师,所有人,都不得不面对慕容鲜卑这个奋数世之余烈,用近乎冷静到令人恐惧的步步为营军事方略统一河北的战略後果。

    届时,所谓大晋名义上管束着一切的那层外交表皮,将会被迅速撕裂,所有的人都要被迫投入到大规模战争中去,来检验和决定一切。

    实际上,上游不晓得的是,就在腊月到来前的最後一刻,朝廷正式接纳了羌人的摄头集团,赐封已经病入膏育的羌人领袖姚弋仲为使持节、六夷大都督、督江北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大单于、高陵郡公,又因为他的病情,以其子姚襄为持节、平北将军、都督并州诸军事、并州刺史、平乡县公。

    就连氐人也在搞新花样————石虎当了半辈子天王,最後才过了一把天子的瘾,而苻健在去年就已经称天王,被大晋朝廷认为是事实建制的情况下,在关中都没有被平定的情况下,直接了当准备当皇帝、天子了。

    比慕容鲜卑都快!

    没错,低人们在忙着劝进,而且苻健有苦说不出,因为他不当这个天子,各部低人头领就当不了王!

    而他刚刚获得半个关中才一年,既没有钱,也没有粮,不给大家当王,怎麽酬功?

    先当天子吧,当了天子,封了王,大家撸起袖子加油干,明年将关中的坞堡一个个掏了,不就缓过来了吗?

    这个时候,苻健丝毫不晓得,桓温竟然已经跟下游从对立转化为同盟,并且已经开始准备北伐事宜了。

    永和八年,战争,大规模战争,已经不可避免了。

    尽管不知道慕容儁回龙城的消息,也不知道姚弋仲的消息,更不知道苻健要做天子,但这些都不耽误刘乘在江陵安静的等待着一切。

    他————好像十八岁了。

    我是安静等待的分割线诗曰:

    朝过博浪沙,暮入淮阴市。

    张良未遇韩信贫,刘项存亡在两臣。

    暂到下邳受兵略,来投漂母作主人。

    贤哲栖栖古如此,今时亦弃青云士。

    有策不敢犯龙鳞,窜身南国避胡尘。

    宝书长剑挂高阁,金鞍骏马散故人。

    噫吁,巨鳌未斩海水动,鱼龙奔走安得宁?

    本卷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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