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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辉走后的第三天,江城下了一场雷雨。不是春天该有的那种细雨,是带着闪电和雷鸣的暴雨,打在棚子顶上,噼里啪啦响成一片。林修坐在棚子里,看着雨水从屋檐倾泻下来,在院子里砸出一个一个的水坑。周远从外面跑进来,浑身湿透了。
“林叔,”他抹了一把脸上的水,“赵明辉又来了。”
林修看着他。“在哪?”
“在巷口。站了半个多小时了,不进来。”
林修没有说话。他站起来,拿起一把伞,走到院门口。巷子口,赵明辉站在那里,浑身湿透,像一只被雨淋透的落汤鸡。他没有伞,就那么站着,看着这边。
林修走过去,把伞递给他。“进来吧。”
赵明辉摇了摇头。“不进去了。我就说几句话。”
他看着林修,雨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林修,我这几天去了所有能去的地方。那些工人,那些被我欺负过的人,一家一家走。”
他的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铁器。
“有的骂我,有的哭,有的不理我。但没有一个人打我。”
他低下头。
“他们要是打我,我还能好受点。可他们不打。他们说,放下了。”
林修没有说话。
赵明辉抬起头,眼眶红红的。
“林修,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抢你岳父的地,欺负你,欺负那些工人。我以为有钱就能摆平一切。现在我知道了,有些事,钱摆不平。”
他看着林修。“我爸临走前说,他欠你的还不上了。我现在知道了,他欠的不是钱。是那些被他踩过的人,是那些因为他过不好日子的人。”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东西,递给林修。
是一个旧式的录音笔。
“这是我爸的。”赵明辉说,“他录了一段话,让我交给你。”
林修接过录音笔,看着它。
“林修,”赵明辉的声音很轻,“对不起。”
他转身,走进雨里。
林修站在巷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雨幕中。他低头看着手里那个录音笔,很久很久,才转身走回院子。
周远在棚子里等着,看见他进来,连忙站起来。
“林叔——”
林修摆了摆手。他在石凳上坐下,按下了播放键。
录音笔里传来沙沙的电流声,然后是赵广生的声音。沙哑、苍老,像风吹过干枯的芦苇。
“林修,你听到这段录音的时候,我大概已经不在了。有些话,活着的时候说不出口,死了反倒能说了。”
录音里传来一阵咳嗽声,很重,像要把肺都咳出来。
“我这辈子,做错了很多事。最错的,就是教儿子欺负人。我以为有钱就能赢,有势就能压人。现在我知道了,钱买不来命,势压不住心。”
咳嗽声又响起来,比刚才更重。
“你赢了,林修。不是因为你买了我的公司,还了我的债。是因为你做了我不敢做的事。你把那些工人的钱还了,把他们的冤屈平了,把他们当人看。这些事,我做不到。”
录音里沉默了很久,只有微弱的呼吸声。
“林修,我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上了。但我儿子还年轻,他还有机会。他去找你了,你让他做什么都行。不用给他面子,他该的。”
又是一阵咳嗽,比之前更重。
“林修,谢谢你。”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
林修坐在那里,手里握着那个录音笔,很久很久。周远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窗外的雨渐渐小了。
林修把录音笔放在桌上。“周远。”
“在。”
“你去找赵明辉。”林修看着他,“告诉他,他爸的话,我听到了。”
周远愣了一下。“然后呢?”
林修看着那棵石榴树。“然后告诉他,他的债,还完了。”
那天晚上,周远在一家小旅馆里找到了赵明辉。他坐在床上,头发还是湿的,手里攥着一条毛巾,没有擦。
看见周远进来,他站起来。
“周律师——”
周远摆了摆手。“林叔让我来告诉你,你爸的话,他听到了。”
赵明辉看着他,等着。
“他说,”周远顿了顿,“你的债,还完了。”
赵明辉站在那里,嘴唇在发抖。
“还完了?”他的声音沙哑。
周远点了点头。“还完了。”
赵明辉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他没有哭出声,但周远看见他的眼泪滴在地上。
周远站在那里,没有说话,也没有走。他等着,等赵明辉抬起头。
“周律师,”他的声音很轻,“我想留在江城。”
周远愣了一下。“留在江城?干什么?”
赵明辉看着他。“干什么都行。打工,搬砖,扫大街。只要能待在这儿。”
周远沉默了一下。“为什么?”
赵明辉低下头。“因为这儿是我的根。”
他抬起头,眼眶还是红的。
“我爸走了,公司没了,钱也没了。我什么都没有了。但我不想跑。跑有什么用?跑到哪儿都忘不了那些事。”
他看着周远。
“我想在这儿待着,慢慢还。还不完的,就记着。”
周远看着他,很久很久。
“赵明辉,”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林叔为什么帮你吗?”
赵明辉摇了摇头。
“因为他也欠过。”周远说,“他欠他养父母的,欠陈伯伯的,欠那些帮他的人的。他还不完,但他记着。”
他看着赵明辉。
“你也记着就行。”
赵明辉站在那里,用力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周远回到东风巷。林修正坐在棚子里喝茶,看见他进来,招了招手。
“坐。”
周远走过去,在他对面坐下。
“他留下了。”周远说。
林修点了点头。“知道了。”
“林叔,”周远看着他,“您不恨他吗?”
林修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那棵石榴树。
“恨过。”他终于开口,“后来不恨了。”
周远等着。
林修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因为恨了也没用。他欠的,还了。没还完的,慢慢还。”
他放下茶杯,看着周远。
“周远,你记住,恨一个人,比帮一个人累多了。”
周远看着他,很久很久。
“林叔,”他说,“我记住了。”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很亮。
石榴树下,那块刻着“根深”的木牌,在月光下静静地站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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