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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文焕在王炸营地里将养了半个来月,每天好吃好喝,还有那个神奇的“仙果”,肩膀上的刀伤好得飞快,已经能活动自如,只是还不能太用力。
他手底下那些残兵,轻伤的基本都好了,重伤的也能让人搀着走两步。
人是缓过来了,可杜文焕心里那点事,却越来越沉。
这天一早,他收拾利索,穿上王炸让人给他找来的一身半新战袄,来到中军大帐找王炸。
“侯爷,”杜文焕抱了抱拳,脸上带着感激,也带着愁容,
“末将叨扰多日,实在过意不去。如今伤也好得七七八八,手下弟兄们也都能动弹了。
固原那边……那边不能长久没个主事的。
杨部堂那人,侯爷您是知道的,末将要是再不回去露个面,让他以为我临阵脱逃,
甚至……甚至投降了流贼,他一道奏章上去,依着皇上的性子,怕是不用查,直接就会派人来锁我下狱。末将得赶紧回去。”
王炸正拿着个本子记什么,听他说完,把本子一合,点点头:
“行,是该回去了。老窝让人端了可不行。你打算什么时候走?”
“就这两日吧,越快越好。”杜文焕说。
“粮食带够没?”王炸问得很直接,“你回去不光要养活原来那些人,还得招兵买马,没粮食可玩不转。”
杜文焕脸上露出苦笑:“侯爷,不瞒您说,末将出来时带的粮就不多,这一路消耗,又打了败仗,早就……”
“行了,别哭穷了。”王炸摆摆手,打断他,
“我让人给你准备了一批。不多,但够你手下这些人吃到明年开春,还有点富余,你省着点用,招千把号人,紧巴点也能撑一阵。”
杜文焕一听,眼睛都亮了,又要跪下道谢,被王炸一把拽住。
“别整这些虚的。粮食给你,是让你干正事的。”
王炸拉着他走到一边,压低了些声音,“老杜,你回去,除了练兵,还有件事得抓紧办。”
“侯爷请讲。”
“占地。”王炸说得很干脆,
“你们那边,被流贼祸害得不轻吧?那些地主老财,当官的老爷,不是被弄死了,就是吓得卷铺盖跑路了。
地肯定荒了不少,也成了没主的。
你回去,别客气,想法子把这些地,特别是那些好地、熟地,给我占了!
名正言顺地占,就说充作军屯,安置流民,恢复生产。
有了地,心里才不慌。
让当兵的去种,招流民来种,怎么都行。
只要地里长出庄稼,你就不用天天掰着指头算朝廷那点永远到不了的粮饷了,至少能混个自给自足。
手里有粮有地有兵,腰杆子才能硬,才不用看杨鹤那老小子的脸色,懂吗?”
杜文焕听得连连点头,这话真是说到他心坎里去了。
以前不是没想过,可一来没本钱启动,二来也怕惹麻烦。
现在有王炸撑腰,有这批粮食打底,倒是可以试一试。
“侯爷高见!末将回去就办!”杜文焕用力点头。
“光你们这些人回去,我不放心。”王炸想了想,
“你们带着这么多粮食,走这么远路,万一被哪股不开眼的流贼,或者饿急眼的流民盯上,半道给劫了,那乐子可就大了。
我派五百人,护送你们一程。都是老兵,家伙也硬,保你们平平安安回到固原地界。”
杜文焕这下是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重重抱拳,一切尽在不言中。
两天后,队伍准备妥当。
几十辆大车装满了粮食,杜文焕的几百残兵和家丁也都收拾好了行装。
王炸派出的五百护卫,由窦尔敦手下的一员得力干将领着,清一色的精壮汉子,背着乌黑的八一杠,骑着好马,在车队前后散开警戒。
“老杜,一路保重!记住我说的话,把地盘经营好,把人马练起来!”王炸拍了拍杜文焕的肩膀。
“侯爷大恩,没齿难忘!末将定不负所托!”杜文焕翻身上马,再次抱拳,然后一挥手,“出发!”
车队缓缓启动,扬起一片尘土,朝着东北固原的方向迤逦而去。
王炸站在营地边的高坡上,看着队伍渐渐消失在黄土丘陵之间,摸了摸下巴。
给杜文焕粮食和兵,是投资,也是埋颗钉子。陕西这盘棋,越来越有意思了。
杜文焕带着粮食和护卫的队伍前脚刚走,王炸这边也下令拔营启程。
大队人马再次行动起来,拖着长长的队伍,继续朝着西北方向,不紧不慢地走。
又在黄土沟壑里跋涉了半个来月,沿途的景色越来越荒凉,人烟也更稀少。
按赵率教的指点,离靖虏卫,也就是他老家,已经不太远了。
这天下午,队伍走到一处两山夹一沟的地方。
王炸看了看,觉得这地方不错,就下令在此扎营。
战士们早就习惯了,立刻分头忙活起来,立栅栏,搭帐篷,挖灶埋锅,井然有序。
营地刚有个雏形,王炸就把赵率教叫到一边,指着营地中央一块清理出来的空地说:
“老赵,地方到了,该准备的事了。
棺木我备好了,两副上好的松木,路过上一个县城时,我让人进城去最好的棺材铺现买的,漆都没干透呢。”
赵率教顺着王炸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空地上并排放着两副深褐色的棺材,木头纹理清晰,确实是不错的料子。
他喉咙动了动,点点头,没说话。
王炸又走到旁边一辆盖着厚布的大车旁,示意守卫的战士掀开一角。
里面是两具用油布仔细包裹的遗体。
“人在这儿,保存得还行。你看看,是让医疗队的人帮忙整理一下,还是……”王炸问。
赵率教走到车边,仔细看了看那两张家丁的面孔,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低沉:
“侯爷,让我自己来吧。二虎和柱子,打小就跟着我。他们……我得亲自送他们最后一程。”
王炸拍了拍他肩膀:
“行,需要什么,跟老胡(医疗队胡队长)说,他那儿有干净布、清水、香料。
整理好了,就入殓。明天一早,我让一队人跟你一起,护送棺木回你家庄子,让他们入土为安。”
赵率教重重点头,转身去找胡队长要东西了。
王炸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那两副棺材,轻轻叹了口气。
这年头,能马革裹尸还乡,能有副像样的棺材,能被主将亲手收敛入殓,对当兵的来说,大概也算是一种难得的造化了。
希望二虎和柱子,还有那些没能找回来的弟兄,魂灵能跟着老赵,回到他们出生的那片土地,得以安息吧。
赵率教找了个僻静些的帐篷,让人把二虎和柱子的遗体小心抬了进去。
帐篷里点起了油灯。
赵率教挽起袖子,先打来清水,仔细地洗干净手,然后拿起一块白布,浸湿拧干,开始给二虎擦拭脸庞。
动作很轻,很慢,就像对待熟睡的兄弟。
擦去尘土,露出那张曾经熟悉、如今却毫无生气的脸。
赵率教的手指微微有些抖,他抿着嘴,继续擦拭脖颈、手臂,把身上破烂的战袄轻轻整理好。
二虎胸口有一道致命的刀伤,赵率教用干净的布条,尽量平整地盖住。
然后是柱子,同样细致地擦拭,整理遗容。
赵率教做完这些,额头上已经见了汗。
他沉默地站了一会儿,然后拿起那包香料,均匀地撒在遗体周围。
做完这一切,他才直起身,对着两具遗体,郑重地抱了抱拳,低声说:“兄弟,咱们……回家了。”
他掀开帐篷帘子,对等在外面的几个老兵点点头。
老兵们会意,抬着两副准备好的厚木板进来,小心地将二虎和柱子的遗体移上去,
再用干净的粗麻布轻轻覆盖,然后稳稳地抬出帐篷,走向那两副松木棺材。
在赵率教的注视下,遗体被安放进去。
棺材盖没有立刻钉死,只是虚掩着。赵率教最后看了一眼,挥了挥手。
几个战士上前,用粗绳和木杠,小心地将两副棺材抬起,安放到早就准备好的两辆结实四轮马车上。
马车是队伍里用来运重物的,铺了厚厚的干草,棺材放上去很稳当。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营地就忙碌起来。赵率教已经披挂整齐,李定国也换上了一身合身的短打,紧紧跟在他身后。
五百名挑选出来的战士,全副武装,在营前列队。他们这次任务不是打仗,是护送。
王炸走过来,对赵率教说:“都安排好了。五百人,够用。早去早回,这边等你们消息。”
“侯爷放心!”赵率教抱拳,又看了一眼那两辆载着棺木的马车,深吸一口气,翻身上马,“出发!”
李定国也爬上旁边一匹小些的战马。
队伍动了起来,五百战士护卫着两辆马车,离开了大营,朝着东北方向,靖虏卫所在的位置,缓缓行去。
马蹄和车轮声打破了清晨的宁静,黄土路上扬起一道烟尘。
赵率教骑在马上,腰杆挺得笔直,目光一直望着家乡的方向,
那里面,有对逝去兄弟的哀思,有对即将见到家人的期盼,也有一丝近乡情怯的复杂。
李定国默默跟在义父侧后方,小手紧紧抓着缰绳,感受着这肃穆而郑重的气氛,
心里对这个新家,对那片陌生的土地,也隐隐生出一份好奇和归属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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