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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到底赚的是什么钱?2010年8月30日,星期一,上午九点三十分。
车公庙,三十平米的办公室。
墙上又多了几张新的图表——那是上周测试波动率极端值监控模块的结果。蓝色的新曲线,在2008年的数据上跑出了比之前更好的表现:最大回撤从38%降到了31%。
进步了7个百分点。
但周寻的脸上没有笑容。
他站在白板前,看着那条曲线,眉头微皱。
“周老师,”小林忍不住问,“这不是比之前好了吗?您怎么还不高兴?”
周寻摇了摇头。
“好是好了。但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
他走到电脑前,调出一张新的图表——那是他们当前策略和沪深300指数的对比图。
两条曲线并排躺着。蓝色的策略线,红色的指数线。
从2005年到2010年,蓝色的线始终在红色的线上方。看起来,策略确实跑赢了指数。
但周寻指着这两条线:
“你们看,蓝色的线和红色的线,走势是不是很像?”
小林凑近看。
确实像。蓝色的涨的时候,红色的也在涨。蓝色的跌的时候,红色的也在跌。只是蓝色涨得多一点,跌得少一点。
“这说明什么?”周寻问。
没有人回答。
周寻自己说:
“说明我们的收益,大部分是跟着市场走的。市场涨,我们涨;市场跌,我们跌。我们只是比市场涨得多一点,跌得少一点。”
他顿了顿:
“换句话说,我们赚的钱,大部分是‘市场的钱’,不是‘自己的钱’。”
陈默走过来,看着那两条曲线。
“周寻,你说的这个,是什么意思?”
周寻走到白板前,拿起笔,写下两个希腊字母:
β
α
“这两个符号,在金融里代表两种完全不同的东西。”
他指着β:
“这是贝塔。代表策略跟随市场涨跌的部分。如果你的策略涨跌和市场高度相关,那你的收益里,就有一部分是贝塔。”
他指着α:
“这是阿尔法。代表超越市场的部分,是策略自己创造的价值。和市场的涨跌无关。”
他放下笔,看着所有人:
“我们之前跑的所有回测,都是在看‘总收益’。但总收益里,有多少是贝塔,有多少是阿尔法,我们从来没分清楚过。”
他指着那两条走势相似的曲线:
“现在看起来,我们的策略,可能大部分是贝塔。只是贝塔比市场强一点。”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怎么分开?”
周寻走到电脑前,打开一个程序。
“用线性回归。”
他在屏幕上调出一个公式:
R_strategy = α + β × R_market + ε
“这个公式的意思是:策略的收益,可以分解成三部分。β乘以市场收益,是跟随市场的部分。α,是超越市场的部分。ε,是随机误差。”
他指着屏幕:
“只要我们有足够的历史数据,就可以算出这个公式里的β和α。”
他敲了几下键盘。
屏幕上跳出一组数字:
当前策略 vs 沪深300
· β:0.82
· α(年化):4.3%
· R²:0.89
周寻指着这些数字:
“β=0.82,意味着市场涨1%,我们的策略平均涨0.82%。市场跌1%,我们平均跌0.82%。我们的波动,比市场小一点。”
他指着α:
“α=4.3%,意味着每年,我们比市场多赚4.3%。这个,才是我们真正的‘超额收益’。”
他看着陈默:
“陈总,您去年问周寻那个问题——‘这条曲线里,哪些是能力,哪些是运气?’”
他顿了顿:
“这个,就是答案。”
陈默盯着那行“4.3%”,看了很久。
年化收益17%的策略,去掉市场贡献的部分,真正属于自己的,只有4.3%。
剩下的12.7%,是市场的功劳。
“所以,”他缓缓开口,“我们之前以为自己很厉害的那些收益,大部分是市场给的?”
周寻点头。
“牛市里,大家都在赚钱。你赚得多一点,不一定是你厉害,可能只是你的贝塔比别人高。”
他看着陈默:
“熊市里,才能真正看出阿尔法。因为市场在跌,如果你还能赚钱,那才是真本事。”
陈默沉默了。
他想起2007年,自己站在深圳湾的豪华办公室里,看着那条一路向上的净值曲线,觉得自己无所不能。
现在他知道,那里面有多少是市场的功劳。
“那,”他问,“我们能不能做一个策略,只赚阿尔法的钱,不赚贝塔的钱?”
周寻眼睛亮了一下。
“能。而且这正是我要说的。”
他走到白板前,写下几个词:
中性化策略
“如果我们想只赚阿尔法的钱,就要把贝塔剥离掉。怎么剥离?用‘中性化’的手段。”
他指着第一个词:
行业中性
“比如,我们选了一批股票。如果这批股票主要集中在某个行业,那它们的表现就会受那个行业的影响。如果那个行业涨了,我们的策略就涨;行业跌了,我们的策略就跌。这是行业贝塔。”
他看着陈默:
“要剥离行业贝塔,就要让我们的持仓,在各行各业里均匀分布。每个行业的配置比例,和市场里那个行业的占比一样。”
他指着第二个词:
市值中性
“同理,如果我们的持仓集中在市值大的股票,那就会受大盘股走势的影响。要剥离市值贝塔,就要让持仓的市值分布,和市场整体的市值分布一致。”
他放下笔:
“这样,我们的收益里,就只剩下选股本身带来的阿尔法。和市场涨跌无关,和行业轮动无关,和大小盘风格无关。”
陈默听着,脑子里慢慢形成一个画面。
一个纯粹的、干净的策略。
赚的每一分钱,都是因为选对了公司。
不是因为市场涨了,不是因为行业热了,不是因为盘子小了。
就是公司本身好。
“周寻,”他问,“这个能做到吗?”
周寻想了想:
“能。但要牺牲一部分收益。”
他指着刚才那个β=0.82的策略:
“如果我们做中性化,β会降到0附近。同时,α可能会降低一点,因为能选的股票变少了。”
他看着陈默:
“但换来的,是一个真正独立的策略。市场涨跌,和它没关系。”
陈默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问:
“你觉得值吗?”
周寻没有直接回答。
他走到窗边,看着外面车公庙的街道。
“陈总,”他说,“2008年的时候,您最痛苦的是什么?”
陈默愣了一下。
“是……看着净值跌,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
周寻转过身:
“如果您有一个β=0的策略,2008年会怎么样?”
陈默想了想。
β=0,意味着和市场不相关。市场跌70%,它可能跌,也可能不跌。但如果它真的做到了α,能创造每年4%的超额收益……
“它可能不会跌那么多。”他说。
周寻点头:
“对。它可能只是小幅波动,甚至可能赚钱。因为在最黑暗的时候,它还在做自己该做的事——选好公司。”
他看着陈默:
“这不就是您想要的吗?”
陈默没有说话。
他看着周寻,看了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做。”
---
中午十二点,陆方还在研究“中性化”的技术实现。
他调出全市场的股票数据,开始按行业分类。
银行、地产、医药、消费、制造、科技……密密麻麻的标签,贴满了屏幕。
“周老师,”他问,“行业中性,具体怎么操作?”
周寻走过来,指着屏幕:
“第一步,算出每个行业在指数里的权重。比如,银行占20%,医药占5%。”
他顿了顿:
“第二步,在我们选股的时候,要保证每个行业的配置比例,和指数的比例差不多。不能银行超配太多,也不能医药低配太多。”
陆方想了想:
“那如果某个行业的股票都不好呢?比如银行股,按因子筛选都排后面。我们也要配20%?”
周寻摇头:
“不。中性化不是强制配满。如果你觉得某个行业没机会,可以低配。但低配本身,就是一种主动判断。”
他看着陆方:
“我们要的,不是机械地复制指数。是在保证不产生‘无意识’的行业偏离的前提下,做主动选择。”
陆方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
小林在旁边举手:
“周老师,那如果我们的选股能力,真的集中在某个行业呢?比如我们特别懂消费,选的消费股都很好。强行中性化,会不会反而损害收益?”
周寻看着他:
“问得好。”
他走回白板前,又画了一个图:
```
总收益
/ \
行业阿尔法 个股阿尔法
(主动) (主动)
```
“如果你真的懂某个行业,那你的行业配置本身,就是一种阿尔法。这种情况下,你可以选择不中性化,主动承担行业风险。”
他看着小林:
“但前提是,你‘知道’你在这么做。不是稀里糊涂地因为因子筛选结果集中在某个行业,而是你主动决定超配这个行业。”
他顿了顿:
“我们现在要做的,是先把‘无意识’的偏离去掉,得到一个干净的、纯粹的个股阿尔法。然后,在这个基础上,再决定要不要加行业判断。”
小林点头,在本子上飞快地记着。
---
傍晚六点,陈默和沈清如一起走出办公室。
夕阳把车公庙的街道染成金红色。楼下的小餐馆开始摆出桌椅,准备迎接晚上的食客。
沈清如忽然问:
“你今天听周寻讲那些,有什么感觉?”
陈默想了想:
“像在做减法。”
“减法?”
“嗯。”陈默说,“以前我们做投资,总想加东西。加仓位,加杠杆,加行业轮动。总觉得做得越多,赚得越多。”
他看着远处:
“但周寻今天讲的,是减。把市场的部分减掉,把行业的波动减掉,把市值的影响减掉。最后剩下一个干干净净的东西。”
他顿了顿:
“那个东西,才是我们自己能控制的。”
沈清如没有说话。
她只是轻轻挽住他的手臂。
两人慢慢走向地铁站。
“清如,”陈默忽然说,“你说,我们最后能做出来吗?”
沈清如想了想: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
她看着他:
“如果做出来了,那会是一个比现在所有策略都‘真’的东西。”
陈默点了点头。
夕阳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们走进地铁站,消失在人群中。
身后,车公庙的喧嚣还在继续。
但那间三十平米的办公室里,还有三盏灯亮着。
周寻、陆方、小林,还在研究那些公式和代码。
他们正在做的,是一件很难的事。
但难,才有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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