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落星坡。天还没亮透。
东面的地平线上压着一层厚重的灰云，把整片缓坡笼在昏暗里。
风从东北方向刮过来，带着泥土和枯草的腥味。
谢无妄骑在马上，停在坡顶。
他身后是排成三列纵队的十万铁骑。
战马安静地站着，偶尔有马蹄刨地的声音。
没有人说话。
墨青梧勒马停在他左侧，手里拿着一支单筒千里镜，对准了东面。
镜筒里，灰蒙蒙的原野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在不断变粗。
“来了。”墨青梧放下千里镜。
谢无妄接过来看了一眼。
黑线的规模远超预期。
他把千里镜还给墨青梧，语气没什么变化。
“看来他把家底全搬出来了。”
墨青梧没有接话，而是转头看向两翼的矮丘。
南丘和北丘的灌木丛中，什么都看不见。
惊鸿床弩已经就位，被灌木和伪装网遮得严严实实。
“神火飞鸦呢？”谢无妄问。
“发射基座全部架设完毕。一千零三十二只，分四批次。”
墨青梧回答的时候，目光一直盯着东面逐渐逼近的黑色方阵。
“第一批二百只，打他中军。”
谢无妄点点头。
他举起右手，向身后做了一个手势。
传令兵策马沿阵列飞奔而去。
命令无声地传递到每一个方阵。
对面。
谢无极的二十万大军，在距离落星坡三里处停了下来。
前军是重步兵方阵，盾牌手在最前面，长枪兵在后排。
中军是五千连弩手，分成十排。
两翼各有三万骑兵，远远地散开。
谢无极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边是陈国公和几名偏将。
他拿起千里镜，扫了一遍落星坡。
坡顶上，只能看到一面黑色的龙旗。
旗下站着两个人。
“他亲自来了。”谢无极放下千里镜。
陈国公说：“兵力差了一倍。他应该守高处才对。怎么把骑兵都放在坡顶？”
谢无极没回答。
他在看两侧的矮丘。
丘上长满了灌木，视线被遮。
“派两队轻骑，各五百人，去两边的矮丘探一下。”
“是。”
两队轻骑从侧翼分出来，朝南北两丘奔去。
谢无极盯着他们的背影，心里在算时间。
等斥候回报，大约一刻钟。
赵成现在带着两万轻骑，应该已经到了白松林。
火油只要点下去，十二万人的粮草就会烧个一干二净。
他心情大好。
他看向对面的黑色大旗。
“传令。”谢无极抬起手。
“前军推进一百步。”
战鼓敲开了。
两千名弓箭手迈开步子。
皮靴踩在冻得坚硬的泥土上，发出杂乱的击打声。
谢无妄骑在战马上。
墨青梧策马立在左侧。
两人看着对方缓慢推进的前队。
“他没把投石车推出来。”墨青梧看着对面的阵型，开口说道。
“他觉得凭着仿制的连弩就能压制我们的前锋。”谢无妄拉了一下缰绳。
他侧头问了一句。
“两翼的床弩准备好了吗？”
墨青梧点了一下头。
“乾一传了信，南丘和北丘的三十架床弩全部上弦。”
谢无妄看着对方越来越近的军阵。
“盾阵上前。”
长长的牛角号吹响了。
大乾军阵最前排的重装步兵举起半人高的铁盾。
盾牌边缘互相卡紧，在阵前十步的地方筑开一道铁墙。
就在落星坡前线战鼓擂动的时候。
白松林方向。
两万轻骑正奔跑在狭窄的山道上。
赵成一马当先，冲在最前面。
白松林就在正前方的凹地里。
整个山谷塞满了盖着油布的辎重车。
只有几千护卫在周围外围防守。
赵成拔出马刀。
“点火把！冲进去烧了！”
骑兵们举起火把，扯着嗓子大喊，冲下山坡。
三千护卫只草草射了一轮箭，立刻转身朝着后面的山沟里撤退。
跑得飞快，连半点抵抗的架势都没有。
赵成冲到第一辆粮车前。
他一刀劈开车上覆盖的油布。
底下的麻袋露了出来。
他调转刀尖，扎进麻袋里，用力往下一拉。
锋利的刀锋割破粗麻布。
没有白花花的粮食流出来。
落到地上的是黄褐色的沙土。
扬起一阵灰尘。
赵成愣在原地。
他翻身跳下马，走到第二辆车前，连劈三刀。
流出来的全都是沙土。
他扔掉马刀，双手抓住麻袋边缘往两边猛扯开。
满车全都是沙土。
谷底的风吹过来，沙子直接迷了他的眼睛。
“假营！中计了！”赵成大口喘着气，脸色唰地白了。
他转头上马。
“快！派人去前线告诉殿下，粮草是假的！”
几名骑兵调转马头，疯狂地往来路跑去。
落星坡前线。
谢无极的连弩手进入了射击的射程。
连弩同时端平。
机括声连成一片。
漫天的箭雨朝着大乾军阵倾泻过去。
箭矢敲在铁盾上，发出密集的撞击声响。
大部分箭矢被弹开，有些顺着盾牌的边缘钻进去，扎进士兵的胳膊。
中箭的士兵发出一声痛呼，单膝着地。
后面的士兵跨步上去顶住盾牌。
盾墙稳稳抗住了这一轮射击。
“连弩不过如此。”谢无妄看着前方。
“距离不够。”墨青梧看着负责测距的红色标旗。
“对方大头还在四百步以外。”
谢无妄转头下令：“中军后撤三十步。”
战鼓变换了敲击的节奏。
前排的盾兵保持防御的姿态，整齐地往后倒退走。
对面的谢无极看到谢无妄的军阵往后退。
他觉得自己的连弩起到了绝对的压制作用。
“擂鼓。全军压上。”谢无极拔出剑，指向落星坡。
“告诉所有人，对面只有十万骑兵。我们是他的两倍。”
“今天，就在这里结束这场内战。”
催战的战鼓齐鸣。
沉重的鼓点一下一下敲着，震得脚下的泥土都在微微颤动。
二十万人的方阵开始缓缓向前推进。
谢无妄看着对面黑压压的人潮向前涌来，面无表情。
他转头看了墨青梧一眼。
墨青梧抬起手中一面小小的红色令旗。
等到对面的前军推进到距离坡底大约五百步的位置。
“点火！”
火把按在引线上。
引线快速燃烧，冒出青白色的烟。
“放！”
她把令旗向下一挥。
两翼矮丘上，几乎是同一时间。
二百个发射基座同时弹射。
嗖——
嗖嗖嗖嗖——
密集的破空声划破了灰色的天际。
二百只神火飞鸦腾空而起。
它们的体型不大，跟一只成年老鹰差不多。
但数量一多，便是铺天盖地！
它们排成一片黑压压的飞云。
朝着谢无极的大军头上滑翔过去。
谢无极仰起头。
他看到天上飞过来一大片黑色的东西。
大白天的，像老鹰，却不会拍打翅膀。
尾巴上还冒着青烟。
“那是什么玩意？”陈国公指着天上，说话有些结巴。
没有人能回答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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