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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的一个早晨,默石资本的晨会刚结束,林枫叫住了陈默。“陈总,有件事你需要看一下。”林枫把笔记本电脑转过来,屏幕上是一只股票的K线图和成交量柱状图。股票代码600XXX,公司名称叫“华东医药”,是一家总部位于浙江的医药流通企业,主业是药品分销和零售连锁。
陈默对这家公司很熟悉。默石从2012年就开始持有华东医药,当时的买入逻辑很清晰:现金流充沛(经营现金流常年超过净利润),负债率低(有息负债率不到20%),估值便宜(市盈率长期在15倍左右),而且是行业龙头,在药品流通领域有很强的规模效应和渠道壁垒。
过去三年,华东医药的股价从12元涨到了24元,涨了一倍,但估值依然不贵——市盈率只有18倍,股息率超过3%。在创业板鸡犬升天的2014年,这种“又便宜又稳”的公司反而被市场冷落。默石一直持有,仓位不重,占总资产的3%左右,属于“压舱石”型的配置。
“股价怎么了?”陈默问。
“不是股价的问题。”林枫放大K线图,“你看成交量。从上周开始,华东医药的成交量突然放大,日均成交额从平时的五千万飙到了三个亿。而且,股价从24元涨到了27元,一周涨了12%。”
“有人在吸筹?”
“不只是吸筹。”林枫切换到另一个界面,是上市公司的股东权益变动公告,“你看这个。”
陈默凑近看。公告的标题是:《关于股东权益变动的提示性公告》。内容很简单:截至3月6日,一家名为“永泰控股”的公司持有华东医药的股份比例达到5.03%,触发了举牌线。
“永泰控股?”陈默皱眉,“没听说过。”
沈清如这时也走了过来,手里拿着一份刚打印出来的研究报告。
“我查过了。”她说,“永泰控股是永泰集团旗下的投资平台。永泰集团是一家多元化民营企业,主业是房地产,这几年也在做金融投资。老板叫张志远,在业内有个外号——”
“叫什么?”
“叫‘野蛮人’。”沈清如翻开报告,“过去三年,永泰集团在A股举牌过四家公司,都是股权分散、现金流好、估值低的公司。每次举牌后,他们的套路都一样——先是在二级市场买入,触发举牌线,然后要求进入董事会,推动公司进行资本运作,比如分拆上市、资产注入、提高分红等。如果公司管理层不配合,他们就会在股东大会上发起代理权争夺,逼管理层就范。”
“结果呢?”陈默问。
“结果不一。有一家公司被他们逼着卖了核心资产,股价短期涨了一波,后来业绩下滑,跌回去了。另一家公司跟他们合作,做了资产注入,股价涨了不少。还有两家还在僵持。”
陈默看着那份报告,脑子里在快速推演。
“我们现在持有华东医药多少?”
林枫查了一下系统:“3.2%,成本均价19.8元,浮盈约36%。持仓占比3.1%,是第九大重仓股。”
“永泰那边呢?他们还会继续买吗?”
“大概率会。”沈清如说,“按照他们的套路,第一次举牌只是开始。他们通常会买到10%甚至15%,然后要求董事会席位。华东医药的股权结构很分散,第一大股东是国资,持股只有18%,第二大股东是管理层持股平台,持股8%,剩下的全是散户和机构。这种结构,最容易被‘野蛮人’盯上。”
陈默沉默了几秒。
“开个会。叫上周锐和方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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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ACC的核心成员到齐。
林枫先做了背景介绍,然后沈清如补充了永泰集团的“作案手法”。
“现在的问题是,”陈默说,“我们怎么办?”
周锐第一个开口:“我觉得应该趁高卖出。永泰举牌的消息一出来,股价肯定还会涨。我们持有三年,赚了36%,年化12%,已经很好了。现在有人来接盘,为什么不卖?”
方远摇头:“我不这么看。永泰举牌,说明他们看好这家公司的价值。我们的系统当初买入华东医药,也是因为它的基本面优秀。现在基本面没变,只是因为有人举牌,股价涨了,我们就卖?这不就是‘被市场情绪牵着鼻子走’吗?”
“但问题是,”周锐反驳,“永泰进来之后,公司的未来就不确定了。如果他们真的进了董事会,逼公司做资产注入或者分拆,公司的经营风格可能会变。我们当初买入的逻辑,是基于管理层稳定、经营稳健。现在这个逻辑的基础动摇了。”
陈默看向林枫:“系统怎么说?”
林枫调出系统界面。
“系统目前对华东医药的评级是A-,在所有持仓中排名前15%。基本面和估值因子得分都很高,公司治理因子得分中等偏上。事件驱动模块——这是我们去年开发的新模块,专门用来分析并购、举牌、重组等事件的影响——给出的评估是:中性偏正面。”
“为什么是中性偏正面?”
“因为从历史数据看,被举牌的公司,在举牌公告后的六个月内,股价平均跑赢大盘8个百分点。其中,如果举牌方是产业资本(而不是财务投资者),超额收益更高,达到12个百分点。这说明市场对产业资本举牌的反应,总体是积极的。”
“但这是平均数据。”沈清如插话,“具体到华东医药,我们需要分析永泰的动机和能力。他们过去举牌的四家公司,有两家做得不错,两家做得很差。这是一个好坏参半的记录。而且,华东医药的第一大股东是国资,国资会不会坐视不管?如果国资反击,可能引发控股权争夺,股价波动会很大。”
陈默听完,没有立刻表态。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表格。
左边写“短期博弈”,右边写“长期持有”。
短期博弈的路径:股价涨→卖出→获利了结→不再关注。
长期持有的路径:持有不动→承受波动→等待价值兑现。
他在短期博弈下面写了几个字:“赚快钱,但可能卖飞。”
在长期持有下面写了:“赚慢钱,但要承受不确定性。”
他转过身。
“我的想法是:我们不参与短期的热闹博弈,但也不因为不确定性就卖出。我们基于公司的长期价值,持有核心仓位。同时,我们利用期权策略,锁定一部分收益,对冲短期的波动风险。”
周锐皱眉:“期权?怎么操作?”
林枫接过话:“我来解释。”
他走到白板前,画了一个简单的示意图。
“目前华东医药的股价是27元。我们持有的成本是19.8元,每股浮盈7.2元。我们可以做两件事:第一,买入看跌期权——花一笔权利金,买一个‘保险’。如果股价跌了,看跌期权会赚钱,弥补现货的损失。如果股价涨了,我们只是损失了权利金,但现货的收益会更大。”
“第二,卖出看涨期权——我们卖出一个‘在未来某个时间以某个价格卖出股票’的权利。如果股价涨过了那个价格,我们就把股票卖给别人;如果没涨过,我们就白收一笔权利金。卖出看涨期权可以锁定一个最低卖出价,同时获得现金收入。”
他画了一个组合图。
“我们可以做一个‘领口策略’——买入一个看跌期权(保护下跌风险),同时卖出一个看涨期权(放弃部分上涨收益)。这样做的成本很低,有时候甚至成本为零。效果是:如果股价大跌,我们有保险;如果股价大涨,我们只能赚到某个上限;如果股价在区间内震荡,我们白赚权利金。”
“这个策略,适合我们这种‘想持有、又怕波动’的情况。”
陈默听完,点了点头。
“林枫,你算一下,如果我们要锁定华东医药持仓50%的收益,需要花多少成本?”
林枫快速估算:“按照目前的期权价格,做一个三个月的领口策略,成本大约在每股0.5元到0.8元之间。也就是说,我们花每股不到一块钱,就能把风险锁定在上下20%的范围内。”
“那就做。ACC投票。”
五只手举起来。全票通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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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中旬,永泰控股继续买入华东医药。
公告显示,永泰的持股比例从5%上升到了7.2%。股价被推到了30元。
市场开始热议这起举牌事件。某财经媒体写了一篇长篇报道,标题是《“野蛮人”敲门华东医药,国资大股东会否反击?》。文章采访了几位业内人士,有人认为永泰是“门口的野蛮人”,会破坏公司的长期发展;也有人认为永泰是“价值发现者”,能倒逼国企改革、释放公司价值。
默石的持仓浮盈扩大到了50%以上。周锐又在内部提了一次:“要不要卖一部分?”陈默还是摇头:“按计划执行。林枫,期权做了吗?”
林枫回答:“做了。我们买入了三个月期的看跌期权,行权价25元,权利金每股0.8元。同时卖出了三个月期的看涨期权,行权价35元,权利金每股0.6元。净成本每股0.2元。”
“也就是说,我们用每股两毛钱的成本,锁定了股价在25到35元之间?”陈默问。
“对。如果股价跌破25元,看跌期权会赚钱,我们的损失被控制在每股5元以内(从30元跌到25元)。如果股价涨过35元,我们会被行权,以35元卖出股票,锁定每股15元的收益(从20元成本算)。如果股价在25到35元之间,我们什么都不用做,期权到期作废,我们只是损失了两毛钱的权利金。”
陈默看着那个数字,心里算了一下:3.2%的仓位,总市值约七千万。用每股两毛钱锁定风险,总成本不到五十万。这五十万,买的是未来三个月的“安心”。
“值。”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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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月底,华东医药的股价在32元附近震荡。
永泰控股的持股比例达到了9.8%,接近第二次举牌线(10%)。市场传闻,永泰已经向华东医药的董事会提交了议案,要求增加两个董事会席位。
华东医药的国资大股东终于表态了。某省国资委的一位副主任在接受采访时说:“华东医药是省内重要的国有企业,我们支持公司按照市场化原则发展,但不欢迎‘门口的野蛮人’干扰公司的正常经营。”
这句话被市场解读为“国资要反击”。第二天,华东医药的股价下跌了5%,跌到了30.5元。
默石的期权“保险”开始起作用了——股价从32元跌到30.5元,跌幅不大,还在25-35元的区间内,不需要行权。只是账面上的浮盈少了些。
林枫在周会上说:“这就是期权的价值——不是帮你赚钱,是帮你睡得着觉。没有期权的话,这几天我们可能就要纠结‘要不要卖’了。有了期权,我们知道最坏的情况是什么,就不用每天盯着股价了。”
陈默点头:“这就是我们要的——战略定力。不参与短期的热闹博弈,坚守自己的投资逻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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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初,华东医药的股价又涨回了33元。
永泰控股正式举牌,持股比例达到10.1%。与此同时,另一家私募基金也发布了增持公告,持股比例达到3%。市场开始猜测,这家私募是不是永泰的“一致行动人”。
事情变得复杂了。不是两方博弈,而是三方——国资、永泰、以及其他可能站队的机构。
沈清如带着研究员加班,写了一篇深度分析报告,题目是《华东医药举牌战:三种可能结局与投资启示》。
第一种结局:国资反击,引入战略投资者,稀释永泰的股权。永泰知难而退,减持离场。股价短期下跌,但长期回归基本面。
第二种结局:永泰与国资达成妥协,获得董事会席位,但不控股。公司进行适度资本运作,股价在改革预期下上涨。
第三种结局:永泰继续增持,与国资展开控股权争夺。股价剧烈波动,公司经营受干扰,长期价值受损。
“三种可能,概率各三分之一。”沈清如在报告里写道,“但无论哪种结局,公司的基本面不会在短期内改变。华东医药依然是现金流充沛、行业地位稳固的龙头。我们持有的核心仓位,应该基于这个基本面判断,而不是基于举牌战的短期结果。”
陈默在报告上批了一行字:“同意。继续持有,期权策略展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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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中旬,华东医药的股价在35元附近徘徊。
林枫做的“卖出看涨期权”的行权价就是35元。按照合约,如果股价在期权到期日(6月中旬)高于35元,他们就要以35元的价格卖出股票。
周锐有些担心:“如果股价涨到40元,我们就要在35元卖掉,少赚了5元。”
林枫解释:“这就是领口策略的成本——我们放弃了上涨超过35元的部分收益,换来了下跌跌破25元的保护。这是一个取舍。我们不能既要保护,又要无限上涨的收益。”
陈默支持林枫:“我们当初做这个决策,就是因为不想赌方向。35元卖出,从20元成本算,每股赚15元,75%的收益率,已经非常好了。如果涨到40元,我们不后悔。如果跌到25元,我们也不害怕。这就是‘聚焦本质,管理波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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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初,华东医药的股价涨到了38元。
林枫的看涨期权被行权了。他们以35元的价格,卖出了华东医药一半的持仓。另一半持仓,他们没有做期权,继续持有。
方远在交易记录里写道:“卖出的部分,成本20元,售价35元,收益75%。持有的部分,成本20元,市价38元,浮盈90%。总仓位从3.2%降到了1.6%,风险暴露降低了一半。”
陈默看着那份记录,沉默了一会儿。
“这就是我们和‘野蛮人’的区别。”他说。
“什么区别?”沈清如问。
“野蛮人进来,是为了改变公司,然后赚钱。他们赚的是‘博弈’的钱——逼管理层就范、推动资本运作、拉高股价后退出。”
他看着窗外。
“我们不一样。我们进来,是因为公司本身有价值。我们持有,是因为价值还在。我们卖出部分,不是因为不看好,而是为了管理风险。我们不参与博弈,我们只是在博弈的噪音中,保持自己的节奏。”
沈清如站在他身边。
“你觉得,华东医药这件事,最后会怎样?”
陈默想了想。
“不知道。可能国资赢,可能永泰赢,可能两败俱伤。但我知道,不管谁赢,这家公司未来五年、十年,还是会赚钱、会分红、会成长。因为它的商业模式、它的行业地位、它的管理团队,不会因为一场举牌战就改变。”
他看着沈清如。
“这就是我们的投资哲学——买公司,不是买故事。买价值,不是买博弈。我们赚的是公司成长的钱,不是博弈对手的钱。”
沈清如笑了:“你说得好像一个价值投资的布道者。”
“我只是一个吃过亏的人。”陈默说,“2008年,我差点死掉,就是因为参与了太多博弈——猜政策、猜资金、猜别人的想法。后来我才明白,那些东西,猜对了是运气,猜错了是活该。只有公司的价值,是你可以研究、可以计算、可以相信的东西。”
他顿了顿。
“所以,不管市场怎么变,不管‘野蛮人’怎么闹,我们只管一件事——找到那些好公司,在合理的价格买入,然后持有。其他的,交给时间和系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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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月中旬,华东医药的股价回落到32元。
永泰控股的持股比例达到了12%,但国资大股东始终没有让步。双方在董事会席位上僵持不下。
公司的经营一切正常。一季度财报显示,营收增长15%,净利润增长18%,现金流依然充沛。
默石持有的剩余1.6%仓位,浮盈还有60%。他们没有再做什么操作,只是安静地持有。
6月底,华东医药召开年度股东大会。永泰提名的两名董事候选人,都未能当选。国资大股东凭借18%的持股和部分机构投资者的支持,保住了董事会的控制权。
永泰没有减持,也没有继续增持。事情暂时僵在了那里。
陈默看到这条新闻时,正在办公室里喝茶。他放下茶杯,对沈清如说:“看,这就是‘第三种角色’的好处——不站队,不押注,不参与。不管谁赢,我们都不输。”
沈清如点头:“前提是,你选对了公司。”
“所以我们花那么多时间做研究。”陈默端起茶杯,“研究的目的,不是为了预测股价,而是为了找到那些‘不管谁赢,都不会输’的公司。”
他喝了一口茶。
“华东医药,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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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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