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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剑门的夏,燥热得连空气中流动的灵气都带着三分灼人的火气。万里无云的晴空悬着一轮烈日,将整座玄剑山烤得滚烫,石阶、草木、甚至飞檐上的瓦当,都泛着刺眼的白光。
栖凤阁西厢的小院里,梧桐枝叶繁茂,却挡不住滚滚热浪。
蝉在枝头疯狂嘶鸣,一声高过一声,聒噪得像是要把这个沉闷的夏天生生撕裂。
夜雨生只穿了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练功服。
衣襟随意敞开,被汗水浸透的布料紧紧贴在身躯上,勾勒出少年人清瘦却异常紧实的线条。
那不是玄剑门弟子养尊处优的白皙肌肤,而是常年在风沙与刀光里打磨出的麦色,每一寸肌理之下,都藏着蛰伏的暗劲。
这是北漠十二年风沙淬炼的身骨,是三千六百五十天不曾间断的刀功,刻进骨血里的冷硬与坚韧。
他在练刀。
没有催动半分灵力,没有施展任何玄剑门功法,只是最基础、最枯燥的劈、斩、撩、刺。
动作很慢。
慢到能清晰看见刀锋划破空气时带起的细微涟漪,慢到能数清他额角滚落的每一颗汗珠。
汗珠顺着饱满的额头滑下,划过线条清晰利落的下颌,顺着修长而有力的脖颈,没入敞开的衣襟深处,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阳光从梧桐叶的缝隙间斜斜洒落,给他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金边。
汗湿的碎发软趴趴贴在额前,衬得眉骨愈发挺拔,鼻梁高直如削,唇线在极致专注时,抿成一道冷淡而锋利的弧。
最惹眼的,是他的眼睛。
练刀时始终低垂,浓密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遮住所有情绪。
偶尔抬眼,眸色深得像北漠无星无月的深夜,漆黑、沉寂、不见底,里面除了手中刀,空无一物。
他手中的墨痕刀,通体乌黑,没有任何华丽装饰,即便暴露在烈日之下,也不反光,反而像一块吸光的墨玉,又像是一汪凝固的寒冰,硬生生将周遭的燥热都压下去几分。
一刀。
两刀。
三千刀。
他在北漠的黄沙里练了整整十二年,比这更枯燥、更痛苦、更绝望的日子,他都熬过来了。
风沙灌进喉咙,刀柄磨破虎口,指腹结满厚茧,月下只有孤影,沙上常留血痕。
那时支撑他活下去的,是复仇。
现在支撑他咬牙坚持的,是杀人。
杀南宫玉,杀黎青青,杀尽所有亏欠、欺辱他母亲的人。
这个念头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死死烙在他的心口,心脏每跳动一下,就尖锐地疼一下。
疼,却也让他无比清醒,清醒地知道自己是谁,要做什么,要往哪里去。
“吱呀——”
一声轻响,紧闭的院门被人从外推开。
夜雨生动作未停,刀锋依旧平稳地划出下一道弧线,仿佛来人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风。
“哟,还在练着呢?真是勤奋。”
一道轻佻而散漫的声音响起,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与居高临下的傲慢。
夜雨生收刀,稳稳停在身侧,缓缓转身。
院门口站着三个人。
为首的青年约莫二十七八岁,一身玄剑门内门弟子的标准白袍,袖口绣着代表身份的金线纹路,腰间佩剑镶嵌着数枚晶莹灵石,单是那剑鞘的材质,就抵得上寻常外门弟子半年的俸禄。
他生得并不算差,五官周正,可眉眼间那股与生俱来的倨傲,像一层油腻的脂粉糊在脸上,让人看着便心生不适。
炼气九层。
夜雨生只一眼,便看穿了对方的修为。
他身后一左一右跟着两名弟子,都是炼气七层修为,挺胸凸肚,眼神嚣张,活脱脱两条摇尾护主的恶犬。
看到转过身的夜雨生,那两名炼气七层弟子明显愣了一瞬,眼底闪过一丝惊艳与错愕。
他们早就听过传闻,张芊芊师妹被迫下嫁的,是一个从凡间来的野种、修为低微的废物赘婿。可眼前这人,哪里有半分“废物”的样子?
不是女子那般柔媚的俊,是刀锋般冷冽、棱角分明的英挺。
汗湿的脸庞在阳光下泛着健康的釉色,眉眼如墨笔精心勾勒,鼻梁如天工削切,下颌线干净利落,没有半分多余弧度。
最要命的是那股浑然天成的气质,明明只穿着粗布旧衣,明明满身大汗,却冷得像雪山之巅的寒玉,拒人于千里之外。
连冯剑自己,都在刹那间眯起了双眼。
他早有耳闻,张芊芊这个赘婿模样生得不差,可亲眼一见,才知道何止是不差——这等容貌气度,即便放在玄剑门内门天才之中,也是数一数二。
嫉妒,像一根细刺,悄无声息扎进他心底。
“你就是张芊芊那个赘婿?”
冯剑率先开口,语气里的轻蔑毫不掩饰。
夜雨生神色平淡,抬眸看他:“你是谁,为何擅闯栖凤阁?”
“我是芊芊师妹的师兄,冯剑。外出游历一年多,刚刚归山,特意过来看看师妹。”
冯剑迈步走进院子,皮鞋踩在青石板上,发出刻意沉稳的声响,嘴角那抹轻蔑的笑里,已经悄悄掺进了一丝阴郁。
夜雨生淡淡“喔”了一声,再无多余反应。
张芊芊那位大名鼎鼎的青梅竹马,他自然听过。
在他入赘之前,冯剑是所有人眼中,与张芊芊天造地设的一对,是内门公认的首选道侣。
最后被横空出世的夜家截胡,婚事落在了他这个“废物”头上。
但他毫不在意。
张芊芊那个脾气又硬又倔的女子,谁喜欢谁拿去,他巴不得早点摆脱这桩婚事,离得越远越好。
“我听说,你前阵子在门中出了点风头?”
冯剑缓步逼近,目光上下打量着他,语气带着试探,“一刀废了王猛双脚,倒是够狠。”
夜雨生没有接话,只是手指轻扣,将墨痕刀缓缓归鞘。
动作从容不迫,没有半分被挑衅的慌乱。
“冯师兄问你话,你聋了?”
左边那名炼气七层弟子立刻回过神,厉声呵斥,狐假虎威的姿态十足,“夜雨生,还不赶紧磕头拜见!这位可是冯剑冯师兄,咱们门中闭关金丹长老的亲孙子!身份尊贵,不是你这种凡间野种能比的!”
夜雨生缓缓抬眼,目光落在冯剑身上,平静得像是在看一块毫无生气的石头。
冯剑被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舒服。
那眼神太静了,静得幽深,静得冷漠,仿佛他这个炼气九层、背景深厚的内门天才,在对方眼里不过是个跳梁小丑。
更让他心头火起的,是夜雨生这张脸。
站在对方面前,他平日里刻意维持的风度翩翩、温文尔雅,忽然显得格外矫揉造作,甚至有些滑稽。
他强压怒意,上前两步,停在夜雨生面前三步之外。
这是一个极具压迫感的距离,进可出手发难,退可保持体面,足以让大多数弟子心生畏惧。
可真站定,冯剑才后知后觉发现——夜雨生比他高出了小半个头,他必须微微仰视,才能对上对方的眼睛。
这股落差感,让他脸色更加难看。
“我还听说,芊芊师妹是被迫嫁给你的?”
冯剑声音刻意放柔,可每个字都像裹着毒针,刺向夜雨生的自尊,“真是委屈她了。一个从凡间来的……呵呵,一个修为低微的赘婿,怎么配得上芊芊那样的天之骄女?”
他刻意在“野种”两个字上顿住,改了口,可那份赤裸裸的羞辱,半分都没有减少。
夜雨生神色依旧没有波澜,只是淡淡开口:“冯师兄,你要搞清楚一件事。”
“这桩婚姻想不想解除,关键在张师姐,不在我。”
“只要她愿意放我走,我现在就可以离开玄剑门,绝不纠缠。”
说完,他直接转身,不再看冯剑一眼,径直走向院角的石凳,拿起搭在上面的布巾,慢条斯理擦去脸上的汗水。
动作很慢,很从容,侧脸在日光下轮廓锋利而好看。
汗珠顺着喉结滚动滑落时,那截脖颈修长挺拔,线条干净得惊人。
他被彻底无视了。
冯剑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嘴角抽搐了几下,眼底阴云翻涌。
身后两名跟班弟子脸色骤变,齐齐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就要发作。
“等等。”
冯剑抬手拦住两人,深吸一口气,重新堆起一抹假惺惺的笑,只是那笑意根本没抵达眼底:“夜师弟,我这人向来最讲道理。”
“这样吧,你主动去寻门主,就说你与芊芊的婚事作废,自己滚出玄剑门。我呢,大方一点,给你五百灵石当路费,足够你在凡间逍遥半辈子。如何?”
他一边说,一边肆无忌惮打量夜雨生。
只见对方擦完汗,走到井边,随手提起木桶,轻轻一扬,满满一桶凉水从头浇下。
冰凉的水冲刷过乌黑的发,流过挺拔的鼻梁,滑过微启的薄唇,最后顺着锁骨没入衣襟,将单薄的练功服浸得半透,少年人紧实的腰线与肩背线条,一览无余。
他甩了甩头,水珠四溅,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晶亮的弧线,有几滴甚至溅到了冯剑的脚边。
冯剑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不得不承认,这赘婿模样是真的出色,也难怪一向心高气傲的张芊芊,会在婚后渐渐动了心思。
“说完了?”
夜雨生抬手抹了把脸上的水,声音被凉水浸得微微发哑,却带着一股磁性,格外好听。
冯剑一时没反应过来:“你说什么?”
“说完了,就出去。”
夜雨生走回院子中央,手指握住墨痕刀的刀柄,缓缓拔刀,“我要练功,没空陪你们聊天。”
一句话落下,整个小院的空气瞬间凝固。
蝉鸣仿佛都弱了下去。
那两名炼气七层弟子气得脸色涨红,手握剑柄青筋暴起,恨不得立刻拔剑上前,教训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废物。
冯剑脸上最后一丝伪装也彻底撕裂。
他死死盯着夜雨生,眼神阴冷得像蛰伏的毒蛇,周身灵力不受控制地开始涌动,炼气九层的威压缓缓散开,压得院中的草木都微微低垂。
在他眼里,夜雨生的每一处都刺眼至极。
这张脸,这副身骨,这目中无人的态度,这该死的冷静与从容——每一样,都让他恨不得立刻拔剑,将这人捅个对穿。
“敬酒不吃吃罚酒。”
冯剑牙缝里缓缓挤出几个字,声音冷得结冰,右手已经按上了佩剑剑柄。
锋芒将起,一触即发。
就在这时,一道清脆而带着几分疑惑的女声,从院门外轻轻响起。
“冯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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