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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中只剩下张芊芊和冯剑。蝉鸣再次聒噪响起,一声急过一声,听得人心头发躁。
张芊芊僵在原地,胸口剧烈起伏,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指尖死死掐进掌心。
冯剑看着她,眼底盛满温柔,上前想握住她的手,却被她猛地一把甩开。
“芊芊……”
冯剑轻叹一声,语气里满是心疼,“别气了,气坏身子不值得。那夜雨生本就是凡间来的,不懂规矩、不识抬举,你何必跟他置气?”
张芊芊没有说话,目光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房门。
她脑海里不受控制地翻涌着画面——
几个月前,夜雨生一刀废去张辙双腿时,那冷得刺骨的侧影;
黄枫谷归来,他一身白衣立在夕阳里,沉默得让人心慌;
寒潭边,他对着母亲时,那难得柔和下来的眉眼……
一幕幕与此刻屋内冷漠的身影重叠,一股扭曲而疯狂的占有欲,在她胸腔里疯狂滋长。
是。
就是占有欲。
夜雨生越冷淡,越无视她,越想离开,她就越不想放手。
这张脸,这身骨,这柄刀一样冷硬的气质——只能是她的。
哪怕她并不倾心于他,哪怕她更贪恋冯剑的温柔体贴,夜雨生也必须留在她身边,做她名正言顺的赘婿,做她证明自身魅力的战利品。
“冯师兄。”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些沙哑,“你先回去吧,我累了。”
冯剑一怔:“芊芊……”
“回去。”
张芊芊转头看他,眼神骤然凌厉,“今天发生的事,不准对任何人说。”
冯剑眼底飞快掠过一丝阴霾,面上依旧温和:“好,我先走,你好好休息。”
他转身离去,走到院门口时回头望了一眼。
张芊芊还站在原地,背影僵硬得像一块冰。
而那扇房门紧闭,屋内传出极细微、却极稳定的刀锋破空声。
夜雨生还在练刀。
冯剑嘴角那点温和的笑意彻底消失,化为一片刺骨的阴沉。
他握紧剑柄,转身大步消失在巷口。
院内,张芊芊站了很久很久。
她走到屋门前,抬手,指尖在门板上悬了片刻,最终还是没有敲下去。
屋内的刀声平稳、沉静,没有一丝波澜。
仿佛她刚才所有的失控、所有的羞辱、所有刻意的表演,都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张芊芊缓缓收回手,攥成拳。
一种前所未有的挫败感,将她整个人淹没。
屋内。
夜雨生赤着上身,面对墙壁,一刀一刀重复着最基础的劈斩。
汗水顺着脊背滚落,在地面积成一小滩水迹。
他眼神空茫,像北漠无星的深夜,里面没有愤怒,没有屈辱,甚至没有任何多余情绪。
只有刀。
只有变强。
只有复仇。
至于张芊芊那扭曲的占有欲,冯剑那阴鸷的嫉妒,这些儿女情长、争风吃醋的纠葛……
太轻了。
轻得就像蝉鸣,聒噪,却入不了心。
他走到窗边,推开一条细缝。
院中早已空无一人,只有梧桐影在地上摇晃。
夜雨生关上窗,转身时,从水盆倒影里瞥见自己的脸。
眉目如画,冷如刀锋。
他抬手抹去脸上水渍,动作干脆利落。
这张脸,这副皮囊,从来不是他在意的东西。
在北漠,美貌是累赘。
在玄剑门,美貌是祸端。
若能选择,他宁愿生得平平无奇,少去无数麻烦。
但既然生了,也无妨。
不过是一柄刀的装饰。
锋利,才是根本。
夜雨生走到床边,从枕下摸出那半块玉佩。
另外半块,早已还给母亲。
白玉温润,边缘光滑,是母亲贴身戴了二十年的物件。
他握紧玉佩,闭上眼。
江南的春雨、桃花、乌篷船、碎金般的波光……一一在黑暗中浮现,清晰如昨。
可下一刻,画面骤然破碎——
寒潭的阴冷、母亲断裂的经脉、父亲倒地喷出的鲜血、南宫玉与黎青青那张狰狞而模糊的脸……
夜雨生猛地睁眼,眼底一丝血光一闪而逝。
他收起玉佩,重新握刀。
继续练。
窗外,夏风灼热,蝉鸣撕心裂肺。
屋内,刀光如墨,一声,又一声。
像在积蓄一场,无人知晓的风暴。
而风暴眼中央,那俊美如画、冷冽如刀的身影,正一寸寸,将自己淬炼成天地间最锋利的刀。
晨光轻柔泼洒。
坊市刚刚苏醒。
东门长街两侧的铺子陆续卸下门板,早点摊的蒸笼冒出白蒙蒙热气,混着面点甜香。
卖胭脂水粉的妇人将瓷盒摆上柜台,珠钗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修士三三两两走过,衣袂飘飘,腰间佩玉相撞,清脆悦耳。
这是再平常不过的一个夏日清晨。
直到那匹白马出现。
白马踏着不急不缓的步子,马蹄铁敲在青石板上,一声一声,清脆如玉珠落盘。
马上人身着一袭白衣,在晨光里白得晃眼。
可偏偏背上斜挎一柄通体墨黑的长刀,皎白与漆黑撞在一起,刺眼得让人心头一跳。
路边茶棚内,几名年轻女修瞬间侧目。
“快看那个人。”鹅黄衫少女压低声音,脸颊微红。
“白衣配墨刀,倒是特别。”
“生得也真俊。”
红衣女修行事更大胆,目光毫不避讳地黏在那道身影上:
“何止是俊,整个玄剑门地界,也找不出第二个。”
两名绿裙女子朝夜雨生扬声招手,语气放肆挑逗:
“哥哥,下来喝一杯嘛~”
“别怕,你家娘子不会知道的~”
夜雨生眉眼微动,脸上没有半分笑意,只淡淡收回目光,勒马直行。
对他而言,这些调笑与路边飞虫无异,不值得分神。
在“合聚商铺”门前停稳,早有伙计殷勤上前牵马。
中年掌柜快步迎出,满脸堆笑:“夜公子来得早,今日需要些什么?”
夜雨生递过一张纸笺,声音平静无波:
“照单子备,要最好的。”
单子上有张芊芊要的胭脂,也有他修炼所需的丹药。
至于灵石,他不缺。
“是,您里面请,雅间早已备好。”
夜雨生踏入商铺后院,这里与外界喧嚣隔绝,竹影婆娑,凉意习习。
不多时,酒菜上桌——一壶陈年花雕,几碟精致小菜,一盘薄如蝉翼的酱牛肉。
他倒酒,举杯,一饮而尽。
酒液滚过喉咙,辣意一路烧到胃里。
自从一年前入赘玄剑门,成为张芊芊的夫婿,他便极少饮酒。
张芊芊讨厌酒气,说那味道粗鄙,配不上玄剑门的体面。
夜雨生又倒一杯,脑海里闪过那张明艳娇蛮、永远高高在上的脸。
他唇角微不可察地一扯。
“母老虎,到了坊市,你还管得了我喝不喝酒?”
第二杯酒,再次入喉。
日头渐高,越来越毒。
走出商铺时,外头的阳光已白得刺眼,热气从地面蒸腾而上,扭曲了远处景物。
坊市中人稀疏了不少,摊主们躲在阴凉处摇扇,只有不怕热的孩童还在街心追逐嬉闹。
夜雨生翻身上马。
旁人看他的眼神像看傻子——偏偏选一天最热的时候赶路。
他苦笑一声。
他不是傻子,只是被一个傻女人支使。
张芊芊该等急了。
那个女人最恨别人不守时,尤其是他。
在她眼里,这个赘婿就该随时待命,随叫随到,像养在栖凤阁里一条听话的狗。
白马踏出坊市,转入通往山门的僻静小道。
两侧古木参天,蝉鸣震耳,反而衬得周遭愈发寂静。
风,忽然停了。
不是渐渐平息,而是戛然而止。
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猛然扼住了咽喉。
有杀气。
夜雨生勒住马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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