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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5年3月初的一个早晨,默石资本的晨会刚结束,林枫就匆匆走进陈默的办公室,手里拿着一台笔记本电脑。“有件事需要你看看。”林枫把电脑放在桌上,屏幕上是默石Alpha系统的交易监控界面。
陈默凑过去。界面上显示的是一只代码为300XXX的创业板股票,名字叫“新源技术”,主营是锂电池隔膜材料。这家公司市值不大,大约四十亿,过去三年业绩增长稳定,ROE一直在15%以上,现金流健康。系统的基本面因子评分是82分,在创业板里排名前10%。
两周前,系统发出了买入信号。ACC审核后,批准了建仓计划——在两周内,累计买入不超过总股本的1%,平均成本控制在28元以下。
陈默记得这个决策。当时周锐还质疑过:“这只股票没什么题材,市场关注度很低,成交量也小。我们买进去,会不会出不来的?”
林枫的回答是:“正因为关注度低,才有价值洼地。我们的持仓比例控制在1%以内,流动性风险可控。”
ACC最终以四比一通过了建仓计划。周锐投了反对票。
现在,林枫指着屏幕上的K线图:“我们是从2月16日开始建仓的。当时的股价是27.5元,日均成交量大概在2000万左右。我们的交易算法每天买入大约100万到150万,占当天成交量的5%-8%。按计划,这个节奏不会对市场造成明显冲击。”
他切换到另一张图。这是一张价格走势图,上面标注了两个阶段。
“但是,从2月25日开始,情况变了。股价开始加速上涨,成交量也急剧放大。2月25日当天,新源技术涨了4.5%,成交量冲到5000万。26日,再涨3.2%,成交量6000万。27日,涨5.8%,成交量突破一个亿。”
陈默看着那张图,眉头皱起来:“有人在跟风?”
“不只是跟风。”林枫切换到第三张图,这是一张“龙虎榜”数据的分析图——所谓龙虎榜,是交易所每日公布的涨跌幅异常股票的买卖前五名席位。
“你看,2月25日到27日这三天,新源技术连续上了龙虎榜。买入席位里,除了我们(用的是机构专用席位),还有两家江浙的游资营业部,一家上海的私募,以及一个深股通席位。这些席位,以前从来没有出现在新源技术的交易记录里。”
“也就是说,”陈默说,“我们的买入,被其他人发现了。”
“对。”林枫点头,“而且不只是人。我怀疑,有量化策略也在跟进。”
他调出一张日内分时图。图上显示,在2月26日下午两点左右,新源技术的股价在五分钟内从29.8元拉到30.5元,涨幅超过2%。而在这五分钟里,默石的算法只买入了不到50万元。
“这个拉升,不是我们干的。”林枫说,“我回溯了那五分钟的逐笔成交数据,发现买单非常分散,每笔只有几百股到几千股,但频率极高,几乎是每秒都有。这种交易模式,很像某些高频或者中频的量化策略——它们可能在监控‘机构席位买入’这个信号,然后自动跟随。”
陈默盯着那张图,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了索罗斯的“反身性理论”——参与者的认知会影响市场,而市场的变化又会反过来影响参与者的认知。以前他觉得这是哲学,是宏观对冲基金经理才需要关心的东西。现在,它在自己的交易里,以一种具体而微的方式,真实地发生了。
“林枫,”陈默说,“你觉得,如果没有我们的买入,新源技术的股价会在两周内涨30%吗?”
林枫想了想:“不会。这家公司的基本面确实不错,但它缺乏题材,关注度低。在正常市况下,它的股价应该是在25到30之间窄幅波动,等待业绩释放或者行业催化剂。我们的买入,打破了这种平衡。”
“也就是说,我们成了那个‘催化剂’?”
“可以这么说。”林枫推了推眼镜,“但不是主动的。我们只是按系统信号买入,没想到会被别人注意到。而现在,因为被注意到了,股价涨得比我们预期的快得多,反过来又强化了系统对这只股票的判断——系统看到股价上涨、成交量放大、市场关注度提升,会认为这只股票的动量因子在增强,可能会发出加仓的信号。”
“这是一个循环。”陈默说。
“对。一个正反馈循环。我们的买入→股价涨→被其他人发现→更多人买入→股价更涨→系统认为趋势确立→我们可能加仓→股价继续涨……”
“然后呢?”
“然后,当所有人都买够了,或者当某个外部因素发生变化,这个循环就会逆转。一旦逆转,就是负反馈——有人开始卖出→股价跌→触发更多人的止损→股价更跌→我们的系统可能发出卖出信号→我们卖出→股价继续跌……”
陈默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想起2007年,那些被“合资传闻”推上高位的股票。一开始可能只是一个小消息,然后有人跟进,然后更多人跟进,最后所有人都在买。没有人知道那个小消息是真是假,但所有人都相信,因为股价在涨。股价在涨,就是最好的消息。
然后,当消息被证伪,或者当大资金开始出货,一切就反过来了。股价在跌,就是最坏的消息。
他睁开眼睛:“开个会。叫上沈清如和周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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会议室里,林枫把刚才的分析又讲了一遍。
沈清如听完,沉思了一会儿:“这其实就是索罗斯说的‘反身性’。在《金融炼金术》里,他讲过很多类似的案例。但那些案例都是宏观层面的——汇率、股指、大宗商品。没想到,在A股的一只冷门股上,也能看到这种现象。”
“因为市场结构变了。”周锐接过话,“以前,A股是散户主导,信息传播慢,资金进出慢。一个机构买入一只冷门股,可能几个月都不会被人发现。但现在,有龙虎榜,有Level-2数据,有各种数据终端,还有量化策略在实时监控。我们的每一个动作,都可能被无数双眼睛盯着。”
“而且,”林枫补充,“量化策略的普及,放大了这种效应。人的反应是慢的,看到一个股票涨了,可能要犹豫几天才决定是否跟进。但量化策略是毫秒级的。它们可以在我们买入后的几秒钟内,就自动跟随。这让正反馈循环的速度大大加快了。”
陈默看着白板上林枫画的“反身性循环图”,那上面的箭头一个连一个,形成一个闭环。
“所以,问题来了。”他说,“我们现在应该怎么办?”
会议室安静了几秒。
周锐第一个开口:“我觉得,我们应该加仓。”
“为什么?”
“因为趋势已经形成了。不管这个趋势是怎么启动的,现在它就是趋势。新源技术的基本面没问题,估值也不算离谱,加上现在有资金关注、有动量效应,为什么不顺势加仓?我们可以把仓位从1%提高到2%甚至3%,只要控制好风险就行。”
林枫摇头:“我不同意。如果我们加仓,就等于在强化这个正反馈循环。我们自己的买入行为,正在制造我们系统认为的‘机会’。这不是客观的α,这是我们自己创造的β。”
“有什么区别吗?”周锐说,“赚钱就行。”
“区别在于,我们自己创造的β,也会自己毁灭。”林枫说,“现在股价上涨是因为资金涌入,不是因为基本面改善。当资金停止涌入的那一天,股价就会跌回来。如果我们在这个过程里加了仓,等潮水退去,我们就是裸泳的那个人。”
周锐还要反驳,陈默举手制止了他。
“清如,你怎么看?”
沈清如放下手里的笔记本:“我同意林枫的判断。不应该加仓。”
“理由?”
“三个。第一,从合规角度,如果我们明知自己的买入行为在影响市场,还继续加仓,就有操纵市场的嫌疑。虽然我们不是故意的,但客观上,我们成了这轮上涨的推手之一。继续加仓,就是主动强化这种影响。这在法律上是有风险的。”
“第二,从风险角度,周锐说得对,现在是趋势。但问题是,这个趋势的基础太脆弱了。它不是建立在业绩或者行业逻辑上,而是建立在我们自己的买入被其他人跟风这个偶然事件上。这种趋势,随时可能因为跟风盘的撤离而逆转。”
“第三,从策略角度,如果我们的系统因为股价上涨而发出加仓信号,而这个上涨又是我们自己引起的,那这个信号就是有偏差的。我们需要对系统进行调整,把‘自身行为的影响’从信号里剥离出去。”
陈默听完,点了点头。
“林枫,你刚才说,这个正反馈循环如果逆转,会很危险。你觉得,逆转的条件是什么?”
林枫在白板上写了几条:
1. 我们开始卖出——但如果我们继续持有,这个不会发生
2. 跟风盘开始获利了结——这个取决于他们的成本和对后市的判断
3. 基本面出问题——目前看没有
4. 大盘转向——这是最大的风险
“现在大盘在3400点,”林枫说,“虽然还在涨,但估值已经不便宜了。如果大盘回调,这些跟风盘会跑得比谁都快。到时候,新源技术可能跌得比大盘还狠。”
陈默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看着那个“反身性循环图”,拿起一支红笔,在最外面画了一个大圈,写上两个字:大盘。
“这才是最大的变量。”他说。
他转过身,面对会议室里的人。
“我的决定是:不加仓。按照原计划,完成1%的建仓后,就停止买入。然后,我们观察。”
“不卖?”周锐问。
“不卖。基本面没变,系统也没发出卖出信号。我们不能因为股价涨了就卖,那是‘恐高’,和因为股价跌了就卖一样,都是情绪驱动。”
“但是,”他补充,“我们要开始研究这个问题。林枫,你牵头,成立一个小组,研究‘大资金执行的市场冲击’和‘策略的自身行为反馈’。我们要搞清楚,当我们的交易规模大到一定程度时,怎么才能不影响市场,或者在影响了市场之后,怎么辨别哪些信号是真实的,哪些是我们自己制造出来的。”
林枫点头:“好。我本来就想做这个研究。”
陈默看向沈清如:“你那边,研究一下‘反身性’在A股市场的具体表现形式。看看历史上那些被资金推动的暴涨暴跌,有没有什么规律可循。”
沈清如在本子上记下来。
“周锐,”陈默转向他,“我知道你不同意我的决定。但在这个问题上,我们需要统一意见。你负责监控新源技术的盘面,特别是那些跟风盘的资金动向。如果发现他们有出逃的迹象,第一时间报告。”
周锐沉默了两秒,然后点头:“行。我不同意,但我会执行。”
“这就够了。”陈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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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两周,新源技术的股价继续上涨。
从3月初的30元,涨到3月中旬的35元,到3月底,已经突破了40元。
一个月,涨了将近50%。
而默石的建仓成本在28元左右,浮盈超过40%。
公司内部,不是没有人眼红。周锐在周会上说:“我们当初如果加仓到2%,现在收益就翻倍了。”
陈默没接这个话。
林枫的研究小组在紧张地工作。他们调取了新源技术过去两个月的所有交易数据,用模型模拟了默石的买入行为对股价的冲击。
结论很有意思。
“根据我们的模型,”林枫在ACC会议上报告,“如果没有我们的买入,新源技术在2月中旬到3月底的正常价格应该在29到32元之间。实际价格最高到了43元,也就是说,有11元左右的涨幅是我们和其他跟风盘一起推上去的。”
“其中,我们直接贡献的涨幅大约在3到4元。剩下的7到8元,是跟风盘推上去的。而这些跟风盘,很大程度上是因为发现了我们的买入才进来的。”
“所以,”陈默说,“我们花了不到两千万的买入,撬动了至少两个亿的跟风资金。”
“对。这就是杠杆效应。”林枫说,“在微观层面,大资金的买入行为,可以像杠杆一样,撬动更多的市场资金。”
“但这也是风险。”沈清如说,“如果我们开始卖出,会不会也有同样的杠杆效应?”
林枫点头:“会的。而且可能更剧烈。因为跟风盘的成本不同——最早跟风的,成本可能在30元左右,浮盈已经超过30%。晚跟风的,成本在35到40元,浮盈较少。如果股价开始下跌,最早跟风的人可能会获利了结,这会引发连锁反应。而且,量化策略的止损机制是自动的,一旦触发,会不计成本地卖出。”
“所以,”陈默说,“我们现在骑虎难下?”
“可以这么说。”林枫说,“卖也不是,不卖也不是。卖,可能引发踩踏;不卖,就得承受未来可能的大幅回撤。”
会议室又安静了。
陈默看着窗外。3月的深圳,木棉花开得正盛,红艳艳的花朵挂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像一团团火焰。
“我有一个想法。”他转过身,“我们不主动卖出,但也不被动持有。我们设定一个动态的止盈策略。”
“怎么说?”周锐问。
“林枫,你们研究一下,根据跟风盘的成本分布和量化策略的止损位,测算出几个关键的价格点位。比如说,如果股价跌到多少,会触发第一批跟风盘的止盈?跌到多少,会触发量化策略的止损?跌到多少,会出现恐慌性抛售?”
“可以。这其实就是‘市场微观结构’分析。我们可以用订单簿数据、持仓分布数据,模拟出不同价格区间的卖压。”
“好。然后,我们在这个基础上,设定一个移动止盈线。比如说,股价从最高点回撤10%,我们就卖出一部分;回撤15%,再卖出一部分。这样,既能锁定利润,又不会因为一次性的大额卖出而引发市场崩盘。”
林枫想了想:“这个可行。而且我们可以用算法来执行,避免情绪干扰。”
“那就这么定了。”陈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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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月初,新源技术的股价冲到了45元。
然后,开始横盘。
成交量在萎缩。龙虎榜上,那些游资席位开始出现在卖出榜上。林枫的模型发出预警:跟风盘开始悄悄撤离。
4月10日,新源技术发布一季度业绩预告,净利润同比增长35%,符合预期,没有惊喜。
股价小幅下跌,从45元跌到43元。
林枫的模型测算,43元附近,是第一批跟风盘的成本线(30-32元)之上30%左右。这个位置,获利盘有强烈的兑现冲动。
4月15日,股价跌破40元。
林枫向ACC报告:“模型显示,40元以下,会触发第二批跟风盘的止盈。这部分资金的成本在35元左右,浮盈还有15%。他们可能会选择锁定利润。”
陈默问:“我们的移动止盈线设在多少?”
“最高点是45元。按回撤10%计算,止盈线在40.5元。现在已经跌破了。”
“那就执行。卖出第一批。”
当天下午,林枫的算法卖出了新源技术持仓的三分之一。卖出通过算法拆单,分散在一整天的时间里,均价39.8元,没有对市场造成明显冲击。
4月20日,股价跌到36元。
第二批跟风盘开始涌出。成交量急剧放大,一天成交了2.5亿,是平时成交量的五倍。
林枫的模型显示,36元以下,会触发量化策略的止损。那些在40元以上追进去的量化策略,止损位可能设在买入价的10%-15%,也就是34-36元之间。
4月22日,股价跌到34.5元。
当天开盘后,林枫的算法卖出了第二批持仓。与此同时,市场上出现了大量的程序化卖单,几分钟内就把股价打到了33元。
陈默看着屏幕上的分时图,心跳加速。
他知道,那些量化策略的止损盘正在涌出。而他们,因为提前设定了止盈策略,已经卖出了三分之二的仓位。剩下的三分之一,成本在28元左右,即使跌回原点,也还有浮盈。
4月底,新源技术的股价稳定在32元左右。
默石剩余的持仓,浮盈还有15%。
而那些在40元以上追进去的散户和量化策略,大部分都亏了钱。龙虎榜上,那些曾经热闹的游资席位,已经不见了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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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月初的ACC会议上,林枫汇报了这次“反身性博弈”的复盘结果。
“最终,我们在新源技术上赚了大约25%。如果不做动态止盈,一直持有到现在,浮盈只有15%。如果我们在高点加仓,现在可能已经亏损了。”
周锐看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我当初错了。”他终于开口,“加仓的建议,是错误的。”
陈默摇摇头:“不是对错的问题。是认知的问题。我们都还在学习。这次的经验告诉我们,当我们的规模大到一定程度,我们就不再是市场的观察者了。我们是参与者。我们的行为,会改变市场。而改变了的市场,又会反过来影响我们的判断。”
他站起来,走到白板前,在“反身性循环图”旁边写了几个字:
认知的边界。
“以前,我觉得只要把系统做好,就能客观地认识市场。现在我知道,没有绝对的客观。我们观察市场的方式,本身就是市场的一部分。就像量子力学里的观察者效应——你观察什么,你就改变什么。”
他转过身,看着会议室里的每一个人。
“所以,我们要更谦卑。不要以为系统是万能的,不要以为数据是客观的。我们的每一个交易,都可能在市场上激起涟漪。这些涟漪,会扩散,会反射,会叠加,最后变成我们无法预测的波浪。”
“我们能做的,不是消除这种影响——那是做不到的。我们能做的,是意识到它的存在,然后在这种意识的基础上,做出更审慎的决策。”
林枫点头:“这也是为什么我们需要研究‘自身行为反馈’。这次的经验,应该被写进我们的系统设计原则里。以后,当系统发出信号时,我们要问自己一个问题:这个信号,是真实的市场机会,还是我们自己的行为制造出来的幻象?”
陈默看着窗外。木棉花已经开始凋谢,地上落满了红色的花瓣。
“这个世界,唯一不变的,就是变化本身。”他说,“市场在变,我们在变,市场对我们的认知也在变。我们能做的,就是不停地学习,不停地适应,不停地进化。”
他转过头,目光扫过林枫、沈清如、周锐。
“这就是我们存在的意义。不是赚多少钱,而是成为更好的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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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晚上,陈默回到家,坐在书房里,翻开那本已经翻得破破烂烂的《金融炼金术》。
索罗斯在那本书的序言里写道:
“我之所以使用‘反身性’这个词,是为了描述一个双向反馈的过程:参与者的认知影响事件的进程,而事件的进程又影响参与者的认知。这种反馈回路,使得市场永远不可能达到均衡状态。它要么在远离均衡的路上,要么在回到均衡的路上。”
陈默在这段话下面画了一条线。
然后他合上书,关掉台灯。
窗外的深圳,灯火辉煌。无数个交易账户,无数个量化策略,无数个人的贪婪和恐惧,正在这个城市的某个角落里运行着。它们互相影响,互相反馈,编织出一张巨大的、看不见的网。
而默石资本,也是这张网上的一个节点。
不是最大的,不是最亮的,但可能是最清醒的之一。
陈默闭上眼睛。
明天,还有更多的“反身性”等着他们去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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