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固原,三边总督行辕。六月的天,固原城里却感觉不到多少暖意。
总督行辕后宅书房里,门窗紧闭,但仍有一股驱不散的阴冷和颓败气息。
杨鹤穿着居家的道袍,头发有些散乱,眼圈发黑,坐在书案后头。
书案上堆满了各地送来的塘报、奏章,还有他写给朝廷催饷请罪的草稿,乱糟糟的,好些都只写了一半就被烦躁地团起来扔在一边。
屋里没点熏香,只有一股墨臭和老人身上淡淡的衰败气味。
他刚端起茶碗想喝口水,手指碰到碗壁,凉的。不知是茶早凉了,还是他心口发凉。
“神一魁……神一魁……”杨鹤放下茶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嘴里反复念叨着这个名字,像在念一道催命符。
这逆贼!年初才给了他粮食,给了他“守备”的官职,指望他安抚部众,做个榜样。
结果呢?七月!这才几个月?就又反了!
攻掠宁塞,杀官劫粮,把他杨鹤的脸,还有朝廷的脸,摁在泥地里踩!
消息是三天前到的,他当时眼前一黑,差点背过气去。
他知道,完了,自己那套“以抚代剿”的说法,在皇上和朝中诸公那里,再也站不住脚了。
弹劾他的奏章,恐怕已经在路上了。
“杜文焕……杜文焕那边有消息没有?”杨鹤抬起头,问侍立在门口的心腹幕僚。声音干涩沙哑。
那幕僚姓陈,是个老秀才,跟着杨鹤好些年了,此刻也是一脸愁苦,躬身回答:
“回部堂,还没有。
庆阳那边最后一次消息,是五天前,说杜总兵在庆阳南面与张献忠、李自成等股流贼接战,详情不知。
之后……就再没音讯了。派去的探马,也有两拨没回来。”
“接战……接战……”杨鹤烦躁地挥挥手,
“打!就知道打!本督三令五申,剿抚并用,以抚为主!他能剿得完吗?
啊?今天剿了张献忠,明天冒出个李自成,后天还有王自用、高迎祥!越剿越多!越剿越乱!
他就不能领会朝廷的深意,配合本督的方略吗?”
陈幕僚低着头不敢接话。
他心里清楚,杜文焕那些武将,对部堂这套“招抚”早就怨气冲天,觉得是纵虎归山,白费将士性命。
现在杜文焕音讯全无,只怕是凶多吉少。
杨鹤发完火,又颓然靠回椅背。他也知道,光骂杜文焕没用。
现在最麻烦的是,杜文焕要是真在庆阳吃了大败仗,甚至……全军覆没,那他这个三边总督,调度无方、折损大将的罪名就坐实了!
到时候,神一魁复叛加上杜文焕兵败,两件事并罚,他杨鹤有几个脑袋够砍?
想到这里,他脊梁骨窜起一股寒意,下意识地紧了紧身上的道袍。
“那个……那个灭金侯呢?”杨鹤像是突然抓住了一根稻草,急切地问,
“派去联络的人,还没回来?这都多少日子了!”
大约半个多月前,有零星消息从东边传来,说有一支打着“灭金”旗号、火器犀利的队伍,
在山西、陕西交界处活动,剿灭了几股流贼,动作很快。
杨鹤起初没在意,以为是哪路客军。
后来消息越传越玄乎,说那“灭金侯”如何了得,他才上了心。
眼下他手里无兵无将,杜文焕又靠不住,便起了借力的心思。
不管这“灭金侯”是哪路神仙,只要能帮他剿贼,哪怕是暂时听调,缓解一下压力也好。
于是十天前,他派了个还算机灵的信使,带着他以总督名义写的文书,去寻访这支队伍,试图加以“招揽”或“节制”。
可人派出去就如石沉大海。
陈幕僚摇头:“回部堂,尚无音讯。派的是老刘,办事还算稳妥,按理说……该有回信了。除非……”
“除非什么?”
“除非……半路遇了流贼,或是……那人根本不愿搭理咱们,连信使都……”陈幕僚没敢说完。
杨鹤的脸色更难看了。不愿搭理?
他可是三边总督,总理陕西、甘肃、延绥军务!
那灭金侯再厉害,不过是个侯爵,是武将!
武将就得听文官统帅调遣!这是祖制!等等……灭金侯?王炸?杨
鹤猛地想起,去岁京师危机,皇上好像确实封了个叫王炸的年轻人为“灭金侯”,协理京营戎政。
可那人不是该在京里吗?怎么跑到陕西来了?还带着兵?
一个不在京享受富贵,反而带着兵跑到这穷山恶水的陕西来剿贼的侯爷?
杨鹤心里忽然有点发毛。
这人想干什么?他哪来的兵?哪来的粮饷?皇上知道吗?英国公知道吗?
他既渴望这支传闻中战力惊人的队伍能为他所用,哪怕只是暂时帮他稳住局面,应付朝廷查问。
可他又本能地感到害怕和排斥。
一个不受他控制、甚至可能不把他放在眼里的强力武将出现在他的防区,这本身就是一个巨大的变数和威胁。
万一这王炸仗着爵位和兵力,自行其是,甚至……反过来对他不利怎么办?
“再派!再派人去找!”杨鹤对陈幕僚吩咐,语气带着焦躁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
“多派几个人,分开走!一定要找到那支队伍,找到那个灭金侯!
打听清楚,他们到底有多少人,想干什么!还有,杜文焕是死是活,也必须弄清楚!”
“是,部堂。”陈幕僚应下,正要转身出去安排。
就在这时,书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个亲兵冲了进来,扑通跪倒,手里高举着一份插着羽毛的紧急军报。
“部堂!急报!宁塞、保安方向急报!
神一魁叛部勾结其余孽,连破两处堡寨,兵锋直指安塞!
沿途……沿途打出旗号,说……说……”亲兵吓得声音发颤。
“说什么?!”杨鹤霍地站起,撞得书案一晃。
“说……说‘誓取杨鹤老儿头,以谢天下’!”
杨鹤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眼前金星乱冒,耳朵里嗡嗡作响,身体晃了两晃,向后跌坐在太师椅里,张大着嘴,
却一点声音也发不出来,只有手指着门口,不住地颤抖。
书房里死一般寂静,只有那插着羽毛的紧急军报,像一道黑色的催命符,静静躺在冰冷的地砖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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