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百洲市中院法庭。记者、家属、市民，还有几个从外地赶来的公益人士。陈诺坐在旁听席第一排，方敬修坐在她右边，陈薇坐在左边。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目光落在那扇紧闭的法官通道门上。
门开了。审判长走在最前面，身后跟着两个审判员。所有人起立。审判长坐下，敲了一下法槌，声音在空旷的审判庭里回荡。
“被告人王隆杰，犯组织卖淫罪、强奸罪、非法拘禁罪、行贿罪，数罪并罚，决定执行有期徒刑十六年，剥夺政治权利三年，没收个人全部财产。”
十六年。
王隆杰站在被告席上，没有任何表情。他没有上诉，当庭表示服从判决。
陈诺走出法院大门的时候，外面的阳光刺得她眯起了眼。
陈薇走过来，拍了拍她的肩膀。“十六年，够他受的了。”
够他受的，够吗？她想起那些女孩，想起菁菁的日记，想起那个助学班那些女孩。
十六年，平均到每一个受害女孩身上，不到两个月。两个月，换一个女孩的一生。
她忽然想起之前看过的一个案子。两个月的女婴，被自己的亲叔叔侵犯，判了一年半。一年半。那个女婴未来几十年都要佩戴着尿袋，一辈子无法正常生活。
她的叔叔，一年半之后就出来了。可以再结婚，再生子，再工作，再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活着。
陈诺站在台阶上，阳光落在她脸上，她觉得冷。
方敬修揽住她的肩。“陈诺，有些事情，不是我们能改变的。”
“我知道。”她没有回头。“但至少，要记住。”
车开往高速回中州。陈诺坐在后座，看着窗外的风景。百洲的山还是那些山，水还是那些水，但她的心不一样了。
“修哥，你知道一只金雕，判多久吗？”
方敬修愣了一下。“什么？”
“金雕，国家一级保护动物。杀一只，判五年以上，十年以下。你要是杀两只，就能判个无期。”
陈诺只觉得荒诞，“一个男人，糟蹋了几百个女孩，判十六年。一只鸟，判十年。一条人命，不如一根羽毛。”
方敬修没有说话。他伸出手，握住她放在座椅上的手。
“修哥，你说，女人在这个社会，到底算什么？”
方敬修沉默了很久。“陈诺，这个问题，我回答不了。”
“你也回答不了。谁都回答不了。因为我们活在一个男人制定的规则里。规则是他们定的，法律是他们写的，法官是他们当的。一个男人侵犯了女人，另一个男人来判。他怎么会觉得重呢？他只会觉得，这个女人是不是穿得太少了，是不是晚上不该出门，是不是给了男人错误的信号。”
她的声音开始发抖。“你知道吗，有数据显示，性侵案件的报案率不到百分之三十。报了案的，立案率不到百分之五十。立了案的，起诉率不到百分之六十。起诉了的，定罪率不到百分之七十。定罪的里面，判实刑的不到百分之八十。一层一层筛下来，一百个性侵者，最后真正坐牢的，不到五个。”
她转过头，看着方敬修。“不到五个，修哥。王隆杰是那个五。但他也只判了十六年。”
方敬修伸手，把她拉进怀里。陈诺没有挣扎，把脸埋在他胸口。
“修哥，你知道吗，我以前觉得，只要我够努力，够优秀，够强大，就能赢得尊重。现在我知道了，不是这样的。你再优秀，再强大，再努力，在有些人眼里，你只是一个女人。你的话不重要，你的感受不重要，你的身体不重要。你只是一个洞，一个用来泄欲、用来生育、用来交易的洞。”
“陈诺……”
“男人是在女人胯下生出来的，却是第一个瞧不起女人的群体。为什么？凭什么？他们喝着女人的奶长大，却嫌弃女人的乳房。他们从女人的身体里爬出来，却嫌女人的脏。他们需要女人的时候，说女人是半边天。不需要的时候，说女人是祸水。”
方敬修把她抱得更紧了。
“越来越多人不生孩子了。不敢生。怕生出个恶魔，怕自己胯下生出来的，成为以后刺向自己的刀。你是个男孩，我怕你将来成为王隆杰那样的人。你是个女孩，我怕你将来成为菁菁那样的人。怎么选，都是错。所以不选。”
方敬修低下头，在她耳边说了一句话。“陈诺，不是所有的男人都这样。”
陈诺沉默了。“我知道。但沉默的那些，也在纵容。”
还要走多长的路，还要牺牲多少女性，才能得到真正的尊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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