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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11月下旬的一个早晨,深圳的天气已经有些凉意,但资本市场却热得发烫。上证指数在11月20日突破了2500点,然后在接下来的一个星期里,像坐上了火箭——21日涨2.5%,24日涨3.1%,25日涨1.8%,26日涨2.3%。券商板块更是疯狂,中信证券一周涨了40%,海通证券涨了35%,整个板块的成交量占全市场的比重超过20%。
默石资本的晨会上,气氛有些微妙。
陈默坐在会议桌一头,面前是林枫刚打印出来的晨报。报告显示,融资余额在过去一个月里增加了2000亿,突破了8000亿大关,创历史新高。新增投资者开户数连续四周超过50万,是2010年以来最高的。营业部里又开始排队了,媒体报道的语气从“谨慎乐观”变成了“全面看多”。
但默石Alpha系统的信号却截然相反。波动率指数从15升到了22,市场情绪指数从0.6飙升到了0.85(进入过热区间),杠杆水平指数从40升到了65(警戒线是70)。系统给出的整体风险评分是7.2分(满分10分,分数越**险越大),是2010年以来最高的。
“系统在告诉我们,”林枫指着屏幕上的数据,“市场正在进入危险区域。波动率在上升,杠杆在累积,情绪在过热。虽然指数还在涨,但风险收益比已经很差了。”
陈默点头,正要说话,会议室的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是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穿深蓝色西装,打条纹领带,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叫孙铭,是公司去年从一家大型公募基金挖来的基金经理,负责一只偏股型产品。孙铭的履历很漂亮——北大本科、清华硕士,在大型公募干了五年,业绩排名始终在前四分之一。加入默石后,他的产品收益率也不错,在内部排名靠前。
但陈默对他一直有些保留。不是因为能力,而是因为风格。孙铭是一个典型的“进攻型”基金经理——高仓位、高集中度、高换手率。在牛市中,这种风格能带来耀眼的收益;但在熊市中,也会带来惨重的损失。陈默之所以同意招聘他,是为了让公司的产品线更多元化——不是所有客户都喜欢稳健,有些人就是想要高弹性。
“陈总,我有个想法,必须在今天说。”孙铭的语气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你们都在看系统的风险信号,但我要说,这次不一样。”
会议室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着孙铭。
“这次不一样?”陈默重复了一遍。
“对,这次不一样。”孙铭走到白板前,拿起马克笔,写了几行字:
1. 改革红利——新国九条、沪港通、注册制
2. 流动性宽松——降息降准预期
3. 居民资产配置转移——房地产见顶,资金流入股市
“这是十年一遇的牛市,”他转过身,“不,是二十年一遇。2007年之后,我们等了七年,才等到这次机会。如果我们不抓住,将来会后悔一辈子。”
他看了一眼林枫,又看了一眼陈默。
“我知道系统在说风险。但系统是看后视镜的——它只能看到过去的数据,看不到未来的变化。现在的宏观环境、政策环境、资金环境,都支持一**牛市。我们应该大幅提**险偏好,增加杠杆,全面转向进攻型策略。”
陈默没有立刻回应。他看着白板上那几行字,又看了看林枫的屏幕上的风险数据。
“你说的‘增加杠杆’,具体是多少?”
孙铭显然早有准备。“目前我们的平均仓位是65%,杠杆倍数是1.1倍(即融资余额占净资产的10%)。我建议把仓位提高到85%以上,杠杆倍数提高到1.5倍到1.8倍。也就是说,用1块钱的净资产,做1.8块钱的股票。”
“那意味着,如果市场下跌20%,我们的净值会跌36%。”陈默说。
“但市场不会跌20%。”孙铭的语气很笃定,“现在是牛市的起点,不是终点。上证指数2500点,估值还很低。就算涨到5000点,也才一倍空间。现在不进场,等涨到4000点再进?那才是追高。”
周锐坐在角落里,一直没有说话。他是公司里最接近孙铭风格的人——都是技术分析出身,都相信趋势的力量。但此刻,他也没有站出来支持孙铭。
林枫第一个开口反对。“孙铭,你说的‘这次不一样’,我在2007年听过,在2010年听过,在2013年也听过。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的结局都一样——泡沫破裂,一地鸡毛。系统不是在看后视镜,它是在看统计规律。统计规律告诉我们,当波动率和杠杆水平同时上升时,市场发生剧烈调整的概率超过70%。”
“概率不是必然。”孙铭反驳,“而且,70%的概率意味着还有30%的概率不会调整。如果这次是那30%呢?”
“如果这次是那30%,我们确实会错过一部分收益。”林枫说,“但如果这次是那70%,加杠杆的人会死得很惨。”
沈清如这时开口了。“孙铭,你说的宏观逻辑,我没有异议。改革红利、流动性宽松、资产配置转移,这些都是真实的。但问题是,这些逻辑已经被市场消化了多少?”
她翻开自己的笔记本。“从7月到现在,上证指数涨了30%,券商板块涨了80%。市场已经在反映这些预期了。现在进场,不是在买‘预期’,是在买‘事实’。而事实是,券商的估值已经从1.5倍市净率涨到了3倍市净率,接近历史高位。在这个位置加杠杆,风险收益比很差。”
孙铭摇头。“沈总,你的分析是静态的。你看到的是现在的估值,没看到未来的增长。如果牛市持续,券商的ROE可以从10%提升到20%甚至30%,3倍市净率并不贵。”
陈默一直沉默着,听完了所有人的发言。然后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
他拿起马克笔,在白板上画了两条线。一条是向上的、陡峭的曲线,代表市场指数。另一条是平缓的、几乎水平的线,代表公司的净值曲线。
“这是2007年的市场,”他指着那条陡峭的曲线,“这是默石的前身——我的个人账户的净值曲线。”他又指着那条平缓的线,“你们看到了什么?”
没有人说话。
“我看到了一个教训。”陈默说,“2007年,我也觉得‘这次不一样’。中国经济在高速增长,企业盈利在改善,估值虽然高了点,但还能更高。我加了杠杆,满仓干。结果呢?2008年,市场跌了70%,我的账户跌了80%。我差点死了。”
他转过身,看着孙铭。
“你说的那些逻辑——改革红利、流动性宽松、资产配置转移——我都认同。但有一件事,比这些逻辑更重要。”
他在白板上写了四个字:活着。然后他在这四个字外面画了一个圈。
“投资的第一原则,不是赚钱,是活着。只要你活着,机会永远有。如果你死了,再大的牛市也跟你没关系。”
他看着孙铭。“你建议加杠杆到1.8倍。我告诉你,1.8倍的杠杆,意味着市场跌30%,你的本金就归零了。你觉得市场不会跌30%?2007年的时候,我也觉得不会。但它跌了70%。”
孙铭的表情有些僵硬。“陈总,2007年和现在不一样。当时的估值比现在高得多,政策环境也比现在差……”
“每次都不一样。”陈默打断他,“这是投资里最危险的一句话。每次都不一样,但每次死的人都是一样的——那些在狂欢中忘了风险的人。”
他走回座位,坐下来。
“我知道,你可能觉得我保守、胆小、错过了机会。但这是我的职责——不是让你赚最多的钱,是让你不亏光。你可以觉得我错,但只要我在这里一天,默石的风险底线就不会被突破。”
他看向林枫。“林枫,系统对最大杠杆倍数的上限是多少?”
“1.3倍。”林枫回答,“这是ACC去年设定的红线。”
“那就1.3倍。不允许超过。任何人,任何产品,都不行。”
孙铭的脸色变了。“陈总,如果其他机构都在加杠杆,我们不加,我们会跑输的。客户会不满意的。”
“客户不满意,我们可以解释。客户亏光了,我们无法交代。”陈默的声音很平静,“而且,我不认为我们会跑输。当潮水退去的时候,你会发现,那些加了高杠杆的人,不是跑在前面,而是裸泳。我们不需要跑在最前面,我们只需要在潮水退去的时候,还穿着衣服。”
会议室安静了很长时间。
孙铭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陈总,我理解你的决定。但我不能认同。我加入默石,是因为我相信自己的判断。如果我的判断不能被采纳,那我在这里就没有意义了。”
陈默看着他。“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如果公司决定不抓住这次机会,那我可能需要重新考虑我的位置。”
这是威胁——或者说,是最后通牒。
陈默沉默了几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孙铭面前。
“孙铭,你是一个很优秀的基金经理。你的判断力、你的执行力、你的业绩,都是顶级的。但默石资本的文化,不是由某一个人的判断决定的。我们的文化,是系统、是纪律、是风控。如果你不能接受这个文化,那你确实应该重新考虑。”
他看着孙铭的眼睛。“我不会因为你威胁要离职,就改变公司的风险底线。如果今天我对你妥协,明天就会有第二个人来提更激进的要求。后天,第三个人。一个月后,默石就不是默石了。”
孙铭的脸色变得很难看。他没有说话,转身离开了会议室。
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但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所有人都听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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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周后,孙铭正式提交了辞呈。
陈默没有挽留。他只是在离职文件上签了字,然后对孙铭说了一句话:“祝你好运。记住,不管多好的机会,活着最重要。”
孙铭笑了笑,笑得有些勉强。“陈总,我会证明你是错的。”
“那很好。”陈默说,“如果你是对的,我会替你高兴。但如果是错的……”
他没有说下去。孙铭转身离开了。
孙铭离职的消息在公司内部引起了不小的震动。有人支持陈默的决定,认为坚守风险底线是对的;也有人觉得陈默太保守,错失了机会。
周锐是少数几个既理解陈默、又理解孙铭的人。一天下班后,他敲开陈默办公室的门。
“陈总,我想跟你说几句话。”
“坐。”
周锐坐下来,沉默了一会儿。“我知道你为什么拒绝孙铭。你是对的。但我也理解他。他年轻,有野心,想在牛市中证明自己。这种人,在默石是待不住的。不是他不好,是水土不服。”
陈默点头。“我知道。所以我没怪他。”
“那你后悔当初招他吗?”
陈默想了想。“不后悔。招他,是为了让公司更多元化。让他走,是为了守住公司的底线。这两件事,不矛盾。”
周锐站起来。“那就好。我只是担心,你心里会有疙瘩。”
陈默笑了。“我不会有疙瘩。我只会记住这个教训——招人,不仅要看能力,还要看理念。理念不合,能力越强,破坏力越大。”
周锐走到门口,又回过头。“陈总,你觉得孙铭出去之后,会怎样?”
陈默沉默了一会儿。“如果他运气好,可能会做出一番成绩。但如果运气不好……2015年,可能会很残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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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6月,股灾爆发。
上证指数从5178点一路暴跌,短短三周跌到了3500点。那些加了高杠杆的机构和个人,大批爆仓、强平、血本无归。
陈默在一个深夜,收到了一条微信消息。是孙铭发来的。
“陈总,你是对的。我输了。”
消息很短。陈默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打了几个字:“人没事就好。回来吧,我这儿永远有你的位置。”
消息发出去后,很久没有回复。
过了几天,陈默从朋友那里听说了孙铭的情况。他离职后,加入了一家小型私募,担任投资总监。在2014年底到2015年5月的牛市中,他用高杠杆策略,把产品净值做到了2.5倍,在业内声名鹊起。但股灾爆发后,产品净值从2.5跌到了0.6,跌幅超过70%。客户赎回、合伙人反目、监管调查……他失去了一切。
陈默听完,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孙铭离开时说的那句话——“我会证明你是错的。”现在,证明的方式,不是孙铭赢了,而是市场证明了陈默是对的。
但陈默没有任何高兴的感觉。他只感到一种深深的悲哀——为孙铭,为那些在牛市中狂欢然后坠落的年轻人,为这个永远在贪婪和恐惧之间摇摆的市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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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7月,ACC的一次内部会议上,陈默做了一个简短的发言。
“几个月前,我们做了一个决定——不加杠杆,不追高,保持冷静。这个决定,让我们承受了很大的压力。有人质疑我们保守,有人嘲笑我们踏空,有人因此离开了公司。”
他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张脸。
“现在,市场证明了我们的决定是对的。但我不想说‘我早就告诉过你们’。我想说的是,我们做对的原因,不是因为我的判断有多准,而是因为我们有系统、有纪律、有底线。是这些东西,让我们在狂欢中保持了清醒。”
他站起来。
“孙铭走了。我很惋惜,但我不会改变我们的文化。在默石,风险控制永远是第一位的。我们不是不能赚钱,而是要先活着。活着,才能赚下一次的钱。活着,才能对得起客户的信任。活着,才能对得起我们自己。”
他停顿了一下。
“市场还会涨,还会跌,还会疯狂,还会崩溃。但我们,会一直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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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沈清如在书房里等他。
“听说孙铭出事了?”她问。
“嗯。很惨。”
沈清如沉默了一会儿。“你心里不好受?”
陈默点头。“有时候我在想,如果当初我同意了孙铭的方案,给他加杠杆的空间,他会不会就不走了?如果他没走,在我们的风控体系里,是不是就不会亏得那么惨?”
沈清如看着他。“你在自责?”
“不是自责。是……惋惜。他是一个很有才华的人。只是太急了。”
“不是太急。”沈清如说,“是不信。他不信系统的风险信号,不信你的判断,不信市场的规律。他只信自己。在这个行业,信自己是好事,但只信自己,是坏事。”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你知道吗,老陆以前跟我说过一句话。他说,投资到最后,比的不是谁更聪明,而是谁更‘笨’。聪明人总觉得自己能找到捷径,笨人只会老老实实走大路。但最后,走大路的人活下来了,找捷径的人掉进了坑里。”
他睁开眼睛。
“我就是那个笨人。2008年摔过一次之后,我就知道,我没有抄近道的命。我只能老老实实地看数据、守纪律、控风险。这条路走得慢,但走得稳。”
沈清如握住他的手。“稳,比快好。我们还有几十年要活。慢慢来。”
陈默笑了。“慢慢来。”
窗外,深圳的夜景一如既往地璀璨。远处的平安金融中心,600米的高度,俯瞰着这座城市。
在那座大楼里,在无数个写字楼里,在无数个交易室里,人们正在为暴涨暴跌而疯狂、而哭泣、而欢呼、而绝望。
而在这个小小的书房里,两个人安静地坐着,手握着手。
他们知道,明天太阳还会升起来。市场还会开。交易还会继续。
而他们,还会在这里。活着。稳稳地活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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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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