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宣府,巡抚行辕。土默特部派来求援的使者,在宣府城外等了足足三天,才被允许进城,带到了新任巡抚卢象升的面前。
使者按草原礼节行了礼,堆着笑脸,用半生不熟的汉话,
把俄木布楚琥尔台吉如何仰慕大明,如何被林丹汗逼迫,如何渴望重归大明庇护,
希望天朝能给予些支援,哪怕开放点市赏也好的话,翻来覆去说了好几遍。
卢象升穿着绯色官袍,坐在公案后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静静地听。
等使者说完,他端起旁边的粗瓷茶碗,慢悠悠喝了一口,才抬眼看了看那满脸期待的使者。
“哦,林丹汗西迁,威胁到你们了?”卢象升声音平淡,“本官知道了。”
使者赶紧点头:
“是是是,巡抚大人明鉴!那林丹汗残暴不仁,所过之处,寸草不生!我土默特部心向大明,实在是走投无路,才来恳求天朝施以援手……”
卢象升心里冷笑。心向大明?走投无路?这种话,他听得耳朵都快起茧子了。
他刚到宣府,就动用了所有能用的夜不收,撒向草原深处打探消息。
情况他比这使者清楚得多。
土默特部早就跪了黄台吉,这会儿是怕被林丹汗当软柿子捏,又看大明这边似乎有点起色,想来两头讨便宜。
他对这帮蒙古部落,从心底里就不信任。
这不是偏见,是千百年来血淋淋的教训。
远的不说,就说嘉靖年间的庚戌之变,蒙古鞑靼部首领俺答汗,一边接受明朝的“封贡”,一边动不动就破关而入,杀掠京畿,逼得朝廷差点迁都。
后来隆庆年间达成“俺答封贡”,开了马市,结果呢?
稍微有点不如意,或者自己内部闹了饥荒,转头就又来抢。
万历朝的鞑靼各部,更是时叛时降,今天拿了明朝的赏银和粮食,明天就能拿着明朝给的铁器打造的兵器来打明朝的边墙。
这帮人,就像养不熟的白眼狼。
你对他强硬,打疼他,他反而敬你怕你,老老实实来朝贡。
你对他怀柔,给他好处,他立刻就觉得你软弱可欺,变着法地来吸你的血,占你的便宜。
朝廷里有些读书读傻了的官,为了自己那点“羁縻远人”、“以夷制夷”的虚名,
拿着百姓的血汗钱粮去填这个无底洞,结果养肥了饿狼,苦了边民。
他卢象升不是那种官。
他读圣贤书,更读史书,读边关将士用血写就的实录。
蒙古铁骑一次次南下,宣府、大同、蓟镇,多少村庄被焚毁,多少百姓被屠戮掳掠,边墙上至今还留着发黑的血迹。
这份血仇,他记得清清楚楚。
让他拿宣府军民省吃俭用、甚至是从牙缝里抠出来的钱粮,去接济一帮已经投靠了建奴、现在只是临时抱佛脚的鞑子?做梦!
“贵使的意思,本官明白了。”卢象升放下茶碗,声音依旧没什么波澜,
“然我大明自有制度,市赏开闭,皆有章程。
如今宣府初定,百废待兴,本官亦无余力他顾。
林丹汗之事,乃尔等蒙古各部内部纷争,我大明不便插手。
贵使还是请回吧,好生协助尔主,自求多福。”
这话说得客气,但意思再明白不过:不帮,不管,你们自己打去。
那使者脸色一变,还想再说什么,卢象升已经端起了茶碗,旁边侍立的亲兵立刻上前,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使者无奈,只得灰溜溜地退了出去。
打发走土默特使者,卢象升揉了揉眉心。
建奴给的压力已经够大了,他哪有心思去管蒙古人内部的狗咬狗。
他巴不得林丹汗和土默特,还有那些乱七八糟的蒙古部落打得越凶越好,最好两败俱伤,这样宣大这边才能多喘几口气。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宣府这个地方经营起来,让它重新变成一道能扎死人的铁闸,而不是漏风的破篱笆。
他想起前几日,原宣府总兵、现在调任的满桂来找他交割的情形。
满桂是个爽快人,直接把查抄张家口堡晋商八大家的田产地契,
以及宣府镇历年一些犯事被查的军官、贪官侵占的田地清册,一股脑全给了他。
“卢抚台,这些地,现在都没主了。该怎么处置,你看着办。都是好地,荒了可惜。”满桂拍着那厚厚的册子说。
卢象升当时就动了心思。
宣府这个地方,军户逃亡严重,田地大量抛荒,军队缺粮,动不动就闹饷闹粮。
光靠朝廷那点永远迟到、永远不足的漕运,根本养不活这么多兵,也稳不住民心。
他有样学样。
他把那些无主的田地全部重新丈量清楚,登记造册,然后贴出告示:
凡是宣府镇辖内的军户余丁、流落至此的难民、甚至本地愿意种地的百姓,都可以来衙门申请领种。
地,按人头分,大人多少,小孩多少,写得明明白白。
头三年,田租只收十分之一,而且可以用粮食、草料、柴薪抵充,实在没有,出劳力修城墙、挖壕沟也行。
官府提供一部分种子、农具,还从大同那边请了几个老农过来,教大家怎么在边地种好耐寒的庄稼。
告示一出,整个宣府都轰动了。
多少年了,就没听说过官府给老百姓分地,还只收这么点租子的!
军户们看着分到手里的田契,手都在抖。
逃难来的百姓,更是跪在衙门口磕头,高喊“青天”。
那些原本无所事事、甚至沦为兵痞的军余,也有了着落,扛起锄头就下了地。
与此同时,卢象升开始整顿军备。
他深知,没有一支能战的兵,再多的粮食也是给敌人准备的。
他从分到田的军户青壮中,选拔身体强健、有家室牵累(这样不容易逃跑)的人,重新编练。
淘汰老弱,补齐兵额。
练兵的法子也实在,不搞那些花架子,每天就是练队列,练听令,练长枪突刺,练刀盾配合,练弓弩射击。
他亲自到校场督练,演武时,分列两军,用去了枪头的长竿和裹了布包的木刀对打,赢的有赏,输的加练。
他还设立了“跳荡”、“锋矢”等敢战之士的选拔,待遇从优。
粮饷是最大的难题。朝廷的饷指望不上,他就地想办法。
除了屯田收租,他还清理了宣府各地的关卡、税卡,严禁私设和盘剥,让商路稍微通畅些,也能收上点实在的商税。
他甚至琢磨着,能不能学那个灭金侯王炸,也搞点什么“副业”,只是这念头刚起就被他按下了,一来没路子,二来他也没那“点石成金”的本事。
忙完一天,卢象升站在宣府镇的城楼上,望着城外一片片刚刚划分好、已经开始有人耕作的土地,
又看了看城内校场上那些喊着号子、挥汗如雨的士兵,心里稍稍踏实了些。
屯田以足食,练兵以足兵。
这是老成之法,也是眼下唯一可行的路。他不知道明年建奴会不会再来,但他必须做好准备。
至少,要让宣府的兵,能吃饱肚子,拿起武器,站在城头上。
要让宣府的百姓,觉得有盼头,愿意守在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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