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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明辉来江城那天,下着雨。不是那种瓢泼大雨,是细细密密的春雨,像筛子筛过的面粉,落在脸上凉丝丝的。周远站在法律援助点的窗前,看着那辆黑色轿车停在门口。车门开了,赵明辉走下来。
他瘦了很多。三年前那个穿定制西装、戴翡翠扳指的赵公子不见了,站在那里的,是一个头发花白、眼角布满皱纹的中年人。他穿着一件普通的深灰色夹克,手里什么都没拿,就那么站在雨里,抬头看着那栋曾经属于他的大楼。
周远推开门,走出去。
“赵明辉。”
赵明辉转过头,看着他。那双眼睛不再有当年的锐利和张扬,只有一种深深的疲惫。
“周律师。”他的声音沙哑。
周远看着他。“林叔在东风巷等你。”
赵明辉点了点头。他没有上车,就那么在雨里走着。周远跟在他旁边,两个人谁也没说话。从城南到东风巷,走路要四十分钟。赵明辉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用了全身的力气。走到东风巷口的时候,他停下来,看着那条窄窄的巷子,看着那些斑驳的墙壁,看着那扇虚掩的院门。
“周律师,”他没有回头,“那年我要是没抢周家的地,现在会是什么样?”
周远没有说话。
赵明辉自己回答了。“可能还是那个赵公子,开着好车,住着大房子,到处欺负人。然后有一天,公司倒了,钱没了,什么都没了。”
他转过身,看着周远。“跟现在一样。”
他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林修正坐在棚子里喝茶。看见赵明辉进来,他没有站起来,也没有说话。只是看了一眼对面的石凳。
赵明辉走过去,坐下来。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雨落在棚子顶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林修,”赵明辉终于开口,“我爸走了。”
林修点了点头。
“他临走前说,他欠你的,这辈子还不上了。”
林修放下茶杯。“他不欠我。他欠的是那些工人。”
赵明辉低下头。“我知道。所以我来了。”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信封鼓鼓囊囊的,里面装满了东西。
“这是我这几年在看守所里攒的。”他的声音很轻,“不多,三万块。我知道不够,但这是我自己的钱,不是赵家的,不是我爸的。”
他看着林修。“我想还给那些工人。”
林修看着那个信封,很久很久。
“周远。”他喊。
周远从旁边走过来。
“你带他去。”林修说,“一家一家走。”
赵明辉跟着周远走了。
第一家,是老马家。老马在赵家工地上伤了腰,回老家养了三年,刚回来。开门的是他老婆,看见赵明辉,愣了一下。
“你是谁?”
赵明辉站在那里,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周远替他开口了。“嫂子,这是赵明辉。赵家的那个。”
老马老婆的脸色变了。她往后退了一步,手扶着门框。
“你……你来干什么?”
赵明辉低下头。“嫂子,对不起。”
老马老婆看着他,眼泪一下子涌出来。“对不起?你知道我们家老马这几年怎么过的吗?他躺在床上三年,连路都走不了!你知道我们怎么活过来的吗?”
赵明辉站在那里,低着头,一动不动。
屋里传来老马的声音。“谁来了?”
老马老婆抹了一把眼泪。“赵家的那个。”
屋里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传来拐杖点地的声音,笃,笃,笃。老马出现在门口,佝偻着背,一条腿拖着。他看见赵明辉,愣在那里。
赵明辉看着他,看着他那条拖在地上的腿,看着他手里那根磨得发亮的拐杖。他弯下腰,深深地鞠了一躬。
“马大哥,对不起。”
老马看着他,很久很久。
“赵明辉,”他终于开口,“你知道我这腿是怎么断的吗?”
赵明辉没有抬头。“知道。是我让工头赶工期,脚手架没搭好……”
“你知道就好。”老马打断他,“你知道,我就不多说了。”
他转过身,往屋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进来坐吧。外面冷。”
赵明辉站在那里,肩膀在抖。
第二家,是刘大柱家。刘大柱已经不在了,开门的是他儿子刘建设。看见赵明辉,他愣了很久。
“你是赵明辉?”
赵明辉点了点头。
刘建设看着他,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过了很久,他侧身让开。
“进来吧。给我爸上炷香。”
赵明辉走进屋。堂屋正中挂着刘大柱的遗像,黑白的,老人笑得很憨厚。赵明辉站在遗像前面,接过刘建设递来的香,恭恭敬敬地鞠了三个躬。
他把香插进香炉里,看着那张照片。
“刘大叔,对不起。”
刘建设站在旁边,眼眶红了。他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张照片。
“我爸临走前说,”他的声音沙哑,“他说,他不恨你。”
赵明辉的身体震了一下。
“他说,要不是你,他也不会遇见林先生和周律师。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最难的时候,有人拉了他一把。”
赵明辉站在那里,很久很久。
“替我谢谢林叔和周律师。”他转过身,看着刘建设,“也谢谢你。”
刘建设看着他。“谢我什么?”
“谢你让我来。”赵明辉说,“谢你不恨我。”
刘建设摇了摇头。“不是不恨。是恨了也没用。我爸说的,放下了,就不欠了。”
赵明辉走出刘家的时候,天已经黑了。雨停了,巷子里湿漉漉的,映着昏黄的路灯。他站在巷口,看着那些光,很久很久。
周远站在他旁边。“还有几家?”
赵明辉低下头。“都去。一家一家去。”
那天晚上,他们走了七家。有的开了门,有的没开。开了门的,有的骂了,有的哭了,有的什么都没说,只是看着他。
赵明辉每家都鞠躬,每家都说对不起。那三万块钱,一家一家地分。不多,每家几千块。但他亲手递到每一个人手里。
最后一家,是王德厚家。王德厚已经走了,他女儿王秀英开的门。看见赵明辉,她愣了很久。
“你是赵明辉?”
赵明辉点了点头。
王秀英看着他,眼眶红了。她没有骂,也没有哭,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害得她父亲住桥洞的人。
“我爸走的时候,”她的声音很轻,“他说,他不怪你。”
赵明辉低下头。
“他说,”王秀英继续说,“要不是你,他也不会遇见林先生。他说,他这辈子最幸运的事,就是在最难的时候,有人拉了他一把。”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布包,递给赵明辉。
“这是我爸留给你的。”
赵明辉打开布包。里面是一张纸条,上面写着一行字,歪歪扭扭的。
“赵明辉,我不恨你。你也别恨自己。”
赵明辉看着那张纸条,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蹲在地上,哭了很久很久。像一个孩子,像一个终于放下所有防备的人。
周远站在旁边,看着这个曾经不可一世的人蹲在雨里哭。他没有走过去,也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等着。
等赵明辉哭够了,站起来。
“周律师,”他的声音沙哑,“谢谢你。”
周远摇了摇头。“不用谢我。谢你自己。”
赵明辉看着他。“我自己?”
周远点了点头。“你来了,就是自己。”
那天晚上,月亮从云层里钻出来,照在湿漉漉的巷子里。
赵明辉走了。他走得很慢,一步一步,消失在巷子尽头。
周远站在东风巷口,看着他的背影。然后他转身,推开17号院的院门。
林修正坐在棚子里,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走了?”他问。
“走了。”周远说。
林修点了点头,把茶杯放下。“那就好。”
他站起来,走进屋里。
周远站在棚子里,看着那棵石榴树。雨后的树枝上,冒出了细细的嫩芽。
春天,真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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