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将2008年的数据,喂给机器2010年8月23日,星期一,上午九点整。
车公庙,三十平米的办公室。
所有人到齐了。没有人说话。
屏幕上,是一条大家都很熟悉的曲线——2008年上证指数走势图。从年初的5200点,到10月的1700点,跌幅超过65%。那陡峭的坠落,像一道永不愈合的伤疤,刻在每个人的记忆里。
陈默站在窗前,背对着屏幕。
他看着窗外车公庙的街道,看着那些来来往往的货车和行人。一切如常。但在他心里,2008年的那些日子,依然清晰得像昨天。
周寻站在电脑前,手指悬在键盘上。
“陈总,”他说,“您确定要跑这个?”
陈默没有回头。
“跑。”
周寻沉默了一秒,然后按下了回车键。
屏幕上,一条新的蓝色曲线开始生成。那是他们花了四个月时间搭建的多因子+状态识别模型,此刻正在2008年的数据上“复盘”自己的表现。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2008年1月。
上证指数开始下跌。模型的状态识别模块发出信号:波动率上升,趋势转弱。仓位从100%降到80%。
还不错。小林在心里想。
2008年2月。
市场继续跌。模型再次降仓,到60%。
还行。至少比硬扛好。
2008年3月。
贝尔斯登倒了。市场恐慌加剧。模型的状态识别模块判定进入“恐慌市”,仓位直接降到30%。
小林轻轻松了口气。
2008年4月。
政策底出现,市场强力反弹。模型的状态识别模块发出信号:波动率下降,趋势企稳,从“恐慌市”切换回“震荡市”。仓位从30%加回到50%。
小林眉头皱了一下。
加仓了?现在加仓?
2008年5月。
反弹结束,市场继续下跌。模型再次降仓,但已经来不及了——那20%加仓的部分,被套住了。
净值曲线开始下滑。
2008年6月。
市场加速下跌。模型频繁地在“恐慌市”和“震荡市”之间切换,仓位忽高忽低。每次加仓都被套,每次降仓都割在低点。
净值曲线开始加速下滑。
2008年9月。
雷曼破产。市场崩盘。模型的状态识别模块终于判定进入“极端恐慌市”,仓位降到10%。但前面的损失,已经无法挽回了。
2008年10月。
市场跌到1664点。模型的净值曲线,停在了0.62的位置。
比指数少跌一点,但依然是惨烈的回撤——38%。
办公室里一片死寂。
陆方盯着那条蓝色的曲线,脸色发白。这是他亲手写的代码,这是他引以为傲的模型。在2005-2007年的数据上,它表现那么好。在2009-2010年的数据上,它也稳稳当当。
但面对2008年,它溃不成军。
周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调出另一张图——模型的仓位变化曲线。
那条线像癫痫病人的心电图,剧烈地上下抖动。1月降仓,2月降仓,3月大降,4月加仓,5月降仓,6月反复震荡,7月继续降,8月试图抄底,9月终于投降。
“这是……”小林开口,声音有些涩。
“这是模型被市场反复打脸的过程。”周寻说,“它在暴跌初期试图抄底,然后反复止损。每一次加仓都被套,每一次割肉都割在低点。”
他指着4月份那个加仓点:
“这里,它被政策底骗了。以为反弹要来了,结果只是下跌中继。”
他指着6、7月份那一段剧烈震荡:
“这里,它被市场的反复拉扯搞晕了。状态识别模块在恐慌和震荡之间来回切换,仓位也跟着来回变。结果就是追涨杀跌,反复挨打。”
他放下手,看着所有人:
“这就是我们的模型,在面对极端单边市时的表现。”
陈默终于转过身。
他看着那条蓝色的曲线,看了很久。
0.62。
比指数好一点,但依然是惨烈的亏损。
他想起2008年那些日子,想起自己坐在深圳湾的豪华办公室里,看着净值一点点缩水,看着团队一点点离散,看着赵峰一步步走远。
那些记忆,像刀一样刻在心里。
但现在,他把那些记忆,喂给了机器。
“周寻,”他开口,声音很平静,“问题出在哪?”
周寻想了想:
“两个问题。”
他走到白板前,拿起笔:
问题一:状态识别的滞后性
“我们的状态识别模块,用的是历史数据。当市场从‘震荡’切换到‘恐慌’时,它需要看到足够多的信号才能确认。这个确认的过程,可能已经错过了最佳的降仓时机。”
他指着2008年9月那个降仓点:
“雷曼破产后,它终于确认进入‘极端恐慌市’,仓位降到10%。但确认的时候,市场已经跌了一大半。”
问题二:反弹的误判
“市场在暴跌过程中,经常会有短暂的反弹。有些反弹是政策底,有些是技术性修复,有些只是下跌中继。我们的模型,目前无法区分这些反弹的性质。”
他指着4月份那个加仓点:
“看到反弹就加仓,结果被套。这是典型的问题。”
陈默听着,慢慢点头。
“能解决吗?”
周寻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说:
“能。但要加两个模块。”
他走到白板前,又写了两行:
模块一:市场波动率极端值监控
“不依赖状态识别,直接监控波动率。当波动率超过某个阈值时,不管市场是什么状态,直接降仓。”
他看着陈默:
“2008年9月,雷曼破产后,波动率飙升到历史极值。如果我们有这个模块,可以在第一时间把仓位降到最低,不用等状态识别慢慢确认。”
模块二:策略自动降频/降仓
“在市场极端波动时,策略应该‘降频’——减少交易频率,避免被反复打脸。同时,仓位应该降到‘防御模式’,只保留最核心的持仓。”
他指着6、7月份那段剧烈震荡:
“如果当时我们降频,不在那个区间里反复交易,损失会小很多。”
陈默看着那两行字,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问:
“这两个模块,多久能做好?”
周寻想了想:
“一周。但要测试。”
“那就做。”陈默说。
他看着那条蓝色的曲线:
“2008年这笔学费,我们不能白交。”
---
中午十二点,其他人去吃午饭了。
陈默还坐在电脑前,看着那条曲线。
周寻走过来,在他旁边坐下。
“陈总,”他说,“我刚才在想一件事。”
“什么事?”
周寻指着屏幕上那条曲线:
“您2008年的时候,是怎么熬过来的?”
陈默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周寻会问这个。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说:
“硬熬。”
他看着窗外:
“每天看着净值跌,看着客户走,看着团队散。不知道什么时候是个头。只能硬熬。”
他顿了顿:
“那时候我就在想,如果有一套系统,能在这种时候帮我做决策,该多好。”
他转回头,看着周寻:
“现在,我们在做这套系统。”
周寻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那条蓝色的曲线。
然后他说:
“陈总,您放心。这套系统,不会像您当年那么惨。”
陈默看着他:
“为什么?”
周寻指着那两行新写的模块:
“因为它有这两个东西。它能比人更早发现危险,也能比人更冷静地应对。”
他顿了顿:
“它会犯错,但不会重复犯同样的错。”
陈默点了点头。
两人一起看着那条曲线,看了很久。
---
傍晚六点,陆方还在加班。
他在写那两个新模块的代码——波动率极端值监控,策略自动降频。
屏幕上,2008年的数据还在那里,像一道伤疤,又像一个路标。
周寻走到他身后,看着屏幕。
“写得怎么样了?”
陆方头也不回:
“波动率监控差不多了。阈值先设95%分位数,超过就强制降仓到20%以下。”
他顿了顿:
“但这个阈值,我不想用历史数据优化。就定死。95%。”
周寻愣了一下。
“为什么?”
陆方终于转过头,看着他:
“因为我不想再犯过度拟合的错。”
他指着屏幕上那条曲线:
“2008年这种极端情况,历史上就一次。如果用历史数据去优化阈值,可能会把阈值调到一个刚刚好的位置,刚好能避开那次暴跌。但下一次极端情况,可能和2008年完全不一样。”
他看着周寻:
“所以,就用一个简单的、合理的数字。不优化。”
周寻看着他,很久。
然后他笑了。
“陆方,”他说,“你长大了。”
陆方愣了一下,然后也笑了。
那是一个很淡的笑,带着疲惫,也带着一种奇怪的满足。
“周老师教的。”他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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