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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炸带着人马,护着杜文焕那些残兵败将,浩浩荡荡回到自家大营时,天已经擦黑了。营地里早已得到消息,点起了不少火把。
队伍刚一进营门,早就候着的随军郎中们就乌泱泱围了上来,得有五六十号人,
有男有女,有胡子花白的老者,也有手脚利落的年轻人,人人胳膊上挎着或背上背着个木制的小药箱。
他们自动分成几拨,有的去接抬着的重伤员,有的去搀扶那些还能走但带轻伤的,
还有人立刻打开药箱,拿出干净布条、药瓶、清水,就地开始检查清洗伤口。
这场面,把跟在王炸身边的杜文焕又给结结实实吓了一跳。
他瞪大眼睛,看着这些穿梭忙碌的“郎中”,下意识地伸着指头数了数,好家伙,这得有好几十号!
他当总兵这么多年,手下万把人的队伍,随军的医官郎中掰着手指头都数得过来,还多半是半吊子。
哪见过这阵势?这灭金侯的队伍,不光打仗凶,连看病的都这么阔气?
王炸看他那副吃惊的样子,咧嘴笑了笑,解释道:
“老杜,别愣着,这都是咱自个儿的医疗队。
早先在柳家堡落脚那会儿,我就发现那帮村民里藏着个有真本事的老郎中,姓胡。
后来我就琢磨,这年头刀兵一起,缺医少药比缺粮还要命,就让他牵头,挑了些脑子灵光的男女,开始教。
这一路走过来,边学边练,倒还真拉起这么一支队伍。
看见没,那个穿白褂子、指挥若定的老头,就是老胡,现在是咱们医疗队的头儿,首席医疗官。”
杜文焕顺着王炸指的方向看去,只见一个头发胡子都白了精神却格外矍铄的干瘦老头,
穿着一身奇怪但干净的白色长褂,正板着脸,中气十足地对着几个年轻郎中发号施令:
“那个腿被扎穿的,先清创!用煮过的盐水!你,对,就是你,发什么呆?去拿止血散和干净麻布来!动作都麻利点!”
老头站在那里,腰杆挺得笔直,脸上哪有半分寻常郎中的畏缩,倒像是个指挥千军万马的老将军,意气风发。
杜文焕看得目瞪口呆,心里对王炸的评价不禁又高了几分,不,是多了几分看不懂的玄乎。
这位侯爷,练兵、打仗、搞钱粮有一手,连这最让人头疼的伤员救治,都捣鼓出这么一套名堂来?
王炸没让他多琢磨,拉着他进了中军大帐旁边一个专门收拾出来的帐篷,招呼医疗队的人过来给杜文焕处理身上几处伤口。
自己则搬了个马扎坐在旁边。
等郎中给杜文焕肩上一道较深的刀口上好药、用干净布条裹好,
王炸才开口,却不是问刚才的战斗细节——那些他大概都知道了。
“老杜,你一直在陕西跟这帮人周旋,
跟我说说掏心窝子的话,眼下这陕北地面,流贼的势头,到底到了什么地步?
除了今天碰上的这几股,还有哪些硬茬子?”
杜文焕靠坐在简易行军床上,闻言长叹一口气,脸上疲惫和忧色更浓。
他沉默了一会儿,像是在理清思绪,然后才缓缓开口。
“侯爷既然问起,末将不敢隐瞒。如今这陕北,乃至整个陕西,早已是遍地烽火,贼势……已成燎原。”
“挑头的,是一个叫高迎祥的,自号‘闯王’。”杜文焕伸出三根手指,
“此人麾下,兵多将广,是当前最大的一股。他手下有几个特别能打、也特别能折腾的。”
“头一个,就是今天跟末将死磕,后来被侯爷救兵惊走的李自成,绰号‘闯将’。
此人凶悍敢战,是块硬骨头。
第二个,是张献忠,人称‘八大王’,性如烈火,残忍好杀,今天先与末将接战的便是他。
第三个,罗汝才,绰号‘曹操’,滑不留手,诡计多端,今天最后赶来搅局就有他。
第四个,贺一龙,绰号‘革里眼’,也是老贼了。
还有今天被侯爷一枪打死的蔺养成,绰号‘左金王’,以及刘希尧,绰号‘改世王’,都是高迎祥麾下大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除此之外,还有几股势力不容小觑。
‘射塌天’李万庆,‘过天星’惠登相,‘闯塌天’刘国能,都是拥众数千甚至近万的大伙。
更有‘老回回’马守应,是回民首领,人马精悍,与高迎祥时合时分。
这些大小头目,加起来怕不下二三十股,分合不定,今日你打我,明日我打他,后日可能又合兵一处去打州县。
高迎祥算是其中威望最高的,大家卖他几分面子,算是个盟主,但真要完全管住谁,也难。”
杜文焕说着,脸上露出深深的无力感:
“末将不是没打过胜仗,可打散一股,另一股又起。
剿灭一部,没过两月,或许就在别处听说他们又拉起了队伍,甚至人更多了。
朝廷……唉,粮饷不济,旨意多变,剿抚反复,将士用命却常常徒劳无功,甚至反受其咎。
就像一张破网,哪里漏了补哪里,可漏洞却越来越多,越来越大。末将……末将有时都觉得,这陕北,怕是真的要守不住了。”
帐内一时安静,只有外面隐约传来的伤兵**和郎中们低声交谈的声音。
王炸静静听着,手指无意识地在膝盖上轻轻敲着。
杜文焕这番话,和他所知的历史,以及这一路的见闻,渐渐重叠起来,勾勒出明末陕北乃至整个北方一幅绝望而混乱的图景。
高迎祥这个“盟主”,和他手下那批未来将搅动天下风云的“大将”们,此刻正如野火般在这片焦土上蔓延。
王炸听完,沉默了片刻,然后嗤笑一声,摇了摇头。
“杨鹤那套,你就别跟着瞎掺和了。”他直截了当地对杜文焕说,
“发点粮食,给块破牌子,就想让那些杀红了眼、尝到造.反甜头的枭雄放下刀,回头给你当顺民?
做他娘的清秋大梦!这老儿不是蠢,是坏,是用朝廷的钱粮和咱们将士的血,给他自己刷‘仁德’的名声,
顺便把陕西这烂摊子搅得更浑,反正最后擦屁股、背黑锅的,还不是你们这些带兵打仗的?”
他看着杜文焕有些愕然又若有所思的脸,继续道:
“听我的,老杜。从今往后,杨鹤那边的烂命令,能糊弄就糊弄,能躲就躲。
保存实力,保住你手下这些还能打仗的老兄弟,最要紧。”
杜文焕苦着脸:“侯爷,末将何尝不想……可粮饷……”
“粮饷我给你解决一部分。”王炸打断他,说得轻描淡写,
“我送你一批粮食,再给你些高产的粮种。
不多,但够你应急,撑过这个青黄不接的时候,顺便招揽些实在活不下去、但身家清白的流民壮丁,好好操练。
记住,手里有粮,麾下有兵,腰杆才能硬。
朝廷?杨鹤?让他们一边玩儿去!
谁要是敢因为你‘不听调遣’找你的麻烦,你就直接告诉他,你是我灭金侯的人,有本事,让他来跟我王炸说道说道!”
杜文焕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就亮了,挣扎着想从行军床上起来行礼,被王炸按住了。
“侯爷!这……这让末将如何报答!侯爷大恩,末将……”
“行了,别整这些虚的。”王炸摆摆手,脸色认真了些,
“老杜,我跟你说点实在的。陕西这局面,十年八年都消停不了。
接下来几年,天灾只会更多,不会少。
流民难民会像蝗虫一样,一波接一波。朝廷那点本事,堵是堵不住的,也根本没心思真来管。
你的任务,不是学杨鹤去‘堵’,去‘剿’,你也剿不完。
你的任务是守好你自己的一亩三分地,把地盘经营成铁桶,让流贼绕着你走,
让活不下去的百姓有条活路投奔你,而不是被逼着去从贼。”
他顿了顿,声音压低了些,带着点神秘的意味:
“我呢,这次会带着人去秦岭深处,找个好地方扎下根。
等明年,局势再乱一点,我会派人通知你。到时候,跟我一起,出去干票大的。”
杜文焕正沉浸在王炸对局势的判断和提供的支援中,听到这话,愣了一下,下意识问:
“大买卖?侯爷是指……”
王炸咧开嘴,露出一口白牙,笑容里带着一股子野性和匪气:
“蒙古鞑子,不是年年都喜欢到咱们这边‘打草谷’吗?
抢粮食,抢牲口,抢人口。老子琢磨着,他们的草场、牛羊、部落,也挺肥的。
明年,等他们松懈了,或者又想来打草谷的时候,咱们就摸过去,反抢他娘的!
也去打打他们的‘草谷’!怎么样,这买卖,够大吧?”
“打……打蒙古鞑子的草谷?”杜文焕彻底懵了,张着嘴,半晌没合拢。
他脑子里还在琢磨怎么应付流贼和朝廷,这位爷已经盘算着主动出关,去抢蒙古人了?
这思路……也太跳脱了吧!
可不知为什么,听着王炸用这种讨论明天去哪里砍柴般的随意口气,
说着如此骇人听闻的计划,杜文焕心里那股被现实压得死死的、属于武将的血性和憋屈,竟然隐隐有些躁动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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