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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场换了地方。不在鼓前,在一条窄得像肠子的通道里。通道两侧是旧地铁的墙,铁锈斑驳,潮气从砖缝里渗出来,贴在皮肤上发冷。地面被人泼过水,水里混着黑沙,踩上去滑,像踩在一层油上。
“夺枪,不出血。”灰袍站在通道尽头,背后那盏魂照灯冷冷燃着,“十息内,夺枪,制喉。血见三滴以上,算你乱火。”
“乱火的人,归军府。”旁边军府的百户坐在木椅上,披风压着肩,像一块生铁。他的脸肥,眼小,鼻翼宽,像屠户。人都叫他郑屠。
郑屠把一颗盐块放进嘴里,嚼得咯吱响,像嚼骨头。他瞥了沈烬一眼,眼神里没有杀意,只有挑肉的冷:“这小子就是沈烬?”
灰袍淡声:“第七号,头炉。”
郑屠笑了一下:“好。先看他值不值上我的案板。”
通道另一端,架着一把枪——不是木枪,是旧军府的制式步枪,枪身被磨得发亮,枪口里塞着一团布,布上沾着黑油。拿枪的人是军府的枪兵,戴着头盔,面罩遮住半张脸,只露一双眼。那双眼没有情绪,像两颗钉子。
“开始。”灰袍抬手。
枪兵立刻抬枪,枪托顶肩,动作标准得像在操场。枪口指着沈烬胸口,距离不过七步。七步之内,枪比拳快。外环的人都知道这个理。
沈烬没有冲。他先沉胯,脚掌抓住滑地。三息锁热,热沉,肩松。眼睛盯的不是枪口,是枪兵的肩胛——枪口会骗你,肩胛不会。肩胛一动,力就走了。
第一息,枪兵扣扳机。
“啪!”
不是实弹,是空响。可那空响像鞭子抽在神经上,很多人会在这一瞬僵住。僵住就死,哪怕是空响,也会让你在下一颗真弹前死。
沈烬没僵。他把那一下惊跳压进腹里,闸门一扣,耳边那声呢喃被压成一团哑响。
第二息,他动了。
不是直冲,是侧滑。脚底像抹了油,却被他用脚趾抓住地面,滑而不散。身体贴着墙走,影子薄得像纸。他让枪口追他的影子,不追他的骨。
枪兵的枪口果然追过来,枪身一拧,肩胛抬了一寸。
这一寸,就是门缝。
沈烬贴身而入。左手像钳,扣住枪管,右肩撞进对方胸口。撞不是力,是位置——他把自己的脊柱塞进对方的发力链里,让对方的力出不来。
第三息,枪兵用枪托砸。
枪托砸下来,风声狠。沈烬不硬顶,胯一沉,背一圆,卸掉那股冲击,让枪托擦着他的头皮落空。枪托撞墙,“咚”一声闷响,震得砖粉落下,落在他睫毛上,像灰。
沈烬的右肘顺势上挑,挑在枪兵的肘窝。暗火透进去,不炸,只震。
枪兵的前臂一麻,手指松了一瞬。
沈烬等的就是这一瞬。
他手腕一拧,枪管被他像拧一根湿布一样拧过去。枪兵想回拉,力从肩走,却被沈烬的脊柱卡住——卡住的不只是枪,是他的呼吸。呼吸一断,人就会软。
第四息,沈烬的掌根贴上对方喉结。
不是拍,是贴。贴上去那一刻,暗火在掌根里轻轻一吐,像针扎进皮下。
枪兵的喉头猛地一缩,眼睛瞬间充血,整个人像被水呛住,呼吸发出“嗬嗬”的声,枪掉在地上,砸出一声脆响。
沈烬退半步,没有补拳。他不需要杀,规矩要的是“制”。杀了,只会多一个借口让他们把他往火里推。
灰袍的声音冷冷落下:“过。”
通道边看客一阵低哗。有人吐了一口唾沫:“这叫拳?这叫掐命。”
郑屠眯着眼,笑意更深:“不出血,断气。好刀。”
沈烬没看郑屠,只觉得自己右前臂的筋膜在发热。那热不是力量,是反噬前的预告。暗火透进去的震,回来的时候也会震自己。若他收不住,自己的筋膜会先裂。
他走到墙边,背贴砖,三息锁热。锁到第二息,前臂忽然一抽,像被细针扎了一下。疼不剧烈,却尖,尖得让人想甩手。
他没甩。甩了,火绳会亮,灰袍会笑。
淡白字在视野边缘跳了一下:
【断劲控制:33%→41%】
【筋膜微裂:右前臂 1处】
【建议:归炉 9息】
归炉九息。沈烬闭眼,呼吸一寸寸拉长,像把散出去的火线一点点收回线轴。收的过程中,他听见身后有脚步踉跄——另一个候选人上场了。
那人一上来就冲,脚下打滑,膝盖磕在地上,疼得一咧嘴。枪兵没有半分怜悯,枪托横扫,砸在那人鼻梁上,鼻血立刻喷出来,滴在黑沙上,红得刺眼。
“血三滴。”灰袍看都不看,“乱火。”
那人捂着鼻子,含糊哀求:“我还能——”
枪兵一脚把他踹到墙角。郑屠挥了挥手,两名军府兵上来,像拖麻袋一样把人拖走。拖走时那人还在叫,叫到后面只剩呜咽,像狗。
沈烬睁开眼,看到墙角那一滩血被水一冲,很快变淡,像从来没发生。
他忽然明白这第二场真正考的不是夺枪,是能不能在枪响、血味、滑地里还把自己站稳。站不稳的人,不配上桌,只配下锅。
他听见旁边有人上场。那人脚步轻,像猫。沈烬偏头,看见岳砺站在通道起点,面对枪兵,嘴角仍旧带笑。
岳砺没有贴墙滑步,他直接往前走,走得慢,像走向一张椅子。枪兵扣扳机,“啪”一声,岳砺的肩竟只微微一晃,像没听见。
第四息,岳砺出手。
一掌,贴在枪兵胸口。枪兵整个人像被抽掉骨,软下去,枪还在手里,却握不住。岳砺把枪拿走,轻轻放在地上,像放一块石头。
不出血,不出声。
灰袍看他的眼神更深,像看见一条更合适的线。
郑屠的手指在椅把上敲了敲,敲得很慢:“这个也不错。”
灰袍淡淡道:“宗门先记。”
郑屠笑了笑,笑里没有温度:“宗门记归宗门记,到了闸门口,枪说了算。”
沈烬把这句话听进耳朵里。他知道势力的齿轮开始咬合了。宗门要人,军府要人,商会也要人——人就是油。谁手里油多,谁的机器转得快。
第二场结束,灰袍走到众人面前,袖口香灰一抖:“第三场,灰线廊。夜半。过线不留热。”
有人脸色当场变了,像听见了死讯。
岳砺走过沈烬身边,低声道:“你现在还只是暗火初。灰线廊会逼你稳火。稳不住,你就会像刚才那壮汉——被拖去炼。”
沈烬没回应,只把火绳往袖里藏得更深。
灰袍忽然在他后颈轻轻一拍,像拍尘。香灰落在皮肤上,凉得像雪。
那声呢喃贴耳而来,清晰得像有人在他颅骨里说话:
——夜……半……
沈烬把闸门扣上。
可闸门的铁,第一次感到了一点震——像外头有人用指甲在刮门。
通道外的灯光昏黄,像一块脏布罩在头顶。沈烬走出来,右前臂的筋膜还在细细抽动,像一条暗线在拉扯。他把手指插进袖口,捏住前臂那一点热,三息锁热,把火压回腹里。
夜还没到。
可他已经闻到了夜半的味道——香灰更重,冷光更冷,像有一条看不见的廊道,在黑里等他踏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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